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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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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

  我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去看那个背影,静静地站在她后面,看那个一起一伏,然而又似乎未动的背影。

  微俯的头,光光的微俯的头。笔直的身躯,深红袈裟下笔直的身躯,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向她面前的佛陀曲身礼拜。

  身外的一切对她来说都似乎成为多余,那飞起又飞落的小鸟,飘东又飘西的枝条,忽高又忽低的梵调,这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又仿佛她溶于他们一体。礼拜的背影,起落的小鸟,飘荡的枝条,高低的梵调,这些毫无关联的东西,在此时仿佛缺一不可,哪怕少了一样,好像带来的都是一种遗憾和缺陷。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礼拜。不含有半点的造作与勉强,把自己的头深深的埋向那地,去礼敬佛陀的双足。在这里什么高贵与卑微、富足与贫穷、傲慢与怯懦,都失去了对峙,一切都是平等的。国王与乞丐,智者与白痴,大名鼎鼎与无名小卒,一切都是平等的。哪怕是以自己的头去礼敬佛陀的足,那也是平等的。她仅仅意味着一位弟子对自己老师的虔诚,或者一位儿子对自己慈父的感激。于是,也只有在平等的境界里,才能体会那庄子所谓不以毛嫱为美,不以彭祖为寿的道理。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礼拜。用自己的双手去承接那份力量,去承接那份宇宙中最强烈的、最伟大的爱的力量。因为这份力量,她不会为自己没有惊世之才而不安,不会为自己身无分文而羞愧。因为这份力量,她不会为自己生不逢时而忿忿不平,不会为自己难觅知音而寂聊无依。因为这份力量,她不会怀疑她是否是天地间的一分子,她不会焦虑现在的一切是否还会属于她自己。因为在这份力量下,一切都是那么平等,那么统一,那么不可分离。

  因为这份力量,就算自己曾经迷失过,甚至以后还会迷失,就因这份力量她都会再找到她自己。因为这份力量,就算自己曾经痴狂过,甚至以后还会痴狂,就因为这份力量她都会重新再回到宁静。因为这份力量,如同一盏明灯,只要还在心里,相信它都会照亮自己继续前进。

  因为这份力量,她可以不用虚假伪饰自己的丑陋与拙劣,可以不用矫揉造作自己的言行以博取他人欢心。因为这份力量,她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的误解与猜嫉,可以不用在意他人的伤害与虚情假意。因为这份力量,她可以不用再贪著从那锋刃上的糖蜜!她可以不用再追寻那江水中的月影。因为这份力量告诉她,一切不过浮华不实如海市蜃楼般地易于消逝。

  于是,在这份力量下,她变得踏实了,犹如一个在空中翻腾的人,现在才将脚踏到了地基。于是,她变得安祥了,犹如身披铠甲,镇定的经受着生活带给她的风风雨雨。于是她变得宽容了,犹如一个睿智的人,静静地观看着不安的人们所制造的一幕幕闹剧。

  因为这份力量,一切都变得那么容易满足,不再挑剔,因为她关心的仅仅是一种心境。因为这份力量,一切都变得容易协调、容易统一,因为天地间任何一物都有了存在的道理。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礼拜。虽然是如此简单地,只是一个动作的重复,然而,这里面却蕴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啊。似有愚公移山的壮志,又有精卫填海的精诚。这力量虽然不是那种要惊天动地的改造世界的力量,但它是那种要顽强坚韧的战胜自己的力量,战胜自己对名利的追求,对享乐的贪著,对自己的放纵。

  我难以道清那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然而我知道,她所要战胜的对手是拖扯我们深陷轮回六道的仇敌;那狡猾的仇敌从未被我们认清过,以致于千生万劫,到今天我们仍然是其奴隶。虽然我们也发誓要寻求解脱以获取最终的自由,然而直到现在我们仍受着那仇敌的欺骗和玩弄。

  我难以道清那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然而,我知道她所要战胜的对手是让我们深陷轮回生死的仇敌;那诡诈的仇敌让我们浪掷所有的光阴,去追求一场痛苦的骗局。那仇敌是如此的强大,就算我们已经认清,而实际上从来没有一次敢正面对视,以至于到今天,他仍然在轻蔑地讥笑我们无力与其较劲。

  我难以道清那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然而,我知道她所要战胜的对手,是迫使我们狂奔在生命的纠葛林中从未停止过的仇敌。那伪装的恶棍,让我们沦落于五毒的深坑里无法逃遁。以至于到了今天,就算捉住了这个恶棍,然而面对它的淫威我们不得不再次向其檄械,承认我们软弱无力。

  我难以道清那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力量。然而,我知道她要战胜的对手是从未战胜过的仇敌。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礼拜。汗水已湿透了她的袈裟,她仍然坚毅的将她的头礼拜向佛陀的足。以她的手去承接那份力量,去承接那份宇宙中最强烈的、最伟大的爱的力量。因为只有这份力量才可以让她战胜那仇敌,战胜那根深蒂固的我执、我爱的仇敌,及那潜伏在内心,束缚她自己的自私自利的心结。

  于是这礼拜的背影与身外世界的界限便变得模糊起来,慢慢地连背影的轮廓也渐渐消失,天地间的万物连成了一片。虽然连成了一片,但万物却越发地清晰起来,因为在没有任何内心投影的干扰下,事物就是事物,没有强加任何安立的事物的本身。此时,那承接力量的双手也开始向外散发它的力量,所有的一切在这时溶成了一体,没有了受者也没有了施者。就这样,宇宙万物统一在了一起,和谐地统一在一起。

  我已记不清是第几次去看那个背影。静静地站在她后面,看那个一起一伏然而又似乎未动的背影。每一次都有一种新的震撼,每一次都有一种新的激动。眼前的这幅画面,礼拜的背影、起落的小鸟、飘荡的枝条、高低的梵调,如此美妙的、有机的组台在我面前。不,不,应读是这样:礼拜的背影、起落的小鸟、飘荡的枝条、高低的梵调,还有一颗穿插其中的惊喜的心在那里不停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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