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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七年行脚体会报告(释亲古 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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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〇七年行脚体会报告

◎释亲古比丘谨记

一念不生,万法庄严

——上妙下祥恩师

  二〇〇七年某月某日,妙祥僧团的行脚僧人在经历了十五天多的行脚乞食生活后,返回常住寺院——大悲寺,每年一度的学习头陀行活动又一次结束。行脚这时已成为记忆,但肩上沉沉的背包还在维持着一份切身的感觉。经过了风吹、雨淋、日晒、地磨的背包应该褪了不少色。包的本色会在染色完全褪掉后自然现出;而我的这颗妄心在经历了行脚中的风吹、雨淋、日晒、地磨……之后,相信也会褪去不少“成色”吧。等完全褪掉后,剩下的是什么呢?我解答不好。因为师父说过:“佛法是行解,而不是解行”,是要靠真实的行持去解的,就如行脚。说起行脚的体会,本人惭愧得很,没有什么切实的东西供养大家,只不过是把行脚过程中这颗妄心的折腾回忆一下,算个反面教材,能给大家以借鉴就知足了,同时也算是给自己个发掘毛病习气的机会吧。

出  发

  二〇〇七年农历八月十六,上完晚殿回禅堂后,接到马上出发的通知。刚才我还合计呢,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静,看来今晚恐怕是走不了了,真够突然的。

  回寮房刚收拾了一下,一位不参加行脚的师兄在屋门口喊我:“还不快点,他们都下去了。”(注:说话为记忆中的原意,以下同。)我急忙做完最后的整理,背起包走出僧寮。果然大众已排好队了。我不好意思地插了进去,也没再抬头观望,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最迟的一个。按说要带的东西都已准备好了,只是做一下简单的最后整理,我怎么会落在大众后头了呢?感觉动作也不慢呢?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心里干着急。后来我有点明白了,很多事情自有它的因缘,快也不知是怎么快的,慢也不知是如何慢的,因为有的环节并不是思维所能了解、控制的,着急也是在那儿瞎着急。

  师父把我们安排进了送我们的三辆车里,一辆面包,两辆吉普,经过一番调整才挤下,主要原因是那五十斤左右的背包太占地方。师父当然也去。“当然”是从师父那方面说的,从我或者很多弟子方面来说,都不想让师父去遭那份罪了,但师父他老人家坚持必去。我说句老实话,行脚前虽然曾表示去不去听安排,但心里还是觉得不去更好。想想当初,第一次行脚前,那豪情万丈的,是一定要去的。但经历过行脚后,对行脚的那份神秘感和激情已经褪去,加上去年自己没被安排参加行脚,更感到呆在寺院里的轻松,所以今年行脚更愿留在寺里。但我的这种想法没有得逞,这次行脚成员里定的有我。所谓“初心不退,成佛有余”。现在想想这句话是激励人的,因为通常讲的初心是不可能不退的。初心往往带有激情有成分或是一时的冲动,是生灭心,真正行持起来才知道,学佛并不是想像的那样,是有很长的起伏路要走的。外界可能以为大悲寺的僧人都要行脚,但他们不一定知道行不行脚并不是个人说了算,要由僧团决定。也有人很想出来走走,但不一定让参加,也有人只让参加半程。在僧团里,大众熏修,依教奉行是修行的捷径,个人那点想法不放也得放下。

经过一夜的颠簸及路上的晕车、呕吐,车于上午八点多钟停住,下车、背包,行脚正式开始。路上呕吐的不止我一个,大概与车速快和不平的路段多有关。曾有一段时间晕得厉害,身体非常难受,动过“这次行脚有可能起不来,参加不了的”念头。同车的几位沙弥开始还兴奋地谈论着,第一次参加行脚,可以理解,后来也给颠得没声了。车上的一位外来常住的比丘师呕吐得很厉害,他没带水(可能考虑到行脚途中有护持的居士供养)。我想他漱漱口会好些,但自己仅带了一瓶,给了他自己就可能没了,犹豫了犹豫还是给他用了,并存着一丝他能留半瓶给我的侥幸想法。但他可能以为那瓶水是给他的,连装水的塑料瓶也没还给我,我也没好意思问他要。

后来有些时候确实不方便,因为我们上完厕所都要洗手漱口的,心里犯嘀咕,有点埋怨那位比丘师,但最终还是庆幸,自己在那时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我的水,我的瓶儿,“我”算什么,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妄执。按宣公上人的话来说,“我”只不过是如来藏的影子。还有我的呕吐。吐完了我就想起,昨天过斋时觉得“快要出发了,路上不知能不能吃饱”,便吃得非常饱。这下吐了个干净,算白吃了。有些事情当真正发生时,确实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去年也有一回,那天是我的生日,斋堂照惯例,上了面条(逢常住僧人生日,斋堂要上些面条做个形式)。我当时觉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有几分感慨,而且面条也做得味道挺好,就贪要了些。与其说是贪了些面条,不如说是贪恋了些个人的情感。下午突然肚子痛,并引发呕吐,也真怪,呕吐物里基本上是面条里的东西,吃的很多其它类的饭几乎没见着。什么原因我不好确定,反正再过生日给我行面条时,我可不敢贪了。这件事也给我提了个醒,因为平常我老觉得出家人过不过生日无所谓,但等身临其境时,还是经不起考验。看来平时口头讲大道理讲得再好,真到了“实枪实弹”的生死考验时,也不顶用,佛法还是在于行。

第一次跟师父乞食

  今年行脚开始的地点应是内蒙古赤峰市一带,这正是去年行脚结束的位置。提前并不知道要接着去年的路走,因停车前看到路上有多处“赤峰”的字样,于是作出以上判断——只能是判断,因为下车时并没有确切得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况且看到“赤峰”字样后车又驶了一段。这个判断以后被证实,说是证实,实际上,证实恰恰是被骗。就拿这个赤峰市来说,我通过眼看,听别人的话和自己的分析等六根的作用,认为外面有个赤峰市,而且能感受到它的存在,非常真实。但赤峰市只不过是种子识在外的变现,因与六根相对,互相依赖而产生了一种实有的幻觉,妄心息了,赤峰市根本就不存在。正像病目能妄见虚空中的幻花,病目没了,幻花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虚空。虚空不动,任由病目妄见幻花。

走了一段路,放包休息,师父问几点了,我立即回答:“九点二十七分”。师父决定开始乞食。时间报得精确,是因为我当时正看完表,否则是不会立即报出的,看一次表并非举手之劳的事。表,我们并不让戴在手腕上,那样容易注意手、腕等部位,增强对身体的执著。师父要求大众十点半前回来,并分了一下乞食的组,让我跟师父一组。前年第一次参加行脚时就想跟师父一组乞食,没想到事隔两年终于满愿了。那年也不是没有机会,一次师父让我跟他一组乞食,我一听跟师父一组,禁不住笑了,这一笑把跟师父乞食的机会笑没了。师父又让我跟别人一组了。

修行中,是很难让师父满足我们的个人要求的,师父说那样做是害了我们。但对有些刚学佛法的人,师父是很慈悲的,他们对师父提出的要求往往容易得到满足,大概开始学佛需要以欲牵引吧,但深入下去就不是这样了。师父有时是很无情的。师父经常说一个词:“无所求”。无所求,在家人对这词是陌生而遥远的。我在家时总想追求一种快乐,永恒的那种,但找不到,得到的快乐总是肤浅和暂时的,很快就变为空虚。

以前一次看电视上采访一位世界最佳小提琴制作奖得主,那人是中国人,他说他得了大奖后的感受,就像非常起劲地爬一座山,等到了山顶发现这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主持人当时引用了一句名言,前面的忘了,最后是这样说的:“最无聊的是得到。”我当时深有同感。世间的人似乎陷入了一种恶性循环中,追求刺激,短暂地快乐之后,便是空虚。于是为了填补空虚的感觉继续拼命追求刺激,尔后又是空虚……。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常乐我净”在无所得时:而通往无所得的路便是无所求。

  亲行师说他还没有组,师父把他也加了进来。搭衣、持钵上路了,亲行师拿着锡杖跟着师父,我低头跟在后面。第一家,师父上前敲门,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师父说明来意后,听那女人的口气不想给。后来我们准备要走了,大概看我们举止不像假的,她又说有,回去拿了食物出来。我因在后头,低头垂目,也没看是什么。听师父问:“是什么油,是不是荦油。”女声回答:“是。”师父说:“不能要。”离去。

第二家是男子的声音,还问了师父一些情况。师父按世俗的说法解释:“我们这是进行修炼。”那人若有所思地跟着念叨着,不知道明白还是不明白,也许这是一个让他以后经常思索的问题吧。问我们有碗吗,师父把钵盖掀起,亮给他看。他看后上来拿师父的钵,准备拿回去盛饭,告之不能这样。他又回去,拿了食物出来。师父请他给我们三人分成三份。他没拿勺子,便直接给师父钵里倒了一些,又往亲行师钵里倒,竟全倒进去了。本来我还等着分一份,到我这儿忽地没有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失望,心里叹了口气,竟然是这个因缘。他口里也说着:“唉,都倒了”,拿着碗往回走。

师父说:“把碗里那一根给他吧。”原来碗里还剩了一根,但不知是什么。那人应声说:“我回去拿。”回屋又拿着碗出来,师父让他给我。我掀开钵盖,他往我钵里倒,我一看,是面条。后来我才弄懂,他应该是故意在亲行师那儿把面条都倒掉的,大概觉得分成三份显得有点少,为的是再给我们一些吧。我的心也挺有意思,当轮到我没有了的时候,竟然动了一大下。被动的原因是:没轮到我时,我对我的那份儿有了有求之心,轮到我时,我意识到我的那份儿没了。

  第三、四家没人。

  第五家门口有两个老年男子。师父问其中一个,推辞没给,具体话由于隔着亲行师,加上附近车辆的嘈杂声,没听清。

  第六家师父让我上前乞。我走到院门前敲门。由于铁门大,敲门可能声音小听不见,我改用掌拍门,先三下,再五下,最后七下。里面传出女人的声音,门开了,我退一步。“阿弥陀佛,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要什么?”“素的,能吃就行。”女人表示没有食物,“给你两块。”“出家人不允许收钱。”师父在身后强调着。女人说要给我们买,我想这样也行,但她也不去买,却说给你们钱自己买还方便。师父说:“剩的也行。”回答:“没有。”师父又问了一遍后,我们离开,返回。回去一看,我们是第一组回来的。

  过斋时,饭,凉凉的。

八月十八

  凌晨不到两点就醒了,起来打坐。行脚时不像在客堂要想很多事,加之还未走得太累,所以休息的时间也不需太长。三点钟大众集体起来。

  出发时,闻到一股饭香,大概是周围住户里飘来的吧。走着走着,我发现鼻子在不由自主的追逐那股香味儿,而我并没有想去闻的意思,于是努力控制住鼻子。后来走到一处歇息时,发现怎么那香味还有,饭香不可能跟着我们飘吧?一查看才知,那香味儿原来是师父手提香炉烧的香的味儿。我把这事儿笑着说出来,师父说:“什么味儿都是想像出来的。”

  上午,有警察开车过来,盘查后,说了句“注意安全”,走了。这是本次行脚中第一次遇到警察查问。按说遇到这样的事儿基本用不着我管,有师父回答他们的询问,有衣钵师父(亲融师)带着有关证件、证明。我也本想不去理睬,但就是摄不住心,不知是好奇还是什么,就是想了解警察来干什么,问了什么……等等细节。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颗妄心的习气不是一下子就能息得了的。

  走了一段在路边休息时,又来一警车,下来人问:“你们头儿是谁?”可能觉得有些不妥吧,忘了是不是同一人又问:“你们的领导是谁?”他们说他们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看我们是不是真的,二是看看我们需不需要帮助,别受当地人欺负……。这一次见到警察来,那种关注的心劲儿就小多了,大概与新鲜感小了有关。这有点像我们的修行生活,刚开始还感觉有些新鲜劲儿,后来就几乎是一种单调的重复了。就如行脚,参加时感觉是挺独特的,后来就是走路、乞食、过斋,走路、乞食、过斋,……还有睡觉。

  今天乞食继续昨天的分组。这回我拿着锡杖,跟在师父后面。锡杖由我们几个比丘轮流着拿,它是头陀行的十八种必备物之一。佛莹法师撰述的《毗尼日用切要解》上解释锡杖说:“锡杖者,梵语隙弃罗,译曰智杖,亦名德杖。缘比丘乞食入多门之家,迷其出路,而被疑打破头颅及钵盂,因此执持锡杖。杖头之处有三鬲,四钴,安十二环,摇动作声而惊觉。”《锡杖经》云:“锡杖四钴应四谛,环应十二因缘……”我默念着毗尼日用里的锡杖偈:“执持锡杖,当愿众生,设大施会,示好实道……”

  第一家没人。

  第二家说给我们米,让我们自己做。当然被我们回绝了。比丘是不应自开伙食的。佛在《楞严经》中说:“诸比丘等,不自熟食。寄于残生,旅泊三界。示一往还,去已无返。”自开伙食,会生起很多杂念和挂碍,影响道业。在家人,不能证四果,仅有极少的可以证到三果,便与这方面有关。

  第三家没人。

  第四家要给钱,师父说:“出家人不要钱。”那人回去拿了三个月饼,一人一个。

  第五家师父让我乞。院门开着,我敲了敲门。里面有动静,师父让我进院说。刚往里走了几步,出来一中年妇女说:“出去。”我停住。“阿弥陀佛,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没有。”我站在原地,双目下垂,没有马上走。女人回去,一会儿出来一个小伙子,十八、九岁的样子,拿了一个月饼,很恭敬地要给我。我说:“我们三人,麻烦给我们分成三份。”他听后愣了一下,喃喃地说:“三份啊。”可能觉得一个月饼分三份有点少吧,况且那月饼还带着包装袋,不好分。师父让我收下就行了,我照办。

  第六家亲行师乞。那家人说没有,早晨剩的都吃光了。“剩的也没有啊?”师父再次询问了之后,便带我们离开。师父很慈悲,怕对方失去种福田的机会,才又问了句“剩的也没有啊”。但这句话只是被乞者不是故意不给时而善意的提示,不能一开始就这样问,只能说乞点食物,或说要点素的,能吃的东西,否则易让被乞者对出家人生轻蔑心,招致不好的因果。

  第七家师父乞,乞了一袋花生。

第八家又轮到我乞。敲门,进院,出来的人听我说明来意后,回去对里面的人说:“化缘的。”口气挺兴奋。师父让我告诉他们,我们不化缘。我解释说:“不化缘,乞点食物。”我们来乞食,她却说我们是化缘的,看来她把乞食也看成化缘了,而两者的意思是不同的。比丘的三种含义中便有一种是乞士,即沿门托钵乞食,它有四大功德——福利众生,折伏我慢,知身有苦和去执著。

《楞严经》中佛说:“我教比丘循方乞食,令其舍贪成菩提道。”意思是佛教比丘循着各个方向,托钵乞食,无非要他们舍弃贪心,早成菩提道果。可见乞食是出家人的本分,是解脱之道。而化缘,指出家人进行募化,使布施者结佛缘。在这个商品化的社会,化缘更成为募化钱财的代名词;募化钱财穿上化缘的外衣,似乎成了应该的。然而出家人却是远离钱财的象征,佛言:“若见沙门释子以戒为师,而捉金钱,若钱珍宝,则决定知非沙门释子法。”实际上化缘的本义并不是这样。

“化”在甲骨文中由一正一倒两人形左右组合而成(编者注:此处原文为甲骨文的图形),把人倒了个个儿,是教化转变之意。化缘原指释迦牟尼佛因有教化因缘而入世,引因缘尽即去,即教化因缘之意。《法华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即开示众生,使其悟入佛之知见。什么是佛之知见?师父在行脚前的一次对大众的开示中说:“没有自己的知见,就是佛的知见。”《楞严经》中说:“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无漏真净。”如果放下了所有的知见,那佛之知见不是本来具足,不求而得的吗?但现在所说的“化缘”已被曲解,且也不是佛教的东西了。

  院里一狗冲我叫着,主人让它别叫,狗能不能听懂不清楚,许是主人想表达一种友好和尊重的意思。一老年妇女出来往外走,怕我们误解不给似的说:“等着她给你拿。”一会儿“她”出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像是两块发糕。我请她分成三份,她说:“我手脏,你们自己分吧。”师父让我收下,我让她放到地上,我蹲身拎起。师父让给她回向,我念:“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她听后说什么忘了,但她的表情我记得,是这样一种神态,还没反应过来,不太懂,但也明白了点,高兴,但还在若有所思……

  晚上,在找好的地点快要休息时,过来一个男子,看到我们,说:“夜里冷,得盖好。”走后又来,说带来了酒,让我们喝。他这时正在我休息的位置前,我说:“出家人,不喝酒。”他说:“酒这东西洁净,粮食酿的,洁净。”我说:“酒能乱性。”他听后,念叨着“不吃肉,不吃酒,出家人,不吃肉,不吃酒……”

  亲行师照例领着沙弥们为师父洗脚,按摩解乏,在寺里时他就天天发心做侍奉师父的事儿。我开始还想等后面人都走累了我再做,但后来因体力,自身懒怠等方面的原因,最终也没有做,深感惭愧。

八月十九

  今天乞食没跟师父,还和亲行师一组。

  乞的第一家,亲行师说明来意,那家的人说没听懂,重复了好几遍,那女主人才表示明白,说剩饭也没有了,让我们到别处看看。

  往下一家的路上,亲行师对我说:“这次你去乞,我普通话说得不好,她没听懂。”我安慰说:“因缘。”

  到了又一家,敲院门,喊了几声佛号,出来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我正要放声,又出来一个老年妇女。我努力清楚地说:“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不方便,你们走吧。”那老年妇女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前后方向都走来别的组,会师了。可能村庄就这么大,我们猜测着,随师父一组返回。今天空钵了。

  回去得显然挺早,大部分组没回来。亲行师把我们乞食的经历讲给师父听,师父说他乞了两个馒头,第一家就乞着了。后来返回的组,大都成果丰硕,还有满载而归的。亲指沙弥说:“这个村过去,还有一个村,那个村的人很乐意给。”亲行师叹口气,“咱从那条小道过去看看就好了。”无论怎么说,还是那两字——“因缘”。因缘是什么?行脚途中曾听师父说,因缘是妄想的变化。

  下午,在路边休息时,一车过来停住,下来一女一男,带着饮料,到师父前问讯。我当时挺想看看那辆车是什么牌的车,也想听听他们问些什么。在行脚的队伍中,师父的位置是第一个,遇事有师父出面,后面的人有时是了解不了详情的。我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去关注。他们走了,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还领来了新的人。这回可憋不住了,我对来人情况作了一番观察。听说要结缘给他们书,我把师父讲的“如何调伏烦恼”的磁带拿出来。这磁带是我行脚前特意带的。本来应该听安排,发什么结缘物品就带什么,但这盘带里师父所讲的内容真实而直接,我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人听到它,经请求知客师父后,我便带了几盘。因不知他们学佛基础如何,我不敢贸然结缘,先把磁带拿过去给师父看。师父接过磁带,看了看,结缘给他们了。

  回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次扭头时无意中看到他们停在路对面的车。反正看了,那就看个仔细吧,我忍不住又使劲看了看,这才满足了。唉,这颗妄动的心。

八月二十

  今天乞食还是和亲行师一组。

  第一家,我进院去,屋内有一妇女隔窗对我摆手。我刚说:“出家人”,她便说她知道,并让我们走。于是离开。

  第二家,亲行师在前乞,听到一很急的男声:“我一不信佛,二不信教,走。”我们离开。

  在一院前的空地上,有几人正劳作着。我与亲行师商量,问问他们,亲行师说可以试试。我于是向他们乞了一下,有声音回答:“不方便。”我默默垂目地站了一会儿,又有声音解释说,他们几个人是那边的,不住在这儿。我们继续走。

沿着一条小路往里走,发现里边不是住宅地。又往回走。没抱什么希望地试了几家,经过几回没人应之后,终于在一门、墙简陋的院子里看到一老年男子。我喊了几声佛号,走进去,在屋门附近停住。老年人看到我,开始没理会,继续做活计。大概见我一直没走,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手锯之类的东西,问我干什么的。我说明之。老年人听力弱,又问:“什么?”我大声简单地说:“出家人,乞点食物。”“要什么食物?”“素的,能吃就行。”

老年人回去了,出来时,我掀开钵盖,准备迎接这乞来不易的食物。可一抬头,看他手里拿着钱,我急忙一退,说:“出家人不允许收钱。”老人一只手里拿着个一元的硬币,一只手里拿着张拾元的纸币,“你们自己去合作社买点还方便。”说话中还带有他曾经历过的那个特殊时代的烙印。对于那个时代,我有时也想,如果生逢那样的环境自己会不会退道。宣公上人有个偈子:“一切是考验,看尔怎么办;对面若不识,须再从头练。”对修行人来讲,恶劣的环境正是对治放不放得下生死的考验。师父说,只有坚定不移,宁死不犯的持戒定力,才能转化一切,真的成就。

  我们再次表示不要钱。经过几个回合的“争执”,老人收起钱,一边返屋,一边感慨地说:“出家人,出家人啊!”又出来时,两手各拿着两个月饼,本想让他先给亲行师,因他是上座,但我还未来得及表示,老人已同时往我们的钵里放入。为他回向完,我们离开。

  返回集合点时,这村负责人正带着派出所的人赶我们走。师父跟他们交涉,那几人也不看我们的证件,就是不让我们在这儿。一路上,护持我们的马居士气愤不过,跟他们争执着,介绍着我们的情况。我们还是无奈地离开,但撵我们的人口气已不像刚才那阵儿了,我们走时他们中竟有人说了句:“对不起啊”。

  晚上,某电视台主持人专程带人过来拍摄,可能要做有关僧人行脚的节目。这位主持人因多次来寺,我认识,但没跟他打招呼。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冷,但我是不想让自己有攀缘之心。在家时,常以能认识名人,跟名人打招呼为荣,现在出家了,不应生一点这种虚荣心,况且他来又不是找我或需要我接待,更显得跟他打招呼没有必要。但从人情上来讲,不打招呼总好像少了点什么,许是少了点人情味儿吧,但师父有句话:“人心不死,道心不生。”仅少了点人情味儿,对修行人来说,恐怕还远远不够。

八月二十一

  走得多了,肩膀被勒得酸痛,有时被压得受不了,用手从后面托一托背包缓解一下,托的频率呈增加趋势。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与亲洞师一组。

  乞的第一家,出来一中年男子。在得知我们的来意后,一边往回走,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食物。”亲洞师在后面解释:“要点吃的。”按说那人没问我们,且已往回走,不必忙于用世间的俗语解释,以免显得急不可耐。但亲洞师出家前做活计有其职业特点,应是带有以前的习惯吧。

  那人回来,先是背着手,等到我跟前时,一下子亮出一张钞票。我有所防备,向后一退,由于近,看清是“五元”。我说:“出家人不允许要钱。”亲洞师也重复着。“没有什么饭了。”中年男子解释道。“素的,能吃就行。”我说。中年男子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月饼,并略带歉意地说:“也没什么了,这是过节剩的。”“阿弥陀佛。”念声佛号给他回向后离开。

第二家,正敲门,过来一三十岁样子的妇女,说家里就小孩了,问我们:“是不是刚在那边要点剩饭的那俩?”我一时不明确她说的具体情况,不好说是或不是,便这样回答:“我们刚从那边那家乞完过来。”那妇女嘟囔着:“要点剩饭,哪有呢?”边说边进院了,也没问我来做什么,也没随手关院门。等了好长一会儿也不见动静,亲洞师说走吧。我其实也有走的想法,但觉得应该有希望,说:“院门没关,要不就关门了。”

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出来,我拿定主意,打几声招呼,不出来就走。于是敲门并喊了几声佛号,里边传来声音:“给他们两袋方便面吧。”那妇女出来,拿着两袋方便面,后面跟着一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看样是她儿子。我首先问是不是素的,并解释说是荤油做的还是素油。她儿子说:“哎呀,这是红烧牛肉面。”我又具体问:“面是不是素的?”他们说:“调料是红烧的,面不是。”我再问:“带不带鸡蛋?”她们说:“不带。”有时候问施主食物是荤是素,带不带鸡蛋等细节,并不完全是为了鉴别食物,很多食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像方便面,即使是红烧的也仅限于调料,面饼带鸡蛋的话包装袋上会注明;月饼现在大都是涂了一层油,考虑成本的厂家很难真往上涂鸡蛋清了,而且回去都是交给居士处理,居士会鉴别用还是不用。但有时也明知故问一下,好多给施主们种些清净的种子,他们总有一天也会不吃荤,不吃鸡蛋,不要钱……

  在接过方便面之前,我又问了一个问题:“刚才听你说要给别人的,如果答应别人了,我们就不能要了。”那妇女说:“还有半盆米饭给他们。”这下清楚了,刚才等了那么久不见动静,原来是在家里四处找食物。幸亏没早走,否则这段因缘就错过去了。

  第三家,还未到时,院子里就出来一中年人,我上前一问,他说:“不方便。”走到他出来的院子前叫了叫门,没人应。如果有人应,应算作乞了两次。

  第四家,还未到就听到关院门的声音,走近时,听到里面有小孩兴奋地尖叫着往回跑。因觉得是小孩子,不知有没有嘻闹的成分,还是敲了门,但没人出来。这算一家。乞食时每人可次第乞七家,像我们两人一组的最多可乞十四家,这指家里人在场,且知道有人来乞食而言。如果见有人家因为僧人来乞食而故意关门,应不乞,若判断不准乞的话,不管开不开门都应算一家。

今天过完斋后,忘了因什么话题了,说起了有个女记者要来采访我们没能成功的事儿。这件事我也知道些,大概是今年年初吧,我在客堂做照客,那时还没受具足戒。一次接了一个电话,对方是一著名报社的女记者,说看到网上有关大悲寺僧人的报道很受感动,要来采访。那家报纸我出家前就知道,在全国读者中有很大影响力,这样一个宣传大悲寺的机会很难得,我当时确实是心动了。但请求师父和当家师,考虑到当时的形势,没有同意。让她可以找在网上宣传大悲寺的居士了解情况。我虽然很惋惜,但坚决依教奉行,把师父的决定明确告之,后来的事儿我就不清楚了。

这次经师父说我才知道,那女记者后来找那位长期宣传,护持大悲寺的居士,想办法要采访,采访的对象原来是我。可能在网上看了我的有关情况,适合她的选题吧。师父考虑到她要采访的是个人而不是僧团等原因,没有同意。那女记者着实急了一番,但最终没能如愿。此事已过去了,但当我弄清楚整个事情,仔细琢磨了一下后,感到的是后怕。其实,所谓的记者采访,只不过是一种骗人的假相,实际上,我与那女记者,应该是有某种前世的因缘的。从我接了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从我对她要求采访的心动,从她后来要来采访的迫切,而且是专门采访我……种子识里看来有这个种子,借采访的缘而显现。如果她来采访成了,我是表面平静内心已被一个女人掀起了巨大波澜,还是会有别的什么意外……我不敢想。感谢僧团,也感谢依教奉行的法宝,让我离开了一个有可能对修行不利的因缘。

昨天乞食后,一个问题老困扰着我:那个让我到“合作社”买东西的老年人为什么两只手分别拿出一个一元钱和一张拾元钱呢?他如果想随便把我们打发走,只拿出一元钱,或者觉得一元少,拿出一张拾元的来,这都容易理解。而拿出一零一整——共十一元钱,这就让人费解了。如果觉得拾元还少,通常人们的做法是拿二十元,或更多,也有可能拿十五元,一手一元,一手拾元,他是怎么想的呢?

今天果成师说了一个理由:“他是想考验我们要一元的还是要拾元的。”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前,这成为一个最能让人接受的理由,但还是有所缺憾,那老人不怕我们连拾元带一元都要吗?在果成师的解释启发下,我在行脚途中豁然开朗,原来那老人不是考验“我们”要一元的还是要拾元的,而是想考验我们两人谁要一元的,谁要拾元的,大概想看看出家人对钱争不争吧。但他没想到,我们都没要。他回屋取食物时说的那句“出家人,出家人啊”,现在就好体会了,他是在说:“是真出家人,是真出家人啊!”他回来的表现,更是说明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心态变化,他是同时把食物放到我俩的钵里的,他的心已平等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竟然让我们给分析了这么久,看来不要钱让心机都木了。师父说过,“修道像木头人才好”,但一般人是不敢走这条直接的路的。

八月二十二

  凌晨起来,铺盖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在外面露地宿,碰上气温低的天气确实是很冷的。有时睡着,睡着都被冻醒了,感觉脚冰凉冰凉的,在睡袋里使劲搓脚才热乎点。行脚就应这样,在艰苦的环境中磨炼身心。

  今天乞食亲洞师在前,我们共乞了三个月饼。

  脚上的泡磨大了,走起来,疼疼的。后来在一次休息中看到,师父脚底的泡更大,从脚掌,直延伸到了脚趾。

八月二十三

  今天亲顿师和亲义师从寺里坐车过来参加行脚,替换亲显师和昌光师。亲顿师和亲显师是行脚就预定好中途调换的,昌光师是因为年纪大,腿有病坚持不下去才临时由亲义师替换的,这样总人数仍不变。但具体多少,我没数,且也没人专门宣布这次行脚人数是多少,我也不去管它了。当然,也一度动念想数一数,最终还是忍住了,数了又怎样,只不过多了一个知见。

  来了两位师兄,本没什么,但这在单调枯燥的行脚途中,也成了个新鲜事。我内心里也有些兴奋,但表面上强作平静,不去跟他们打招呼。心虽然还平不了,总得先从行为上做个模样吧。

  今天乞食仍和亲洞师一组。

  第一家出来一个小孩儿,听了我们的来意后,回去问大人,回来说:“没有,家里没做。”并让我们到邻家,说他家多。我们刚走几步,又喊住我们,说:“别去了,他家没人。”本想去邻家乞点试试,但觉得应该相信那小孩儿,便没去。师父说过,真正的修行人是不会被骗的。比如说有人让你到你熟悉的某处取一件原来没有的东西,那你不用合计就去取。到那儿见没有,就回来,告之那儿没有那件东西。看样子好像被人耍了一回,挺傻的,其实正是修行。骗我们的不是外界有个人或什么,而是我们不实的心。

  第二家出来一小伙子,要给钱。我们回绝后,他又扒着院子的墙头找外面的人给买的方便面。走时我特意给他念了回向偈:“所谓布施者,必获其利益,若为乐故施,后必得安乐。”他似乎愣在那里。

  第三家还没到,一妇女赶过来说别往里走了,里边没人了。我问她:“跟你说行吗?”她回答说:“我忙。”并吆喝里面,让快走。结果里面的一户好像有小孩出来把院门给关了,她还冲着点头,口里“哎,哎”地表示认可。里面有两户人家,我问:“你是哪一家的?”“里面那一家。”我们便到靠外的一户去乞,结果没人。当时心里有些不平,后来想想,应该相信她,不去乞就完事了。

  第四家,进院后,一女子——感觉是一年轻女子出来,问要什么。我说:“素的,能吃就行。”她说回去拿,让我们进屋,我回绝。施主是女人时,出家人是不能进的。听说以前乞食时,曾有护持居士花钱让住户留容我们的事儿,师父便所有的住户屋内都不进了。面对居士有时“钻空子”替我们找方便的情况,这样做正是最有骨气的选择。居士的护持如果偏离了轨道,给僧人带来的结果往往是退道。宣公上人曾直言不讳地指出,居士有时不如法的供养,那是把僧人往地狱里送。

  那女子一会儿拿着电饭煲内置的盆出来,给我打了些米饭后,问:“可以吗?”我说:“可以。”她又给亲洞师打。这时后面传来声音,问我们:“从哪里来?”我回头见是两小女孩儿,就在背后急忙与之拉开距离。僧人是不能碰触女人的,也不能直接与女人授受东西。但大概是到了末法时期了,古时候男女之间授受不亲,现在女人有的根本不把自己当女人,你避让她,她都不管毫不顾及碰不碰着你。真像有句话说的,这时代“女人是老虎,男人是羔羊。”

  “辽宁海城大悲寺。”我回答那两个小女孩儿。“到这里干什么?”“行脚锻炼,路过这里,乞点食物。”见亲洞师那边有米粒掉到了地上,有团较大的,本想过去捡,但又想到捡了后放到自己钵里不妥,因是打给他的,掉在地上的我拾起,不放进自己钵反而放到他钵里,让人看了也不大好,便提醒亲洞师捡。那女子忙说:“不用,不用。”自己捡起来。我让她放到我们钵里,她表示不必了。我坚持一定要放到我们钵里,她照做了,做完后问我为什么。我回答:“施主的信施不能浪费。阿弥陀佛。”

  这次乞食感到很有成效,不仅从应对上,而且出来时我也不知道那女子长什么样,因为自始至终我也没抬眼正瞅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女人是老虎,甚至比老虎还要厉害。老虎最多把色身给吃了,女人有时却能毁掉一个出家人的慧命,殃及累世。在世俗间,女人不大容易有大胆的行动,但对出家人,有的女人会很直接的。师父讲,“女人有时需要出家人的那种清净”。前不久僧团里就有一位出家多年的执事师父没能抵抗住一个女人的诱惑而离开,令人痛心。听说那女人诱惑未成前曾对那个师父说了一句话:“我到底没能争过你的师父。”女人在男人面前的表演才能简直是天生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冲破了那个师父的防线。修行,对女人是必须远离的。

  乞第五家时,家里一人在门口和一卖豆腐的进行交易,确定,因不是用钱买而是用豆子换。她们均进行了布施,食物分别是方便面和豆腐。卖豆腐的是主动布施,功德很大,我们没给她回向,让她的功德趋于无相吧。

  过斋刚结束时,有一老年妇女来,说的大概意思是她有病,出家人道行大,要跟我们请护身符。师父让拿了些楞严咒护身符给她。她没走,我们洗漱时她又过来,师父让她多放生。

八月二十四

  今天亲洞师在前乞。本想一句话不放声,结果路过一家有时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这家怎么不乞?”亲洞师说:“刚才见别的组路过这里,应该已乞过了。”唉,想说话,想表达看法的力量太强了。

  而师父当年闭关三年,止语三年。师父出关时有录音,开始说话时愣没说出来,好多居士一下子就哭了。师父说:“末法,什么叫末?是人不肯修。不是法末了,不是人根基不行了,是没有人带头。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大家一定会成就的。真修要不能成就,我就下地狱。”师父开示,“修行就是要达到一念不生。只要一念不生,只要大家修行,不管哪个法门,目的一个,达到一念不生。一念不生即能见佛成佛。”

  有人说:“一念不生不成了石头了?”其实石头属地大,四大都是内心的妄想在外面的体现。一念不生了,怎么还有个石头呢?有的话说明有个执着石头的念还在。

  今天剃头。过斋的地方前不远正好有条河,过完斋大众纷纷过去剃。以前在家时希望头发有好的发质,最好到老了也不会秃顶;出家后就想不长头发才好,有些羡慕全秃顶的人,像他们那样可省了剃头的麻烦了。但还是剃头好,可以按时提醒自己是个出家人,提起正念,这也是表的一种法。

八月二十八

  由于下雨,加上未在乞食的时间遇到村子,前面连着三天未乞食,过斋全部是由护持的居士供养的。未乞食还能有饭吃,感觉自己福报挺大。有时也产生这样的想法,觉得这生修行得并不算精进,有时还挺懈怠,却遇到这么好的修行环境,可能前生修行得挺苦吧,才感召了这样的因缘,挺感谢前生的。常听有人问师父:“有没有出家的因缘?”师父说:“因缘不是等来的,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人的根性,际遇是不一样的,有人可能一时出不了家,持不了戒,但他只要生惭愧心,坚定地相信出家,持戒是修行的必由之路,鼓励自己现在还做不到,以后总有一天会做到,那他种子识里就种下了金刚的种子,这世完成不了的事未来世总会达到的;但如果因暂时做不到而听信邪说,认为在家、不持戒也能成佛,那他的种子识就种下了远离解脱的种子,导致后世修行方向的偏离。师父说过,“某某功”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相信,追随,就是因为前世有这个因缘。“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啊!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我和亲空沙弥一组。

  多数家没人。遇到第一个有人的家,那妇女说她不是这家的。

  第二家,门口处看到一男人在收拾苞米,上去说明来意,那人说他不是这家主人,让我们到户前去问。乞食应平等乞,次第乞,可不可从后门乞倒没有严格要求,但从前门乞更正式些。我们绕到前门,见一老年男子在门前坐着,上去问,老人说家里没人,去医院了。我们离开。

按世间的情理去分析,刚才乞的两家人说话是有问题的。在第一家,那女人说她不是这家的,既然不这家的,为什么在人家呢?家里主人如不在,这样敞着门户让一个不是本家的人在这里岂不令人纳闷?行脚中遇到的这种情况不算少,大概是不想布施,又怕我们多说,于是用这句话把自己置于事外。

第二家,在后门遇到的那人说不是这家的主人,多了一个“主”字。在城市有保姆,或钟点工之类的,这句话说得过去,在农村就说不太清楚。前门的老人说家里没人,那他又是谁家的呢?对这些境遇,讲理的话,容易生出一种不平感。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去推测分析,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不是这家的那就不是,不给就离开,多么省心。修行要能这样,那就省力多了。大悲寺的家风就是“听话、干活,不许讲理”。一次师父问:“为什么不许讲理?”我回答说:“去法执。”但还不彻底。师父告诉我们:“歇即菩提。”不过,歇确实是很难的,因为口头上的“歇”并不代表实际上的“歇”,有时还需要用强制性的手段对治刚强难调的毛病。干活、行脚,正是对好逸恶劳的对治。

第三家,一个蹒跚走路的小孩儿出院门来看情况,我对他说:“出家人行脚,路过这里,乞点食物,不知道方不方便。”可能第一次看到我们这样穿着的人,小孩儿表情有点惊,转身回去了。他没表示没饭,不给或让我们走之类的意思,我们试着在院门前等。乞食中遇到小孩时,我尽量用对大人的方式跟他们说话,尽管面对他们时,我也习惯性的生起一些大人的居高临下感。人在见到小孩子时,往往会用一种貌似和蔼的口气跟他说话,“你多大了?”“你在干什么呀?”“你父母在家吗?”诸如此类。但相信别人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时,会令自己很反感,因为人心是高傲的,不愿人家把自己当小孩儿看,喜欢受别人的恭敬,喜欢戴高帽子。但“高”又有什么用,越“高”我执越强,慢心越大,离本来面目也就越远。

往昔世中释迦牟尼佛为国王时,为向当时为法师的舍利弗求法,跪在地上,以身为凳让舍利弗坐在上面讲法,因其恭敬谦下之心而早得成佛。佛的无见顶相是如何成就的?正是由于对众生,对一切的恭敬谦下之心——“有情无情,同圆种智”。心越小,佛性被遮挡得越轻,心若息没了,师父说:“佛性不就在那儿闲着吗”。

见没人出来,我又敲了敲门,出来一中年妇女,问:“什么事?”我说明来意后,她说她不是这家的,问我们要什么食物。“素的,能吃就行。”她回去了。我有些奇怪,说不是这家的怎么又问我们要什么食物呢。后来又出来一小姑娘,说:“没饭了。”她应该是这家的,刚才的中年妇女可能是串门的。我并没马上走,低头垂目站在原地。对方说没饭了,如果从修行的角度,不生第二念的话,不加思索地走就可以了。但为了给众生种福田,师父说:“末法时期要硬种。”也得动一下念,故意多停留一会儿,给他们一个观察我们的时间,很多事情会在这短短的片刻中发生改变。

她见我没走,补充道:“早晨就剩了点稀饭。”我说:“素的,能吃就行。”她看了看我们,回去了。一会儿带着食物出来了,食物不是稀饭,而是硬饭——两个像面包似的东西。乞食过程中,这家的狗几乎一起在旁边叫着,听话、说话都挺费事,一度让我烦心,只好努力克制住,保持平静。“境界只不过是种子识在表演给你看,心烦不能怨境界,只能怨心被转了。”(师父法语)在问明不含鸡蛋后,我们收下食物。

  因为这次出来乞食时间挺长,怕耽误大众过斋,急忙快步往回走。当然并未忘记威仪,把住钵带,垂目视前,表情肃然。路上有人注意我们,听到他们中半开玩笑的话:“你也出家算了。”“你没那个福气。”

  回去后见我们这一组还不算最晚。师父那组最晚回来。师父问了一下,有没有空钵的,没反应,应该都乞着了。

八月三十

  今天过完斋,挨了师父批评。

  原因是过斋时师父还没吃放在钵外的水果,我就开吃了,还引得左侧的沙弥们以为师父开始吃水果了,纷纷吃了起来。我其实也以为师父开始吃了才吃。行脚中过斋我们一般是排成一横排,师父在中间。我在师父左侧那边,看不到放在师父钵座右侧的水果。看到师父用勺子在钵里切,切完后用勺子放进口中的是水果块,也就吃了起来。师父说我(意思是):“这是贪心重,没忍住。”尽管后来向师父做了忏悔,但我心里仍挺委屈,因为自己并不是急于吃水果而明知故犯的,况且我一直很注意次第食,自以为做得还不错。当时解释了也没用,师父说:“别人都没吃就你吃啊。”没办法,只能忍受误解了,何况从法上讲是不可讲理的。

  我们过斋时,大部分食物是盛进钵里的。钵是三世诸佛的标志,它像一个水泡的形状,喻示着空和无常,出家人必须要用钵过斋。但也有一些食物,因为放在钵里不方便等原因,便可由行堂的居士放在钵外,看作是地上长的。水果有其特殊性。我们过斋时会遇到两类水果——一是水果块,水果粥之类,这些直接打进钵里;另一类是完整的水果,这样的放到钵外。放到钵外的水果有一个因缘:有一次过斋,有居士没分到水果,师父便让把已分的水果也都撤下去,一起不吃。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发生,师父就等所有人都分到水果了,才开始吃水果。而大众见师父这样,也等到师父开始吃时才吃。长期以来这已形成一个惯例,曾让外面来过斋的人深受感动。

  这次吃水果前,师父往钵里倒的杏仁露。杏仁露里没水果,但师父倒杏仁露时钵里还有先行的水果块。师父往口里放的是那些水果,造成我判断失误。

  但我的心还是不够平,假如师父是误表扬了我,我可能说明一下便一笑了之,而对待批评却不这么淡然。这颗心的毛病就是这样,承认错误不容易,承认自己认为没犯过的错误更是难上加难。其实别人称赞、批评、误解的只是个虚妄的我,跟不变的自性有何相关呢?师父讲:“觉得自己成功了是个大失败,觉得自己失败了是个小失败。”

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成功,那就是整个僧团的公开住世。师父曾想把僧团带进深山里,默默无闻地修行,僧团里也有这种观点,但考虑当前佛法的需要,师父没有这么做。听说,有居士跪着求师父不要让我们这个僧团隐遁于世。外面的众生需要有我们这个僧团的出现。这样是要付出很多的,跟外界接触要牵挂很多精力,对道心是有影响的,而且也有代价。但末法时期,不能太计较个人得失,应以整体佛法的需要为重,师父鼓励我们发大愿——有一众生不成佛,誓不成佛,大愿一发,全盘皆活。我感觉,发大愿能让自己放下深层次的执着,一无所求。连成佛也不求才会成佛,成佛其实是溯源的过程,回溯到佛性之源;成佛也不是“我”能成佛,无我以后本来是佛。

当年,六祖最初礼拜五祖,五祖问其“欲求何物?”六祖对曰:“惟求作佛,不求余物。”后五祖为说《金刚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知道自己以前还住在“求作佛”这一念上,连这一念也不住时本心才会生出。本心就是本自清净、本不生灭、本自具足、本无动摇、本具妙用,而不必思量要求,所以六祖才说出五个何期来。无所求,才是真正的道场:无所求,净土才会现前;无所求,才能溯本归源,返回本来的家乡。

当然,僧团公开住世的同时,也是离世的,并不迎合世间。佛法和世间法是两条路,既要到河东又要到河西是不可能的,会掉进河里。也有人断章取义地用“佛法不离世间觉”为佛法的变质找借口。什么是佛法不离世间觉?佛法不离世间觉,首先告诉我们佛法不是世间法,是两种类别的。这样才谈得上不离,如果是一个的话就谈不上不离了。其次是说,佛法不是离开世间去觉悟个什么,佛法就是要我们觉悟世间的,觉悟了这后,世间就返妄归真,回归本来面目。这时才明白,世间只不过是佛法的变幻,佛法是世间的实相,佛法原来从未离开过世间。

就像《楞严经》有个例子,病目看灯会妄见五色的圆影。如果病目没了,五色的圆影就恢复成灯了。于是得知,灯就在五色圆影那儿,从未离开过,离开圆影找灯,无有是处。正是“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这个问题如果明白了,修行就不会回避戒律了,因为戒律正是觉悟世间的直接手段。所谓觉悟,并不是说生出个觉悟来,觉悟本自现成。因为我们生起了妄心,才遮盖了本觉,才会迷,水落石出,妄息真显,去除了妄心,大觉就会现前,照破“千年之暗”。

所有的修行法门,也都是为了这个目的,即破迷息妄,以权显实。所谓净土,是觉悟世间自然现前的,妄褪得越多,品位当然也就越高了。末法时期很多人修行陷入了一种误区,是在拼命地寻求一种境界,说白了是在寻求执著一种世间说法而已,最后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师父说持戒修行就像走一条平坦的大道,又快又直接;不持戒修行,那就左一座高山右一座高山的,等好像是爬到了,早已面目全非,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有人说持戒是执著,佛法应该是圆融的。实际上佛法本来就圆融,是因为自己不持戒而现不出来。圆融不是求得的,本来就在那儿,自我感觉的所谓“圆融”只不过是执著在一种世间法里。师父有个偈子是这样说的:“执著不是佛法,持戒不是执著。持戒是破执著,不持戒是执著”。

今天是月末,按半月诵戒的佛制,下午找了一闲静的山腰,分比丘、沙弥两组进行诵戒仪式。佛说过:“我不灭度,半月一来。”……

九月初一

  今天乞食重新分组,跟亲融师一组。乞了大半钵。

九月初二

  今天上午在路边休息时,有刑警特意开车过来查问。他们来人挺多,神情严肃,不由地有些紧张。紧张是因为感觉有可能受伤害。感觉有可能受伤害是因为意识到他们是警察,人多,有强制性手段。产生这些意识是因为动了念。动了念,就被境转了。

  这两天乞食跟衣钵师父亲融师一组,这也算满了我的愿。

  今天空钵。空钵,不空钵,心总在对境生起不同的意思,随境起伏。空钵是什么意思?不空钵是什么意思?最好不生意思,心也就平了。

  过完斋,原地洗漱,休整。下午一点多,乘车往回返。今年行脚就在这里停止了。这里是哪儿?没记住名字。名字只不过是人为加上去的,其实走的都是地。

  车上,没有了肩上的背包,轻松了很多,话开始多了,眼神也在车窗外变化的景象上停留着,移不下来。心的放逸让人能体会行脚的本质——用脚不用心。心有两大种念,一种是前忆,即往昔种子识被动贮藏的念,变现出车外的景象;一种是后念,即当下生起的念,攀缘着外境,不停地起伏,传进种子识贮藏起来。虽无法感受到种子识却这样循环往复,自己与自己演着戏。如果后念的相续断了,前念也就慢慢息了,这样无功用道,三大阿僧祇劫不过在这一念中过去。

九月初三

  返回常住。

  此时的常住既熟悉,又有丝陌生,毕竟行脚使我与常住隔开了半个月多。行脚前常住是起点,现在成了终点。然而常住并没有变,变的只是我心中妄生的意思。常住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这颗妄心渐渐不打妄想,不生念,不再发挥作用求这求那,最终达到无念时,常住的本来意思,还会有什么遮挡吗?

  脚停了,行不应停。不计时间地行下去,顺着溯本归源的路,行到一念不生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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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戒同行(释传界 式沙尼)
 二〇〇八年行脚心得体会报告(释果成 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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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场亲历记——受戒体会报告(释亲空 比丘)
 二〇〇四年夏安居戒七体会(释亲昌 比丘)
 星火燎原——二○○八年行脚乞食感记(释传净 式叉尼)
 二〇〇六行脚体会报告(释亲惟 沙弥)
 二〇〇八年戒七体会(释传弘 式叉尼)
 行脚记事——二〇〇九年行脚乞食体会报告(释亲空 比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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