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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者的消息(恒实、恒朝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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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行者的消息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实和恒朝两位行者,从一九七七年五月自洛杉矶金轮圣寺开始跪拜,至一九七九年十月抵达万佛圣城,历时二十九个月,每天的行程,在日记里都有详细的纪录;字里行间,真情流露,天机畅发,启迪良知;而文笔俐落洒脱,似从自性智慧的源泉,滚滚流出。两位途中所见所闻,无奇不有。上至诸佛菩萨显灵,下至山妖水魅作怪,千变万化的人生世相,如连续剧,如走马灯,高潮迭起,引人入胜。

两位法师朝山的指南是大方广佛华严经,所发的大愿是‘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是大乘菩萨悲天悯人的大行大愿。一方面,这是为世界祈求和平、消灾解难、平息战争及减少杀人武器;另一方面,是为了成就万佛圣城的功德庄严。···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五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一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七八年二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六月~十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七九年一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二月~四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月)
修行者的消息(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月)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五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示真行者

示廷行者

弟子果真的誓愿

修行者的消息

示真行者

宣化上人示

汝等行人。须具坚诚恒之志愿。千魔不改。万难弗退。彼天虽高。我行比天更高。彼地虽厚我志比地更厚。金刚山虽坚。我心比金刚山更坚。香水海虽深,我愿意比香水海更深。难行能行。难忍能忍。舍己为人。不求名闻利养。为法忘躯。躬行实践。发挥发华严法髓。阐扬大乘要义。作现在迷途之指南。为未为众生之模楷。诸佛欢喜。菩萨开颜。有情离苦。无缘获度。大丈夫之能事毕矣。其勉诸。即说颂曰:

冲天大志满太虚 移山倒海亦非奇

挽救狂澜唤迷梦 扶助正法度群机

众生成佛地藏愿 广修供养普贤期

礼敬如来波罗蜜 摩诃般若即菩提

一九七七年十月示于万佛城无言堂

示廷行者

宣化上人示

谦、美德也。若过谦者。则怀诈矣。俭,良行也。若过俭者。则近悭矣。是故古人。敦品立德。务求中道。既非太过。更避不及。所谓勿谄富。勿骄贫。勿厌故。勿喜新。穷则独善其身,远则兼善天下。和谒处世。平易近人。切戒贡高我慢。目中无他。真有智者。决不自赞。真有德者。决不毁人。真有道者。决不自满。真有功者。决不自夸。莫效狂者。自言众浊独清。众醉独醒。惊世骇俗。标新立异。鱼目混珠。紊乱视听。同流合污。德中之贼。遗害社会。望自惕之。即说颂曰:

孔子先杀少正卯 言伪而辩逞视巧

德中蟊贼害同伦 法门蛇蝎将人咬

卫护圣教莫畏劳 保辅仁者精进早

悟得本来原如是 因何当初竟迷倒

一九七七年十月示于万佛城无言堂

弟子果真的誓愿

一九七五年于金山圣寺出家以前所发的愿

一、与一切众生同时成无上正等正觉。

二、生生世世出家修道护持弘扬解说上宣下化老和尚的教法。

三、依教奉行。

四、每天持诵大悲咒。

五、护持修学大悲法门四十二手眼和一切疗病的玄法。

六、护持念诵楞严神咒和一切咒真言陀罗尼。

七、严守如来戒律。

八、持银钱戒。

九、过午不饮浆。

十、礼拜大方广佛华严每一个字忏悔业障。

十一、翻译弘扬药师如来宝忏。

十二、愿代众生受苦,普皆回向一切福乐功德善根给众生。

十三、为众生转大*轮。

十四、宣说因果的道理。

十五、具足圆满忍辱波罗蜜,不发嗔心。

十六、断欲去爱,无所愿求。

十七、不和任何一个人竞争作比较与比赛。

十八、不以弘扬佛法的工作求名闻利养。

十九、时时回光返照,不为自己著想。

二十、愿生生世世童贞入道。

二十一、体不离沙门之表,面常绝嘻笑之容。

二十二、唯除需要服务三宝用到的语言,口不出其他的话。

二十三、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

二十四、一切求愿必获满足。

众生无边誓愿度

烦恼无尽誓愿断

法门无量誓愿学

佛道无上誓愿成

于金山圣寺一九七六年九月七日弟子发愿从罗省到万佛圣成作三步一拜为求世界和平报师的恩成就万佛圣城速急圆满万佛功德即说颂言:

三步顶礼佛法僧

一心皈命华严经

消灾报恩度群品

发愿叩拜万佛城

止语断爱食钵饭

去虚存实守中庸

回光返照观自在

慧剑破尘出火坑

弟子果真的誓愿

一九七八年二月六日在金轮圣寺发这誓愿

一、修止语行。

二、吃一钵饭。

三、不吃糖类的食品。

四、不喝牛奶。

五、不进入白衣的家宅。

六、一切的佛事要和平时一样不要来迟。

七、心持背诵华严经十行品。

八、在每一个世界以弘扬正法为自己的责任。

九、明心见性。

十、诵持大悲咒每天一百零八遍。

十一、断淫欲。

十二、一切求愿必获满足。

于马来西亚芙蓉市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八日

愿生生世世弘扬修学

大乘圣贤菩萨摩诃萨

的经典教法和行为。

弟子果真的誓愿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一、修菩萨道于生生世世在在处处常随真如堂上上宣下化老和尚行化度生永远护持和弘扬师尊的教法。

二、护持正法阐扬大乘要义。

三、作真佛子。

四、唯除说佛法真理或为服务三宝需要用到的言语不说别的闲话。

五、以十三心离贪名贪味的垢染(一)真实心(二)正直心(三)知足心(四)无杂染心(五)平等心(六)清凉心(七)谦下恭敬心(八)信乐无上甚深微妙法心(九)堪忍心(十)大慈大悲大喜大舍心(十一)无高下心(十二)知报恩心(十三)不望报心。

六、于每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不以五欲七情的因缘故而恼一众生,童贞入道,性不染爱情之逆,还本返原。

七、护持弘扬十大愿王行愿,若一众生未圆满证入十大愿王行愿,我终不证无余涅槃。

八、护持弘扬法界之经,生生世世在在处处修学华严大法,发挥华严法义,愿礼敬称赞供养如是经典,愿常背带之,以血书之,愿手捧,目观心,口诵之,愿心常悟入如是经典于尽法界虚空界每一个世界有佛说此经,愿现身在佛前礼赞叹供养承事诸佛受持此法,于微尘数世界讲之写之阐释此法。

九、愿于无量佛刹微尘数世界,于彼世界每一个趣道,于每一个可教化众生之前愿现身说法,令之离垢,发菩提心,究竟证入无余涅槃。以圆满此愿,愿得五眼六通,愿证佛十力四无畏十八不共法一切智道种智一切种智,愿得四十二手眼千手千眼无量化身辩才无碍大陀罗尼无量方便(本来此诸法是不可求的,承认唯有愿力才能获之,弟子为甚么要证之呢?为教化众生。因此就发愿终不以此法,为不和正法而行之,但为利益众生护持正法而愿得之,弟子本人作清净法器的时候,没有自私自利心,那时请三宝慈悲遗此法给弟子本事满我教化众生的愿)。

十、愿以此发愿功德,普皆回向一切众生,愿悉证明普贤行愿,同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

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而我此愿无有穷尽。

‘乐法真实利,不爱受诸欲;

思惟所闻法,远离取著行。

不贪于利养,唯乐佛菩提;

一心求佛智,专精无异念。’

—华严经十地品之一欢喜地—

恒实和恒朝两位行者,从一九七七年五月自洛杉矶金轮圣寺开始跪拜,至一九七九年十月抵达万佛圣城,历时二十九个月,大部分时间都是沿著加州海滨公路朝北礼拜。每天的行程,在日记里都有详细的纪录;除此之外,两位差不多每周都有书信向上人报告途中的经历、进展及心得。这些信札均于万佛圣城华严法会四众面前公开宣读。字里行间,真情流露,天机畅发,启迪良知;而文笔俐落洒脱,似从自性智慧的源泉,滚滚流出。两位途中所见所闻,无奇不有。上至诸佛菩萨显灵,下至山妖水魅作怪,千变万化的人生世相,如连续剧,如走马灯,高潮迭起,引人入胜。透过自性的体悟生花妙笔,娓娓道来,绘声绘影,如在目前。两位行者智珠圆明,见色明空,频频指出:‘一切唯心造’。一切境界皆由修行人的本源自性所变现,是虚妄不实,如镜花水月,浮光梦影,但相不碍性,色不异空。所谓‘无不从此法界流,无不还归此法界’,这两句话含有很深的哲理,读者者细心玩味,当可得到很大的启示。

两位法师朝山的指南是大方广佛华严经。恒实的誓愿是礼华严,并回向法界有情。沿途餐风露宿,历尽叹辛,至诚格天,纯真入圣,自入佳境,华严玄义已在不知不觉中织入两位行者的云锦里,如星月交辉,光光相入,融溶一体。两位的苦行高蹈,感动护法善神咸来拥护,在途中所遇到不可思议的‘奇迹’感应,不可胜数。难怪他们称华严经为‘宇宙的蓝图,造化的章本,自性里最深刻的轮廓。’读者若能从这本书中得到些微的启示,从而步两行者之后,一门深入钻研华严,行解相应,‘同登华藏玄门,共入毗卢性海’,则世界幸甚!人类幸甚!

恒实、恒朝所发的大愿是‘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这是大乘菩萨悲天悯人的大行大愿。一方面,这是为世界祈求和平、消灾解难、平息战争及减少杀人武器;另一方面,是为了成就万佛圣城的功德庄严。目前佛教在西方初肇始基,城中四众缁素无不尽心竭力,希望弘扬正法、匡正人心、净化世界,开垦‘全世界佛教徒真正的皈依处’。万佛圣城的每个人都抱持著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精神。只知尽其在我,自强不息地栽培心地上的菩提幼苗,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它会在和风时雨的薰沐之下,茁壮长大,开花结果。愿与天下有情,共成圆觉,是所至祷!

西元一九八○年八月 万佛圣城国际译经学院

修行者的消息

恒实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一日 柏西甸那

师父上人慈鉴:

至心皈依上人,上人是慈愍一切众生的!

这份工作很像打精进禅七,要时刻专一。我们慢慢地,脚踏实地前进……三步、一拜。

恒朝是个好护法。他已经好几次把我从危险的处境里救拔出来(下面详载)。张居士、翁果司、Alice黄、胡氏夫妇,都给予我们极大的关照。我不用说很多话(编者按:恒实发愿三步一拜途中完全止语,以沉默来回向功德),这是一个好机会来圆满弟子所发的誓愿——只说侍奉三宝的话。弟子能够修道,已幸蒙诸佛庇佑,师父作育,感激不尽。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在外面拜,处处要小心,才不会失去护法善神的加被。到目前为止,只遇到少许障碍,但却接受了很多考验。

第一天,我们在一个流氓区叩拜。此地酒吧林立,路上充满了酒鬼和恶汉。这是第一次在街道上拜,我们难免有点胆怯。天刚下完雨,路上又湿又滑。第二天拜时事情来了。一个醉汉,用力地拍我的肩膀:‘嗨!你在干什么?’

我企图向他解释,他站得很近,离开我的面部仅有七寸。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是不是第一个供养?不是,是耶稣的照片。他拿著图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悄悄地走回到恒实身旁。

一辆车子掠过,里面都是流氓:‘你们这些怪物,限你在黄昏前离开这个地头……。’

啊!我心里想,只开始了三分钟,便到这步田地……

我们继续跪拜,前面有一堆一堆的人群出现。他们都听到风声,前来凑热闹。吵闹声、笑骂声,一片杂沓。

‘你们这样拜,永远到不了那儿。哈哈!’

‘祖儿,他们为你的加油站祝福哩!嘻嘻!’

又有些人对我们视若无睹,脸板得硬绷绷的毫无表情。可是,无论是什么人,我们一旦在他们中间穿行跪拜,他们会自然地挤眉弄眼交互示意。然后他们用言语讪笑来向我们挑战,我们只好置之不理。

‘哈!他们这种姿态真够看的,最好是在屁股上踢一脚!’……没有反应。

一班身材魁梧,年纪较大的男人,在对面街角聚集。领头的人起码有六尺五寸高。他的‘手下’早已在我们左右盘旋,拍拍我的头,装腔作势。恒实很镇定,勇往直前,我硬著头皮紧随其后。忽然,人群散开了。

‘让他们拜过去吧!他们没有什么不对。’

我们就这样地拜过去了。我默默地觉察到两个‘阿哥头’在后面跟著。此时此刻很难放下多年的武术训练。(按:恒朝是黑带空手道高手,并任太极、少林拳教练多年)。但是我知道,我们现在唯一的保障,是摒除万缘一心不乱地修道。

我们默默拜著、等待著……最后,那个大汉来到我身边,很礼貌地问道:

‘对不起,先生,可否解释一下,你们在做什么吗?’我点点头,稍作解释。

‘啊!不可思议!他(恒实)不说话吗?你的工作不容易哩!祈求世界和平,我也赞成——一直拜到瑜伽市的万佛城!’

‘佛,又是怎么一回事?’……一连串的问题。

他们真的被感动了,有点真情流露。

‘祝你们平安!’领头的祝福我们,在离去时他说声:‘好自珍重!’

淩晨二时半,车子停在柏西甸那南部,一间面粉厂的附近。忽然,我醒来了,心里持著咒,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一个黑影,从车子右边掠过。砰!一只手臂猛力从窗口伸进来,企图打开车门。外面的狗,忽然不约而同地纵声狂吠。我喝了一声:‘喂!’只见四个影子,一齐走向远处去。

稍后,听到车子外,有人向我们掷石头。我抹去窗门上的雾气,看见他们手里拿著球棒和棍子。他们一定喝醉了或者吃了迷幻药,开始向我们攻击。我跳上司机座位,开了马达,冲了出去。一条黑影向车子扑来,企图阻止我们。但是我驶了出去,脱离险境。

把车驶到金轮寺,停在私用车道上,然后,再来一次小睡。早上四点起来,精疲力竭,今天是历经重大考验的一天。

我们总难免会踏到很多小昆虫和蚂蚁。但是,每一天我们更加坚强,更加专一。在洛杉矶省跪拜而行,途经一重一重的世界,如梦影空花,不可捉摸。这是不可思议的玄妙,三步、一拜。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四日 林肯高地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继续跪拜,每天拜一英哩一英哩半。大约拜五六个小时。每次拜完一个小时,就停歇二十分种。早上四点起来做早课,晚间约六时停止跪拜,洗面,然后做晚课。每天早上,恒朝教我太极拳,强身益气。傍晚,课诵完毕,便翻译华严经。最后念楞严咒里面第一会前二十九句四十九遍,然后入睡。

目前我们睡在一位女居士捐出来的老爷车里。晚上在街上停宿,在公园里洗漱。九位护法居士,每天轮流为我们送来午饭,细心照料,关切备至。他们还写信通知警察局,带来零钱喂‘角子机’。前几天早上下雨,我们在某居士的停车房里跪拜,中饭也在车房里吃(三步一拜的规矩,在途中不进入居士家)。那个地方,静寂得像深山的小岩穴。然后,我爬上林肯高地。一旦到了墨西哥镇,又像下了地狱。出家人,必定是世上来去最自在的人,能够上天堂,下地狱,而不执著任何境界。

当天,我们拜到林肯高地的中学,正好刚刚下课。‘霎时四五十个墨西哥流氓青年包围了我们,他们不断地嘲笑、咒骂著。后来他们发觉我俩无动于衷,便改变方式,在我们后面学著跪拜。拜不了六七次,他们的态度都改变了。这最强硬的‘老大哥’也受不了,于是他们一声不响地悄悄离去。当天,没有其他麻烦。

次日,早上十时,我们清晰地感觉到魔障正在筹备第二次的攻击。果然,星期五早上,拜到林肯高地的边缘,大约十点一刻,我感到前面街口有点怪异。平常,我把眼镜摘下,双目注视鼻端,凝神观照不管闲事,当然也看不清楚周围的状况。恒朝后来告诉我,就在那时,在一个墨西哥大排档前,站著五个汉子。其中一个很丑陋,像个魔鬼,身体长得歪曲畸形,好似一只啤梨。他正在激烈地跳动,手里拿著一条五尺长,既尖锐又打了结的铁鞭子,好凶狠!他把一个垃圾桶推到路前,企图阻挡我们,然后用鞭子大力地打在桶子上,发出骇人的声音,桶子顿时出现了几道凹痕。他用手指著我们,煽动几个同伴向我们进攻,举止异常凶暴。

我在跪拜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可是,就在此刻心里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距离我们前面十尺,有一只非常庄严的大白象,赫然出现。看不清谁骑在白象上,但他具有殊胜的神力和威严。在右面,我察觉到一队护法善神:如威猛勇悍的伽蓝菩萨等等。我又清晰地目视释迦牟尼佛和观音菩萨。那不是说我明显地见到白象和护法神,但很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存在。我看到白象的六副金牙,慈蔼的双目,和护法诸军的戈戟。顿时,我心里充满了祥和光明。

恒朝说:当我拜到这班大汉的当中,突然间,这位面目狰狞的老大哥们失去了一切吓唬人的威力,变得像个小孩子般的柔顺。其他几位同伴,也静悄悄地坐在四周围,不敢捣蛋。于是,我缓缓地经过垃圾桶,从他们的脚下拜过,随后站起来,步行过马路,继续在对面拜。一个衣著整齐的青年人打开他的家门,很礼貌地问:‘请你解释你们的宗教,好吗?你们的行为,令我很感动……’恒朝简略地解释三步一拜的目标,他说得很恰当。

弟子不敢肯定,是否菩萨今天在洛杉矶街道上接引华严经(按:恒实的誓愿,三步一拜礼华严经,华严海会佛菩萨,背囊里常年带著华严经),但确实地感觉到,今早的感应,是异常的殊胜。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四日 中国城

师父上人慈鉴:以下是某一些妄想和记录

很多皈依上人的在家弟子,带来食物供养和喂角子机的零钱。我真不了解中国人的风俗。拜过中国城,一对北方老夫妇很诧异地喊:‘他们是外国人!’

我心里想,我们只是在你们的老乡指导之下,拾起被遗忘的精萃——佛教——而已。其实,我们一天未开悟,一天都是‘外国人’。

恒实穿破的裤子送回来了。女居士为他补上一大块花绿的补缀。幸好有长袍遮著,否则,林肯高地的青年人一定把我们生吞活剥了。路上的人半信半疑,他们死盯我们看,从头顶看到脚尖,企图找寻破绽。这时候不可以出毛病,切不能放逸。

在接受供养,很难保持中道。如果我们得到没有用处的东西,我们要把它修理好;得到真金,反要隐藏它的光泽。或许我们应该把颜色鲜艳的裤子,染成坏色,以避众人讥嫌。

居士:‘再过一个月,你们会拜出洛杉矶省。’

出家人:‘是吗?’

‘嗯!是的。依我看来,最险要的地方已经渡过(林肯高地)。中国城,比较好一点,跟著是比华利山,更没有问题。’

‘其实,最险最难的地方,是内心。降伏自心,是最难能可贵的。’

‘啊!’居士似有所悟,微笑了。

拜时的境界:

在水泥地上,站起来,跪下去,一拜一起。一切都消失了,音声、对话、小贩、饭店的气味,烟头……一切都隐没了。有时候,连我也消失了,变得渺小,与四周融合为一,鼻子常碰到黏在地上的口香糖和破烂的瓶子,与蚂蚁在一起,我们的忍耐力和谦卑心,慢慢增长。念兹在兹,内心像经过一次大扫除,尘思俗虑,荡然无存。

中国城……真奇怪!

(一)最没有佛教气息。食物店前挂满了鸡鸭牛羊猪肉,招牌上写著:新鲜上市!

(二)在大街口拜。一队送殡乐队正密锣紧鼓地奏著「祝您长眠’;右边有警察、人群、马戏团、中国新闻记者……我们在万声杂沓中静静地拜过。

(三)在我们两尺之外,杂货店门前有养鱼的水槽。鱼的口里吐出泡沫,在等待著死亡。我们默默持咒,互相凝视。

(四)一个怪女人,早已跟踪我们,咭咭地笑,从后面走上来,猛力一脚踢中我的尾椎骨。继续拜吧!我心里悒悒不乐,我们在何处,结下这种恶缘?

(五)转了一个弯,经过十字路口,车驶向公园。忽然,‘砰’地一声,后面撞车,交通失事。中国城的流氓大摇大摆地走过。

这是何等玄妙的修行方法,这两个‘外国人’,祝大家法喜无量!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六日 洛杉矶市中心

很难跟这地方的节奏融合,因为它没有节奏。只有金属铸成的大河流,在高速公路上川流不息。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大怒吼;没有气味,只有令人作呕的腐臭;没有光明,只有一片迷蒙 ;也没有时间——早晨是零的开端,继之而起的是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在这儿,没有人类生存的余地。政府耗用千金,制造了一个人都不能居住的环境。世界贸易中心,全用电力控制,耗用百千亿美元的装饰,只供几百人享用;而城里贫民窟的墨西哥人,永远不会见到,甚至梦想不到。

‘你们相信跪拜和祈祷可以减轻灾难吗?’

是的,我们相信。灾难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是从你我他积聚的恶业,导致宇宙律失调;因而灾异横生,生民涂炭。平日我们目睹的飞来横祸,如飞机失事等,都是业果循环的结果。在一举一动中,我们都在制造自己的命运。万法心生,心是一切恶业善业及净业的根源,因此我们直接在心地上做起,专诚祷告……你明白这个关键之所在吗?

昨天和今天,觉得自己的欲念逐渐缩减。今早,对一切事物,无论顺的逆的,都不在乎。这不是说我希望不吉祥的事情发生——在我们的工作中,逆境是免不了的。无论是路上车喇叭声,或尖酸刻薄的讽言,甚至肌肤上的侵扰,或者路人礼貌的发问——一切都是考验。考验我们的真诚,提醒和砥砺我们一心向道,永恒不懈。

心里没有期望多好!从这个角度去观看世界,任何境界来临,都是新奇、奥妙的。都是截断‘自我’枷锁的良机。

拜七百多哩,和至诚恳切的一拜,道理是一样。当我们心证虚空、体同大道,何有自他人我心物之分呢?禅家所谓满目青山,何处不是菩提?天下何处不一样?金山寺的大殿,和最喧闹的市尘都是一样;山中深邃幽隐的岩穴,和车辆交驰的公路有何不同?法界,恒常不变,千古一如。三步一拜,能够打破时空的限制。

真诚、忍耐、无欲——-是钥匙。如果我们不打其他妄想,不想穿衣吃饭,不想快点拜完,不想开悟,只专心一意拜下去,这样的拜才是三轮体空的真拜。

恒实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八日

师父上人慈鉴:

天龙护法带来宜人的气候,不冷不热。弟子的身体疲乏,然而内心轻快。每根骨节都在说疼痛的法,但是,习惯会成自然,身体也会慢慢适应。每天晚上,念完楞严咒,疲倦得立刻入睡;次日早上四时起来,又精力充沛地再拜下去。拜的时间延长了。昨天拜了六个小时零四十五分钟。在市中心拜有一个问题,老爷车要停车费,每隔一个小时便要去‘喂 ’角子机,然后步行回到拜的地方,无形中减少了休息时间,但这不是大问题。

昨天,洛杉机有些居士送饭来。我们俩感到极端惭愧,弟子绝对无功德去接受这种供养。而是沾了上人的光,才得到如此殷勤厚待。若不是居士们对上人的至诚信仰,我们也没法子进行这一次朝山。我们应该独立起来,尊重己德,为教增光,端严品格,整肃威仪。祖师说:‘若非一番彻骨寒,那得梅花扑鼻香’。敦品励行是从艰苦的学习中得来的,我们能有这个机会学习,真是幸运!

弟子 果真、果廷顶礼

恒实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十八日 洛杉矶市中心

我们的进度是缓慢的,一步一步。每天大约拜十个街口。我们处身闹市中心,虽然四周高楼林立,人行道宽广,却发觉在这一带拜比在墨西哥镇和中国城,更为吃力。这儿的居民,是中上阶层的白种人,他们目睹两个出家人在马路上一边拜一边忏悔,颇为不悦。

例如,一个衣著入时的中年女人气冲冲地走到我们面前,咬牙切齿,握著拳头说:‘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麦加市?这是美国……你真讨厌!’

除非对礼貌的发问,恒朝从不随便答话的。但是,如果要他回答,他会说:‘对了,就是这个问题。直至这种问题不被视为讨厌……否则这国家也有毛病。’

在城市里过夜,战战兢兢。我们尽量靠近拜的地方,找寻停车的位置。昨晚,又来了一个贼。当他把手伸进窗口,看见我们,便悄悄地离去。那时候我们已经起来,预备做早课。可是,碰上这种境界,心有余悸。恒朝说,昨晚我梦呓时,说什么银行街口等待护法,然后又喃喃地用中国话讲了三分钟。起初他以为我醒来了,殊不知我在说梦话。每次他问我问题,我都用中文答他。

我们的食量减少了、拜多了。拜的速度减慢,正如每晚在金山寺,围绕主讲师三匝请法的速度,这是玄妙的修行法门。

弟子 果真、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日 洛杉矶市中心

当我们的心被境界动摇,戒律是最好的堤防。这地方是美国式的宫廷。往昔的宫廷,也没有如此豪华。价值万千的建设——大广场、摩天大厦、闭路电视、守卫队、餐馆、娱乐场所……

一个骑著脚踏车的男子,停下来细心观察。我们拜到靠近他时,他恭敬地合起双掌,然后,又跳上脚踏车,向烟雾中驶去。

拜的境界:

身为一个出家人,是多么的自由、安乐!在烟雾里拜,我的鼻子有时候会堵塞。交通往来是千篇一律的声响,淹没了其他的音声。

风停了又怎样?

在动荡中,是宁静。

五彩缤纷中,是盲目。

万声混杂中,是聋暗。

种种臭气中,是无味。

皮肤与人行道融成一片,没有分别。从岩灰中,火种缓缓燃升,照遍十方。是幡动?还是心动?当两者都停顿下来,又怎样呢?

当我低低地拜到地上,是最脆弱、最易受攻击的时候,我反而感到最安全。虽然我曾接受多年的武术训练,但三步一拜,是最高的工夫。五体投地之际,一切都变得很如意。任你们打我、刺我、咒诅我、吐水在我脸上——也是一样,如如不动。

或许我是疯狂,但就在此时,我觉得最安稳。武术的训练,还未能教你这种功夫哩!

一些暴戾、凶恶的人前来骚扰。

‘你们在干什么?’

‘你还偷偷瞟我一眼!’

‘到教堂礼拜吧!’

‘警方会拘捕你的。’

更多的嗔恨。‘你还不停止?立刻停止!’他们喧叫、漫骂、冷嘲热讽。幸好我曾多年在精神病院里当夜班护士,所以不觉得太难受。每当情形变得很恶劣,我便幻想自己置身于一个澄澈清凉的观音池。忿恼的人向湖里喷火,但不能够把湖水点燃起来。

我们又观察到,每当情形变得太恶劣,就有大巴士来到,载走一群人,或者救火车会出现,吸引路人的注意,默默为我们解围。如此情形已有八九次。最妙的,是从天际送来令人欲醉的熏风,把攻击者的火气都平息了。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继续拜,每天坚强起来,节制诸漏,也学会了开自己的玩笑。

高原的野狗镇:

在高原上,有些野狗群居的窟穴。在原野上,它们掘了一行行的地洞,成群结队地聚居。每当有人靠近,守卫的狗先发出高声的吠叫,跟著,其他的野狗一齐跑出来观望。当你走近它们当中,它们会很快地钻到穴里,暂时隐没。等到你走远后,它们又涌出来,悄悄看著你离去。

人也是一样,在我们未拜到之前,他们三五成群,唧唧咕咕地嘻笑。等到我们靠近,他们又窜回到房子里,店铺里,从窗户里偷偷窥视。待我们走远后,人群又跑出来,吱吱喳喳地闹成一团。正如我们千篇一律地拜,他们也千篇一律地瞪视和猜测。

星期六,很热,很热。在黑色的柏油路上拜,简直像在油锅里爬行。记得我小时候,曾用放大镜在太阳下烧死很多蚂蚁……业果循环现在遭报了。

周末,街道宁静了。在洛杉矶的商业中心,蒙上一层超现实的寂寥,有如拜过阿拉伯的大沙漠一样。两位居士坐著汽车出来探望,还带来苹果、蜂蜜、饼干。我们刚拜完一段很炎热的路程,他们带来了清凉和鼓励。

逐渐,旅途更加向内发展,我们不再被外面的境界所困扰——车、叭喇等等。虽然外面酷热如火,心里却是一片清凉。

恒实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洛杉矶

恒实:‘今天的考验,我想我合格了。’

恒朝:‘那一个考验?’

恒实:‘除了那个女高音的魔鬼,还有那些考验?’

恒朝:‘嗯!有早课考验、太极拳考验、橘子水考验、洗漱考验、穿衣考验、拜的考验、邻居女人考验……等等。’

恒实:‘我明白你的意思……’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七日

一望无际的汽车河流,川流不息,公路上异常拥塞。可是人行道却空空如也。有几处,三步一拜的速度,居然比车行的速度还要快。

两个中学生,跑过六条巷的高速公路,来问我们拜的原因。途中差点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引来一阵咒骂和喇叭声。

学生:‘你们为什么这样拜?’

恒朝:‘为了减轻世上炽盛的嗔恨和戾气。’

学生:‘怎样呢?’

恒朝:‘就像刚才差点把你撞倒的驾驶者一样,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大家都著了火,发了脾气。这是战争的种子,我们都要冷静下来。’

学生:‘真的,你说的很有道理。’

恒朝:‘你的手臂怎么这个样子?’

学生:‘刚施了手术,运动时扭伤了筋骨。’

恒朝:‘身体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总是随著年龄的增加而每况愈下,无论你怎样尽力去珍惜他,总不能遏止衰老的来临……’

恒实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第一个声音:

‘真正修行,要全行全意,心无旁骛,你要时刻系念法门,不能休息、不能度假、不能稍为停顿,好让自己舒服舒服,这就是失败。一旦开始了,就要持续下去,永不歇息。修道是很艰苦、很困难的。’

第二个声音:

‘真正的修行,要自然,逐步演变。正如呼吸一样,修道要平均,用功然后休息,休息然后用功。永不退转,也不能过分勉强。用功过度,反抗力也大,就像太极拳,攻势猛,反击也猛。’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如果你能够暂时把电视机、收音机、唱机关了;不去看电影、阅报、杂志和小说;如果你不吃荤腥,不吃麻醉药;不恣情纵欲,不撤谎,不批评人,最好暂时不讲话;如果你不再时常吃零食,逛百货公司,出处玩耍——如果你能节制以上的活动,乃至一天或者一个星期,保证你的人格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转变。

你会不会安静下来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当你反躬自省的时候,你会发觉,最吵杂的地方,就是你的心田。你会藉著这个机会,发掘心地,开始你平生最新奇、最富有价值的探讨。起初,一切会显得黑暗,但是,你与生俱来便具足自性里的智慧光明。你的心光愈少外漏,内里的光明愈加精莹。戒律可以防止诸漏,助你回复到廓然无涯的自性大海里,明心见性。

还有,在你找到自性之前,不妨追随一位导师,而请他随时教诲和指引。为什么呢?因为你已漂泊太久,目前不能辨别真假。纵使你就路回家你也认不出来故乡的真相。在善知识的引导下,尽管你多次迷失,你仍会在真空中找到妙有,从妙有中体验真空。

还要赶快进行。我们各人心中,都知道要找寻一个究竟的答案。否则,临命终时,你不会有抉择的权利。或许,要过了很久很久,你才重新得到这个机会。不然在出葬的那天,你会迟到;甚至到下一世,你也赶不上。

每一拜,我看得更清楚;

每一拜,我为自己的出家而庆幸。

恒朝

一九七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以下是跟路人交谈的选录:

一个小女孩,轻巧而愉快地踩著脚踏车,在恒实身旁停下来。然后,张起大大的眼睛,问道:

‘先生,你在做什么?’

我解释了。

稍后,我们正在小憩,她们又骑车过来。

‘为什么你们停止了?’

‘我们没有停止。’

‘可是,你们现在不拜。’

‘在心里仍旧拜。’

女孩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又来了另一位年事较长的女孩,她的疑问比较多。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无论我怎样解释,仍是一无用处。最后,她说道:‘好吧!你信你们的,我信我的。你不会转移我的信仰,我也不会改变你的信仰。’

恒朝:‘你信仰的是什么?’

女孩:‘我信天主!’

恒朝:‘我也信,所有的天主。’

女孩显然有点奇怪:‘我信仰的,只是一个天主。’

恒朝:‘你的天主,只信你一个人吗?’

女孩:‘哎……哎……你们保重好了。’她自言自语,徐徐地离去。

恒朝:‘你也珍重。’

一辆跑车疾驶过来:‘喂,喂,你们是干什么?是不是Krishna(基斯那)教?’

恒朝:‘不是,是佛教出家人。’

女人:‘佛教徒?噢!太好,太好了!我最喜欢,我最喜欢!’

路旁一个旁观者说:‘他们是大学兄弟会,要胡混一番,才能正式被接纳成会员。’

一个老妇人,冷眼旁观了半个小时。最后她说:‘好吧!愿天主祝福你。然后离去。’

恒朝悄悄地说:‘我想这回我们合格了。’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三日 圣德蒙妮卡

星期五早上七点二十五分,在圣德蒙妮卡镇的一所咖啡馆,有些吃早点的市民,惊动了警察,说有两个疯子在威尔沙马路上拜摩天大厦。警长连同三辆警车闻声而到,发觉现场并无违法越轨事情发生。检查我们的过境证后,说了早安,一切回复平静。

边缘上的挣扎:

觉得懊恼和颓丧。

行人的咒骂:‘不要碰到我!’

‘你是什么意思?不要在人行道上拜!’

恒朝和我时时刻刻要深自警惕,如履薄冰。新旧的精力交融汇流,待机宣泄,我们不能外漏。如果忍不住爆炸起来,便会前功尽弃。

要绵密不断,但不能太勉强,否则要从头再来。当我们不耐烦的时候,整条街道变成烦恼的火焰——热烘烘,汽车有如潮涌,炎热的柏油路,把手足和头颅烙得刺痛。漫长的公路,弥漫的烟雾,太阳光的反射,还有路人的口哨、汽车喇叭、人们的瞪视……

我提醒自己,没有人派遣我到这儿,是我自己要来的。如果我不愿意继续下去,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回家去,享尽世上所有的浊福,甚至躺在爱欲池里随波逐流任意浮沉……不要这样没骨头!

最可恶的是,每当我拜得不错时,只要有一个女人从身旁走过,我便情不自禁地动摇起来。此刻,我觉得被欺骗、被背叛,法宝被抢劫了,这个法门不容易修持。其关键是要有耐心,还要有慈悲愿力,立志普度一切众生。如果没有自我,谁会发脾气呢?还是乖乖地长大,发愤图强吧!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二十三日

圣德蒙妮卡的一个下午:

一辆黄色的小轿车,在我们身畔停下来。

‘喂,兄弟,什么宗派?’

‘佛教出家人!’

‘噢!了不起!’随即风驰电掣地驶去。

一个老妇人,手拄拐杖,戴著黑色的眼镜,徐徐而行。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匆忙的走上前来,紧紧握著我的手,说:‘相信我!’再紧紧地一握。

她走了大约二十码,停下来,转过头,聚精会神地凝视著我们。然后,她又走过来,语调带有浓厚的欧洲口音:‘我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但你们的祈祷很感人。当我的神父到亚洲时,有一次有个计程车司机问他介不介意,然后司机走下车,照例礼拜。我的神父很受感动。世上能有多少人,愿意自我贬抑而五体投地去祷告?’

她的声音已有点沙哑:‘我需要你们的祈祷,请帮助我,为我祷告(开始呜咽)。尤其是为我的孙儿。求求你。’

恒朝:一切皆会如你所愿,不要忧愁。

在马路旁拜。一辆平治牌轿车停在路边,从人行道那边打开了一扇车门。一个年长的女人,把双腿伸出来,正在吸烟。她冷眼旁观地打量我们,像个男子汉。她的声音也是沙哑而男性化。

‘什么宗派?’

‘佛教出家人。’

‘你们拜完之后,需要好好地洗澡哩!’(讽刺地口吻)。

‘这就是我们的沐浴。’

女人停顿片刻,声音缓和了:‘在沐浴灵魂,是不是?’

恒朝:‘对了。’

大家都微笑了。

有两个人在我们后面拜,颈上挂著璎珞,嘴角上浮起难以臆测的微笑。我向他们发了一张新闻告示,说道:‘现在我要继续拜,世上嗔恨太重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好了。’

此时,那个女人便张开双手:‘我们是你的!’不,绝对不是!我赶快回去继续拜。过了几分钟,我向后一望,他们不见了。‘只有你,才能挽救你自己……’

我们已靠近海洋(只有一个街口),风很大,一切在动荡中。步行到陆地的边缘,放眼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汪洋……和自己。道路,成为一面镜子。

年轻的女人:‘很美啊!’

路过的车子:‘你们这些怪物还在拜呀?我的天!’

老妇:‘请为我的手腕祈祷。我的两双手腕扭伤了。我知道如果你为我祈祷,我的手腕会痊愈。’

从对面街,有人说:‘他们隐没了。’

我多希望‘隐没’了,这话说得正契机。

又有人说:‘哈罗,天主!’这话说得正不契机。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八日 马利布市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把车子驶向前面,观察路程,只见一面悬崖峭壁,一面是数十哩的私人别墅和房舍。这一带是避暑胜地,舍宅周围环绕著铁丝网、警铃钟等等。一直往北,都是如此。无可奈何,只好保存著老爷车……‘不要勉强,一切要随缘……’

身为一个出家人,要学习很多:威仪戒律、规矩,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应说话,跟那种人可以亲近,跟那种人要疏远。一切一切,都要慢慢地体会和锻炼。平常,我学习得很快。可是,这种学习不单是模仿性质,而是切实地从内心陶冶和锻炼。我不能假装或胡混过去。我的内心和思想,要真正地改变。在这转变的过程中我们需要善知识的接引,自我的努力和耐心。但是在学习时我常常犯毛病,有时忽略了小节,有时大错而特错。到目前为止,我尚未粉身碎骨,已经算是万幸。

人人都能洞悉一个假出家人,尤其是出家人自己。恒实自吃中饭以来,就一直泻肚子。他没有埋怨,只是默默地忍耐。他疲乏得很,靠著一个轮胎,呼呼入睡。

吃了中饭后,又是路人的讪笑和漫骂。一辆车子驶来,‘喂,你们要吸点大麻烟吗?’然后又咒骂耶稣。

警察们在路旁静静地看著,但没有来干涉。此地全是富有人家的别墅,常常有袖珍的小狗,颈上还戴著粉红的丝带,跑到院子前面的铁闸吠叫。此地的居民,最喜欢跑步(这是美国时下最流行的运动。)由朝至夕,听到运动鞋在马路上啪哒的节奏。此地居民甚为温和。我们有如一线泉水,在水渠里无声无息地流过。可是,内心却充满澎湃奔腾的浪潮。

今天,我们被太阳晒得焦黑,很疲倦。在狭长的马路边缘上拜,人行道就在我们后面。幸好我们的长袍和圆顶都很引人注目,因而在路上行驶的车子都格外注意而避开我们,所以比较安全。

沙滩上,有人喊道:‘秃头佬,快些滚回去!’

我心里想:‘我只是尽我的力量!’

傍晚,最后的五分钟,在一条车水马龙、尘土飞扬的马路上,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向我们走过来。男人鞠躬问讯,把一样东西塞进我的手里,然后离去。他口里或者说‘和平’,或者说‘谢谢’,不太清楚,因为车声太嘈杂了。是五十元——足够请半尊佛像!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十一日

在沙滩上:

在我们后面,有一个细小声音:‘喂,先生,你不感到尴尬吗?’

我继续拜。

‘喂!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祈祷。’

‘啊!’

‘那你在做什么?’我反问他。

‘看你在这儿做笨蛋。’他不假思索,坦率地回答。

在我的左面,有一组一组的人群,穿著泳衣,在沙滩上玩球、日光浴、游泳、滑水、划船、吃饭、吸烟……沙滩上的嘻戏。忽然,我也觉得自己很‘笨’,在炎炎烈日之下,穿著唐式的长袍,拜得全身大汗,还一直碰到玻璃片、碎石……那海水很诱人。

这一带的蚂蚁很厉害,又大又红。我们没有踩死那么多,因为比较容易看见。

可是,沙滩、日光浴等等,一切我已享受够了,还是用功修行吧!虽然,海水仍旧那么诱人,而我们还是那么‘笨’。

我回想我自己的誓愿,记得发愿意时心里多么清净快慰。忽然,在沙石之间跪拜,不再感到困难,似乎是一种自然动作,好像遄返家园,特别觉得轻松愉快,从未如此开朗,从未如此‘笨’!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六月十六日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在太平洋公路,离马利布市三哩以北,沿著水渠和人家的后园拜。离开此地不远,就到郊外,晚上可以扎营。那时便不需要在人烟稠密的市区到处找停车位。在市中心,公路的界限划分得很清楚。到了郊区,只好记住‘到了山,自然有路。’每次,看到前面是一段狭窄、艰险的山径或者乱七八糟丛林,以为不能度过,但一开始跪拜,自然有路可通,总有地方足够三步一拜。稍后有人问:‘你们打那儿拜过来?怎样拜的?那有路?’

金山寺的佛教徒,一向有良好的声音,他们是奉公守法的公民。上个星期,离此地不远的土帮卡峡谷里发生一件不吉祥的事情。有两个青年男人,穿著长袍,秃了头,曾向一位十六岁的男孩子发动攻击并持刀威胁。警察前来搜身,把我们的证件详加查验,然后,才决定恒实和我不是那两个凶犯。警方轻松下来,略略听我们三步一拜的目标。他们都是训练有素,智勇兼备,克尽职守的人员。临别时祝我们好运。

三天后(即是昨天下午),又有一大队巡逻车出现,一窝蜂地把我们包围了。

这一班人没有和上一班人取得联系,以为恒实和我就是那两个歹徒。警方怀著敌意,开始逼问口供:

‘你们身上有没有带刀?’

‘我们身上不准携带任何武器。’

‘你们是佛教徒还是基斯纳?’

‘是佛教徒。’

‘噢!原来如此,那就没有问题。你们每天都是这样拜吗?’

‘是的,每天四时起来,祈祷、打坐,然后拜到四点,日中一食,并且吃素。’

警员们不禁摇头啧啧赞叹:‘一天只吃一餐,了不起!好吧,再会!小心车辆,祝你们好运!’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六月十六日

师父上人慈鉴:

上周末在金轮寺,与上人和莲友一聚,赐给我们无限鼓舞和希望。每一次目睹上人大公无我的精神,慈悲的懿德,都令弟子衷心敬佩喜情洋溢。在金山寺,习惯了每天见到上人以身作则。但是离开金山寺,在公路上修行,碰到四面八方而来的人们,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汲汲遑遑,终日奔走,令我们更加感叹上人的高风亮节,和无碍辩才。能洞悉众生根性,随机施教,普益群伦,更是功德无量!上人德行有如行云流水,无有窒碍,处处无诤,时时谦让,‘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随缘百不变,不变而随缘。说来容易,行时很难。再加上悲智双运,更不可思议。有时发现自己心里在想:‘在这个场合里,上人会自样做呢?’

然后又自作解释答:‘不要打妄想!难道你一辈子要沾上人的光吗?你要独立起来,利用你的智慧,回光返照,随缘不变任运自在,还要忍耐柔顺。要像流水一样,一切顺其自然,一切皆会如意。’

上人,弟子写了一篇短文,其中一段节录如左:

我到底有没有得到感应?没有什么惊天动地,奥秘玄妙的感应,因为我仅是个新手,对修行很陌生,并且业障深重。但是反过来说,在世间法里,我已获得感应。我已经奠定自己修道的基础,和生命的目标,这就是感应。目前,我不懂得飞,不懂得跑,连走路也不懂;但我有机会慢慢地拜。在善知识的耐心指引之下,终有一天,我会站起来,承传法脉,为教增光。

三步一拜和金山寺的修行

不该说的不说(非礼勿言)

不该动的不动(非礼勿动)

不任意开玩笑

不该看的不看(非礼勿视)

不该听的不听(非礼勿听)

不该吃的不吃(非食勿时)

不喝酒

不抽烟

胁不著地

不松懈

不覆藏己过

不自我标榜

要祈祷

要懂惭愧

要反省

要赞美

要为他人(忘却自我)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七月三日

观世音显灵:

通常,每天拜完之后,我们随即坐禅,以便调剂身心。傍晚六时拜完,七点半做晚课,任何琐事都要在这段时间办理妥善,然后打坐。否则,心力无法安顿,便会奔腾沸溢出来。

星期六,有很多事急待处理,等到一切琐务办理完善之后才能洗面。因此回到车子时已经晚了,不能准时做晚课。我因用冷水洗面,著了凉,身上的筋肉顿时紧张收缩。夕阳西下,恒朝已经站在外面运气。苍蝇成群团团飞,嗡嗡作响,扑在我面上。车子的门,随著瑟瑟的寒风,吱吱作响。一切一切,令我焦躁不安。我安慰自己:‘不要发脾气,不要发脾气。在这种情形之下,发脾气是致命伤。’

我步行到山径上,脊骨像著了火。我站著运气。天幕已垂,大地昏黑。我诚恳地要求我内心的恶性:‘请你不要发脾气——这种新精力,要用新方法来调伏,请你忍耐。’

忽然间,在我的头上,看见白衣观音大士,俯首向我微笑。随即感到两滴清凉的甘露,从我的头顶,沿著脊椎流下来。我的心火顿时消散。他慈祥地微笑,说道:‘不要忧愁,一切会如意。’

恒朝

一九七七年七月八、九、十日

两个小孩子,静悄悄地爬到山上,看著我们拜。

‘我们的祖父说你们在收拾破罐子。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做?’

恒朝:‘我们在祈祷。’

孩子:‘我的祖父专门收拾破罐子。’

恒朝:‘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孩子:‘废物利用。’

恒朝:‘我们也是废物利用。’然后我向他们解释,在加州北部有一所旧医院,我们把它重新整修、开拓、建立大学、育幼院、养老院等等。

‘那很好呀!’他们齐声喊道:‘再会了!’

一个女人从沙滩走来,送来冰冻的红茶。‘在电视上看到你们。这工作很伟大,我对你们很有信心。’

小孩子带来冰水,公园管理员供养一包橘子,并代表所有的管理员,邀请我们在公园内免费露营一宿。

以上一切,都是傍晚拜到最后的五分钟,一起发生的。

两个年轻的女人,供养橘子,还嘱咐道:‘不要摧残身体。在圣经里说:不要杀生 。’

‘你说得对’,我回答:‘我们不修无益苦行,我们只顾奋发图强,这种工作不会损害身体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她点头微笑,知道我们不是故意摧残自己,她们如释重负。

在佛教里,没有‘人我彼此’的分别。不需要仇恨或抨击任何宗教或哲学。第九重菩萨戒就是禁嗔戒。我们应该视一切众生如自己的家人。

恒朝

一九七七年七月三十一日

‘又复无始以来至于今日,凡有所为,皆不称意,当知悉是过去以来,恶业遗报所致。是故今当勤求忏悔。’

—慈悲药师宝忏—

在芬杜拉市刚拜完,正在收拾行李。忽然,一阵煞车声,转过头来,只见一辆摩托车的驾驶员,迎面与一辆汽车相撞。两人的身躯被抛到半空中,从车顶上飞过,头颅先撞到对面的马路上,我们离开二十至三十码,只能怔怔地看著,不能及时抢救。

恒实立刻拿著毯子跑了过去,我打电话叫救伤车。伤者的血,从耳、鼻、口流出,伤得很重。那个女孩子只有十九岁,也在死亡的边缘。我把他们用毯子盖上,强作镇定的一直念著大悲咒。

我们的‘工作’,每天持续不断。我们的大家庭里,每天都有伤亡。这次事件,不是偶发的意外,而是生命之流在延续的过程中必有的结果。在每一分钟里,人会死亡,又会诞生。如果他是我们的亲属,一旦目睹他们旋生旋灭,生死相续——我们会有什么反应?我们与天地同根万物齐一,这些人不就是我们的眷属吗?

当你明白生与死,苦与乐,跟你的行为是息息相关;当你明白灾难或者觉悟的种子,正在时刻栽种滋长;你不但会洗心革面改过迁善,你还会发愿助一切人使之全心向善。依我看来,这是救助我们‘家人’的不二法门。这是最上等的良药——在心地上用功。诸法之源,在心地上耕耘。

每天所目睹的意外或灾难,夭折或长寿,穷困或富足,无非是业果循环的现象。因缘早在从前植下,令一切众生明白因果的道理,是出家人当然的责任。

在那个面临死亡的女孩子的身旁,我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她可能是我的亲妹妹,或者是刚来送供养的路人。一切众生休戚相关,根深蒂固,却被人遗忘。但是,在生死关头,能揭露一切众生原来的密切关系。

我要尽我所能,做一个正直的出家人,觉悟一切有情。这个抱负,在今天的考验之下,重新振作起来。

我一定要奋发图强!我的大家庭,都在期望,都在等待,都在受苦。而死亡,也日益的向我靠近。

恒实

一九七七年八月

发愿做一只死鸟:

时候到了,这是转捩点。从五月七日至八月十三日,我在浅水里练习游泳,起初在水面浮游,然后乘筏渡水,玩累了又爬回到岸上,接受训练。当我对自己的毛病知道得多些,我的勇气就增加了。这回要正式游到深水去。无论水多深,也要拼命游,直至抵达彼岸。

我要舍弃往昔的恶习——在任何场合下都要做‘导演’的角色,尽量争取他人的爱戴和拥护,从各方面搜罗知识,藉以巩固自己地位,无时无刻不在惦念著自己的利益。这一切都是重担,使我沉到海底。在我身边有一个好护法,他懂得如何应付外人,如何保护我们。

我和觉悟中间之所以有鸿沟存在,只因有很多的水、很多的工作,现需要耐心,和一念不生的虚极静笃。从前,我的俗姓是Clowery;皈依三宝的法名是果真,字恒实——这一切都要断灭。在这个旅程中,我要奉献一切。这需要日积月累的苦干,和诚恳笃实的真心。我的心里,本有无上的宝藏,现在要把它发掘出来。

生活中皮相的点缀,对我无足轻重,只好再会了!若有人询问我的下落,告诉他:‘他出去游泳,可能不会再回来,没有留下来,没有留下地址,也没有说什么话。’好,只管游吧!

死鸟的启示:

这方法正中要害。自圣德蒙妮卡以来,我没有这样紧张。为什么?我要舍弃做‘导演’的头衔,即是要控制日常生活方面的种种欲念。今天,我发觉在处理某种事物方面和恒朝的步调并不一致。但我要勉强控制自己,内心又觉得局促不安。我素来是个捣蛋专家,而且常用这方法来遮瞒自己的过错。以往,扮演这个角色很有效,现在却行不通了。控制自己,很不容易。

恒实

一九七七年八月

经典变成真实的世界:

在三步一拜的旅途,冥冥中我感到最不可思议的事,就是经典里的境界,往往和日常生活的插曲互相契合。法界佛教总会的国际译经学院,已大量翻译出版多种大乘经典和上人精辟的诠释,这类书籍,脍灸人口,颇为畅销。

例如,六祖坛经,是无价至宝。经文直指人心,充满幽默,隽永有味,偈颂别出机杼,世俗典籍皆难望其项背。经文有如治病的甘露水,在你还未发现它之前,你以为这圣水远在千里之外;当你发现它之后,才知道它充塞六合,无所不在,如霖雨遍布,滋润万物有情。

追根究底说来,这部经典也没有什么神秘之处。它不过是唐代六祖慧能大师的语录。六祖尚未明心见性之前,是个樵夫,砍柴为生。后来他开了悟,悟彻心源,便证得无碍辩才,跻于菩萨圣贤之林。他采用巧妙的方便法门,贯摄群伦,而保持一贯民间纯朴天真之风。他的偈颂,更是耀人心目,卓尔不群。如果你恒常诵持,思惟观照,你也会开悟哩!

在上人少年时,博览群经,深入性海,参禅了性。当时,生在一千二百年前的六祖慧能大师曾在上人面显灵,并作预言,上人将会到西方弘扬正法,广度众生。

最重要的,国际译经学院所翻译的经典,皆是释义纯正,翔实严谨,充满光彩。把大乘经典,从中文翻译成西方语文,为佛教延绵不绝的传统,打开辉煌的一页。

虽然佛说的经典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但佛法却超越时空,永恒不朽。

恒朝

一九七七年八月三日 圣德巴巴拉

我们在圣德巴巴拉以南廿五哩,一条专供脚踏车行驶的路径上拜。此地正患旱灾,我们在公园里用水瓶装水,只装得半满。此地以北,刚发生森林大火,数百间房舍村里皆被烧毁,数千人无家可归。

‘………水火盗贼,刀兵危险之报,忏悔人间。’

—慈悲药师宝忏—

‘十方诸世界,过去国土海,咸于一刹中,现象犹如化。’

—华严经华藏世界品—

世界中,含有无数世界;国土中,含有无量国土;根据众生不同的知见,依类显形,分类显性。海滩上礁石里的水洞,或者哈密瓜上的小微菌,都隐藏著千万不同的小世界,罗织交错、互相辉映。

心行广大如海洋,其中有无数的国土。言语道断时,便有无量国土出现,在寂照湛然中,变化万千,妙用无穷。每当我们打禅七,清心静虑,或者打饿七,精进道业——如是过了几个星期,生活上的节奏也会随著改变。素来习惯了的‘现实’会渐渐消失,而清晰新奇的宇宙,却从‘是处非处’中显现。就像在拼图游戏里,突然摸索到一条新出路。

又好像晚上找营地。初到一个地方,几乎找不到容身之地,当我们濒临绝望的时候,很神妙地发现一块空地,或者一条小山径。一切景象皆从心生,‘是处非处’中显现。奇妙的门槛。

内外的契合和变化,生生不已,用之不竭。宇宙的节奏,交织成灿烂的华锦,五光十色,眩人眼目。千万亿的世界,在‘心行海’里浮沉,实在太玄妙了!

恒实

一九七七年八月

祷告和自励:

愿我处理一切事物,精诚不渝,信实无讹。

愿每一分工作,做得真实。

愿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报师恩泽。

愿我勇猛精勤,锲而不舍,永不懈怠,恒不退转。

弟子一心皈命三宝,至未来际,末法时代,度生拯溺。

华严经毗处遮那品里记载,在焰光明大城中,大威光太好为上首,率领五百余王子,亲眼目睹佛陀出兴于世,坐莲华台,还有诸多殊胜绝妙的感应。太子顿时圆满十种法门,证得三昧门、普门陀罗尼、广大方便藏、慈悲喜舍,及各种不思议的妙境界。

为什么呢?因为太子自往昔以来,诸恶不作,广植善根,长养圣胎,还是生生世世,经无量劫,如此修行。他在像法和末法时代,还是如此认真,时刻勇猛精进。因此,时机成熟,有佛出兴于世,便在太子居住的城内,并在太子眼前出现。太子也即时证得十种无碍的境界。

如果太子不是时刻槃念于道,也不会证得如此无边法乐。上人常常说:

‘世上有人真心修行,就不会有末法时代。真心修道,就是正法时代。’

假如我们在八万四千法门中,选择契机的法门,毫不苟且,精益求精的修道,将来,在某一劫里,或者就在自己的家乡,我们会目睹佛陀出兴于世,共证无上妙解脱。

恒朝与空军祖儿和他的儿子卡罗士的对话:

因为我本人不说话,所以有时间观察和聆听他们的谈话。一个人的话出诸肺腑,一定会打动听者的心弦,对方自然会喜欢听。因为,真心话,一定鞭辟入里、扣人心弦。

祖儿是一个退伍的空军,他对恒朝说:‘我的孩子会不会骚扰你们?你们为什么要舍弃家庭——必要有人延续家嗣才对,是不是?’

恒朝:‘你的孩子绝对不会骚扰我们。很明显的,你们父子俩相处得很融洽。我们出家,也是报父母恩,因为在父精母血中蕴育著我们的信仰的种子,所以我们才能下决心,出家学道。’

祖儿:‘说得很有道理,我明白。’

恒朝:‘像盖房子一样,房子也不稳固。家庭若能向孩子灌输良好的道德基础,孩子才可以在上面盖房子。有些人在这基础上盖一所屋宇,有些人却培育孩子,让孩子去继承这份工作。总之,你若诚心修道,必定功不唐捐。’

祖儿点点头:‘嗯,我明白了。’

很多次,我观察路人。初来时都带著敌意,到后来,却变得和善柔顺,紧绷绷的面孔绽开笑容,全身也轻松起来。恒朝出语明畅,措词练达地解释真理,往往发人深省。祖儿本来流露出一点生硬的侵略性的表情,也随之软化,他变得年轻很多,显得老实多了。虽然,他们的对话很简单,但都深入浅出,意蕴无穷。

祖儿:‘你们每天拜,回光返照。你猜我的孩子卡罗士,如果见到自己的父亲在公路上拜,他会有什么感想?’

恒朝:‘多年前,有一次我爸爸把自己的店铺关了,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到一个小岛上的宗教避静。那时我只有十岁左右。最令我难忘的,是当他回来后的表情,跟往昔完全不同了。他从内心感到深深的愉快,比从前更开朗。他说他希望能再回到那小岛。我们的情形也是一样。我们都选择了一条路,觉得这条路最适宜、最真实,然后在这条路上发展。所以佛陀开启了八万四千法门接引各式各类的众生。无论你选择那一个法门,只要你诚心诚意的去做,你的儿子也会拥护你。‘

祖儿:‘你说对了。他是这样,他是个好孩子。’

祖儿离去了;他对自己的生命、对他与儿子的关系、对宗教——尤其对佛教获得良好的和深刻的印象。应机说法,直言不讳,出诸肺腑,当能使听众同沾法喜。

华严经说:菩萨利用智慧辩才,随其心欲,化度众生。

三步一拜典型的一天:

早上三点五十分:

铃……铃……闹钟响了。从一堆毯子里,一只手伸出来,从小佛龛上,拿起火柴,点上油灯。伸伸懒腰,把被单折好。南无大悲观世音菩萨(三遍),开始默持大悲咒。把其余的毯子整理,念下单咒:

‘从朝寅旦直至暮,一切众生自回护

若于足下丧其形,愿汝即时生净土。’

踏出车外,小便,测看天地,做太极拳腰部旋转运动,念四遍大悲咒。

四点:

结双跏趺,披上袈裟、上香、诵读早课。恒朝我轮流做维那,敲打法器。

五点:

顶礼祖师、上人、父母。由恒朝讽诵经典。目前是佛说四十二章经。

五点十五分:

写日记。如果热水壶有热水,便泡茶。水若不够热,只喝温开水。

六点:

开始太极拳三十种基本动作;在寥落稀疏的星光下,念十五至二十遍大悲咒。最近多数在阴霾或雨水中持咒。开始时总觉得冷。稍后,浑身血脉畅通,暖和起来。恒朝练少林拳和跆拳道;然后,我们再练一套太极拳。

六点四十五分:

把毯子折好,收拾东西,开车;如果有随带的果汁或茶,就在此时喝下。穿袍整衣。

恒实背著蓝色小背囊(内里有华严经);恒朝背著黄色背囊(内里有水壶等等)。念五至十遍大悲咒。

七点:

驶到拜的地方。首先,恒实照例祷告,然后开始拜。恒朝把车子开到前面半哩,锁好车门,然后步行回来,参加跪拜。此时,旭日初升。

七点—十点三十分

一心礼拜万佛城。

十点半:

恒朝看表,示意小憩。拿出棕色洗脸盆,洗洗手脸。然后结双跏趺,念十至十五遍大悲咒。如果天气晴朗,恒朝坐在车尾。否则两人同坐在车厢内,练习四十二手眼法门。

十一点:

恒朝开始煮食、洗菜、烧水等等。恒实诵经或写日记。

十一点半:

上供。吃饭时,先吃饼干三口,作三念存五观。吃饭的规矩:不说话、不看书、不写日记。只准传递食物,吃八成饱就停止。随供养不同,每天的菜也不同。

十二点十五分:

结斋。恒实翻译上人的偈颂、开示语录或教诲。

十二点三十分:

收拾干净,刷牙,默念十至十五遍大悲咒。返回拜的地方。下午一点至黄昏:(最早五点,最晚六点半),一心顶礼万佛城。三皈依,回向偈,顶礼上人。

六点:

打坐,四十二手眼。

七点:

晚课、诵经、翻译华严经。

八点十五分:

研读经典、写日记、打坐、念大悲咒。

九点三十分:

念楞严咒里面第一会前二十九句四十九遍,三皈依,顶礼祖师。

十点十五分:

站立运气,大悲咒(完成一0八遍)。穿上毛衣、大衣、长内裤,戴上帽子、盖上被单、吹熄油灯。

十一点:

睡觉,不倒单——疲倦、自在、满足。

恒实

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四日

智慧之华以为庄严:

我们居住的宇宙,名叫华藏世界,里面含有无量世界,重重无尽,包罗万象,靡不庄严。华藏世界的国土,以诸宝物为庄严,如金刚,比钻石还坚固;如摩尼宝,在修行中铸炼的法宝等,皆非凡夫肉眼所能窥视。

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一切庄严的宝物,皆为富豪玩乐的物件,或王侯公爵的消遣品。除了金枝玉叶、玉簪珠履等,世人也想不出更为新奇和庄严的妙宝奇珍。历代著名的珠宫贝阙——如印度莫俄儿大理石宫,巴黎的凡尔赛宫,都是白石玲珑,巍峨雄伟——但缺乏出世的清幽风格。余如欧洲的天主教堂,中东的回教庙等等,虽属奇伟壮观,仅供信徒朝拜各该宗教教主和天神之用,没有广博地包含一切。北京的颐和园和书舫,是慈禧太后耗用公帑万千建造的私人游乐场所,这只能说是愚昧的挥霍,没出息有‘神圣’的气氛可言;列宁格勒的宫殿,虽然楼阁重叠,美轮美奂,无非是帝俄沙皇唯我独尊,穷奢极侈的作风和想入非非的写照。诸行无常,海枯石烂,金宫贝阙,须臾即逝。

试想想看——妙宝幢世界、光明焰庄严树世界、金刚华云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圣土哩!

再想想看,当你的心境达到至净庄严的时候,在三千大千世界微尘数的国土里,每一国土上,皆有佛在演说妙法,一一法音,放敷天华;还有无量无边菩萨,一一端坐宝莲华台、持金刚幡、放金光云、雨金光香——这不是不可思议的庄严吗?

南无一心:

当你阅读时,你会只用一只眼睛吗?

不会!

当你劳作,例如伐木,你会只用一只手吗?

不会!

当你走路时,你会只用一条腿吗?

不会!

当你吃饭时,你会只用嘴巴的一边来嚼食吗?

不会!

那么当你诵经的时候,为什么只用半个心去念,另半个心则跑去游玩?大悲陀罗尼经里的第一个绘图,是‘观音本身,必须慈悲用功读诵,切勿心浮气躁。’

可以保证,观音菩萨诵念时,是专心一意,目不斜视无旁骛的。你能够这样诵持吗?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九月~十一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实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 圣德巴巴拉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正在圣德巴巴拉海岸旁,专心致志地拜。在我的每一举一动,发现自己有许多毛病要改过,很多外漏要节制,诸多烦恼和贪欲要断除。在我心中,似乎有流不尽的贪、嗔、痴,但我立志要化炼它。正如每个金山寺万佛城的出家弟子一样,毫不畏怯地踏入战场。要牢记六祖坛经和大悲陀罗尼经的教诲,挥舞般若剑,誓死不屈。这场战争似乎永久地持续下去,但是,我们并不气馁。就算菩萨把自己的烦恼断了,他的愿行也会促使他继续为他人奋斗。往昔,观世音菩萨就是抱著宏伟的志愿,即时证得千手千眼,增长道业——多么奇妙!

每天早晚课之后,恒朝和我相对彼此诵经。已经把万佛城杂志连载的华严十地品读诵两遍。现在再讽诵六祖坛经。今早诵完般若品。这本经妙不可言,明明白白地阐明觉悟之路。经文也充满幽默,当你消沉时,它使你解愁忘忧。我们多么幸运,能遇到这部经典!

晚上,研读华严经。我们每天向华藏世界顶礼。晚上,溶化在华严境界的光明里,就像沐浴在香水海的温馨中一样。

中午,钻研大悲陀罗尼经,练习四十二手眼法门,每天念一0八遍大悲咒。观世音菩萨早在我心里,变成真实。观世音菩萨的力量和慈心,能除一切苦厄。在我一生中,能知道观音住在娑婆国土,是最光明、最可贵的发现。弟子也愿意获得千手千眼,为众生拔苦予乐。但是我的心量窄小、迷乱,每当我试行菩萨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愚昧、烦恼、业障。当你真正要开拓心地,才发现自性中积凝的尘垢!

此刻,佛法变成浩浩业海里的救生船、明灯塔。每当我诚恳地修持大悲法,我会坚强起来。这个法门是无尽灯,烛照幽暗,无远弗届。

三步一拜的时候,我会发现自己的思想已经越轨——不是忆念过去,就是幻想将来,或者忧虑自己尚未圆满的愿行。上人已屡次叮嘱,不能再打妄想。于是,我下了决心要卸下脑子里重担。怎样放下呢?金山寺的修行人会告诉你,放下妄想,并不像吃饺子那么容易。我跟那妄想纠缠一番,然后心里有个小声音,说起话来:

‘呆子!应该拔出智慧宝剑,默念三宝的无量功德,恒持中道,快醒过来,不要作白日梦。’

每当我切切实实去履行这个教条,心里的狂思乱想便静止下来,有如涟漪,渐渐回复平静。而三步一拜,仍旧继续不断。如果没有这个法门、没有佛法、没有上人和观世音菩萨,我会永远陷在污泥里,不能自拔。而我也是过来人,糊涂的日子受够了,我要一心皈命顶礼常住三宝。

有时候,我会发明一些方便法门来帮助自己。例如,我知道自己必要闭上嘴巴,才会入道。我已发愿全程止语,但是不能时时刻刻把持得住。我的本能冲动极待发泄,我的舌头像狡猾的蛇蝎,于是我发明一个游戏。叫做:‘佛口——闭上嘴巴,收获才大!’

是这样的游戏:每逢有一句话。急欲脱口而出,而我能把它压抑下去,虽经多次引诱也不作声,这样一来我便给自己加添一个佛。每一次,当一句话从我粗劣的口里跑出来,我便减去一个佛。目的:愿万佛城的万佛殿,供满万尊佛像,填满所有空间。这次旅程完成后,如果大殿里的墙壁上,还有空缺,我会引为毕生憾事。因为这是我的过失,我把诸佛‘讲’走了。在这个游戏里,我要稳操胜券。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一日

恒实的伤风已经痊愈,我们的毯子被人偷去了,蚂蚁已经离开车子;秋天日渐迫近。

在圣德巴巴拉二二五号公路上拜。这个镇上的规矩,晚上不准车辆停在公路旁,只准人去公园露营。可是,镇上却没有一个‘扎营地’!恒实和我把这条法律,称为‘无住’的法律,专为修行人而设,助我们减去执著。有时候,我们在同一个晚上,要开到好几个地方,以便避免警方纠缠。有时,我们在晚上也继续拜。从十点拜到淩晨一、二点,然后小睡一会。晚上拜,无形中为这份工作‘打气’。修行要历经险难,走投无路才有绝处逢生时之新的悟证。禅家所谓‘大死一番’亦即指此而言。深夜里,面对茫茫无边的黑暗,更要拿出来真功夫、真勇气,开启心里的慧日,消减重重阴影。

这次旅途中,最明显的发现,是戒律的宝贵。前几个晚上,黄昏时分,我在车尾诵读菩萨戒,令我心神豁达,老老实实,充满了慈悲心,又好像跟上人或者我的父母谈话一样——清静、安详。此时,红色的太阳,在那神光蔼蔼、霞彩纷纷的云彩中,徐徐而下。我微笑了。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五日 圣德巴巴拉摩度街

一群青年人,围著我们嘻哈、讪笑。

‘吃一把泥沙,怪物!’

‘哈哈,也许他们正为我们祈祷哩!’

‘嘻嘻,他们只懂得吻泥土,怪好玩的啊!’

青年人骑著摩托车,在四周喧哗。我拿出一张新闻告示,他们不肯走近来接受。

‘我们也想看看,可是,你的样子太怪了——哈哈!’恒实和我只有微微一笑,继续拜下去。其中一个青年人,终于耐不住:

‘我不怕,我要看看那张告示上说什么?’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他们围著一起阅读亲闻告示,默默地看。

几分钟后,他们各自骑上摩托车,其中一个转过头来,挥挥手:‘兄弟,对不起!’

出家人微笑了,青年人也微笑了。

我们住在一个浮泡里。外面是金刚,里面却很脆弱。稍有差错,浮泡也会破灭,随即会失去护卫。可是,我们若在一举一动中,毕恭毕敬,临事不敬,也能够履险如夷,逢凶化吉。

能够在每一个场合里控制自己,并不等于获得自在无畏。真正的无畏,是当你在任何一个场合里,根本没有一个‘自我’需要去控制。

恒实

一九七七年九月 劳工节

师父上人慈鉴:

有一句偈颂云:‘天龙菩萨来临也不喜,魔障外道来临也不忧。’

可是,某些日子里,很难控制心中的喜悦。今天,我觉得充满法喜——好像浴佛节、上人生辰、盂兰盆节,都一并混合,带给我们出乎意料的礼物——金山寺里十四个师兄弟,在上人率领下,齐来慰问我俩。

有什么特别喜庆的节日吗?不是,只是菩萨‘舍己为人’的表现。世上那有这样无我的师兄弟,早上四点起来,驾驶三百五十英哩,为两个‘同学’打气……不可思议!

我们在圣德巴巴拉市外静寂的公路上,坐在浓荫下,这班人怎样找得著?今天早上恒朝和我为何同时有心血来潮的预感?恒朝还说:‘我们今天应该坐在路上明显一点的地方。’今天早上,为什么我会默默地在由加利树下选择一块荫凉的地方,而在三个小时之后,金山峙全体又会在同一个地方共进午餐?他们开出三部车子,沿途询问路人,却能同时在午餐前一起抵达——感谢上人的慈悲,让我们今天体验到这样一个‘小奇迹’。而这一类的感应,在金山寺是司空见惯的。

恒朝和我刚坐下来吃饭,念完供养赞,打开饭盒子我刚要咽下第一口饭。只见恒朝的眼睛大大的,高声的叫了出来:

‘师父!’

我心里想:‘这是绝不可能的,但……等一等,你应该知道,最不可能的事,常常也会发生。’

恒朝再喊了一声:‘师父!’

我转过头来,只见上人身穿黄袍,在温煦的太阳下,闪耀著一团金光,慢慢迎面走来。

然后,其他的人陆续从三辆车子里步行出来——比丘、比丘尼、沙弥、沙弥尼,还有居士们。

那时候,我只想给他们每人一样礼物。修道的英雄儿女,比我的家眷还亲厚!

大家坐下来,一面吃饭,一面听上人的教诲。小别重聚,大家畅谈甚欢。然后,他们把东西收拾好了搬回车里,开始三百五十里的归程。这班同伴,只为了鼓励我俩,不辞劳苦,长途跋涉,我很想说声‘多谢’,但我只能从心底里默默感谢。

坐在上人身畔,如置身清泉,凉沁心脾。此时此际,万念俱寂,大悲咒默默地在心里往返萦回,有如心脏的跳动。一切都变得清晰,我的心神开朗,豪无窘迫之感,就算上人骂我、教训我,也好像在我头顶上洒甘露。我相信,佛在世时,在世尊的法会亲聆法音,我们内心的喜悦亦不过如是。

上人伸手摩我们的头顶,顿时觉得浑身发热,一股电流,从头顶冲到脚尖。上人问:‘这瓜熟了没有?’笑著用指节在我们两个头上轻轻敲了几下。

那一天下午,在路上拜时,觉得轻松爽朗,飘飘欲仙。仰望晴空,只见万里天空中,浮著一朵大云彩,壮似天龙,栩栩如生,在空中盘旋宾士。龙的每一部分,都剔透玲珑,尾巴、耳朵、足爪等等,配合得非常匀称,惟妙惟肖。傍晚,看著天龙朝北去了,好像佑护著公路上驾驶的师兄弟。

在人生中,有些日子,特别难忘。而一九七七年的劳工节,将会深深地镌刻在我们脑海里。正如华严公路上的由加利树,会仃立良久,我们的愿力,也恒不退转。今生中能与不退菩萨为伴侣,为教增光,这一生就没有白费了。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师父上人慈鉴:

星期日,金山寺的四众弟子,都前来参加三步一拜,他们每人容光焕发,和蔼可亲,没有半点忧愁。每人面孔虽然各有不同,但每人的心境却是大致相同——都是清静无染、诚敬慈祥。啊!法友同沾法喜,其乐无穷。

你们全体前来慰问我们俩,使我们感动得流下眼泪,滴到我碗里的面条上。

一位法师拿出一把小刀,在由加利树上刻了一行小字,以便纪念今天的聚会。有一个过路的青年人,刚坐下来与我们共进午餐。突然,十几位法友同时出现,令他惊奇不已。本来,他供养一个西瓜,预备与我们静静分享。就在此时,金山寺的法友蜂涌而至。上人用慈悲的手势,示意请他留下来一块用饭。他当时的感受与我相同,可以说是既惊又喜。

你们来得快,也离开得快。上人说:‘没有什么大事情’,天际间那朵龙形的彩云,盘旋了好几个小时,而你们带来的欢乐,也会在我们心里荡漾良久。

有一桩奇妙的事情,上人非常肯定地知道我们当天诵读六祖坛经那段经文。也把在我心里酝酿了好几天的问题,逐一点破。事前我没有跟任何人时论过,连恒实也不晓得。

‘但我怎样知道呢?’上人微笑著问。

上人慈悲愿力,给恒实带来极大的鼓舞。你们离开后,恒实的信心倍增,面上呈现出笑容,预备在公路上勇猛向前。

‘但愿我与我的法友,皆深入圆觉果海!’

弟子 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八日

我俩拜过本镇的中学,校门前的标语说‘欢迎新同学’。一辆车子,疾驰而过,飞掷过来几个鸡蛋。恒实此时刚跪到地上,两只鸡蛋打中他的袈裟。(蛋打到地上去,却溅湿他的袈裟。)但他无动于衷,只是慢慢地站起来,口里念念有词,继续拜下去。

我们在旷野打坐。一辆车子驶过,向我们扔石头。我们只管继续坐,还要牢记师父的一句话:

‘修行,就是不发脾气。’

一件日趋明显的事实:凡是我们发出去的电波,一定会反射回来。你目前所受的果报,来自你从前种下的因数。为什么要发脾气?我们不能逃避果报,只好默默忍受著,并且不再招惹新麻烦。断灭了贪嗔痴,终有一天,里面的‘珍宝’,会晶莹闪烁。又像湖里的水,寂而能照,照而能明。

我把车子的引擎关了,车头灯熄掉,静静地走到僻静的住宅区的一隅。(这个镇上的规矩,晚上不准路人在车子里睡觉。)午夜,忽然从睡中惊醒……一片嘈杂和笑骂声。周围都是车辆,一群青年人,正在开联欢大会,在我们四边,抽烟喝酒。

淩晨一点半,又醒来了。警察巡逻车的探照灯,照著我们。他们等待著,我们也等待著。五分钟后,警察车终于离去了。

恒实

一九七七年九月九日

上个周末,在金轮寺,聆听上人开示中道法门。刹那间,如闪电光,我心里似有契悟。稍后,上人转过身来问:‘果真!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此时,我挣扎已久的心坎,痉挛一阵,热泪不觉簌簌流下。我的心,恍如打开了一扇门。我被上人的慈悲和威德,深深感动。他的力量,就是住持正法的力量,他不用丝毫造作就能化度我们反迷归觉,改恶迁善。

佛法,是世间上最玄妙的东西。慢慢地我相信自己终有一天,能回复原本清净。这种信心令我感到既谦卑又喜悦。同时,也深深地羞愧,暗叹自己改变得如此缓慢,这样不成器和自私。上人不惜苦口婆心,谆谆善诱,而我只是用满脑子的困惑、愚昧和自私去报答他。上人是大公无私、正直庄严的。他的光明,终于

打破我心渊里的暗昧。此时悲喜交集,不能自禁,因而热泪盈眶。弟子要开始新生命,从法化生——愿法雨普润三千大千世界!

恒朝

一九七七年九月九日

清早,一莲友夫妇和孩子把我们接回洛杉矶去,原来上人今天抵金轮寺。这是出乎意料的好消息!

在机场,当我与上人睹面相向,我内心的感触,是前所未有的,那一种灵犀相通,心心相印的契合,超出任何亲眷的感情,伸展到浩瀚遥远的过去。在这几秒钟内,我感到周围的一切,顿时消逝,面对著上人怡然微笑的面孔,我想入玄虚,沉浸在深远而不可说的境界。上人究境是谁?如此熟稔,却无法点破………或许,终有一天,我会明白。

恒实

一九七七年十月

师父上人慈鉴:以下是近来发生的一些境界

十月三日:

在我生命的过程中,我经历了很大的转变,因此我对事物的看法截然不同了。在我的嘴巴里、肚子里,我尝到修道的滋味,而我不愿意放弃这个滋味。我要尽我所能,降伏这个猿猴之心。我要为一切众生争取智慧、慈悲和觉悟,但要从我本身做起。我要助一切众生离苦得乐,要与佛法契合为一。我要效法历代圣贤,报答诸佛之恩、父母师长之恩。上人的誓愿,是要一切弟子成佛后,他才成佛。为了圆满上人的宏愿,我必先要成佛。

我要把习气除掉,但是集中精神,收摄心念,很不容易。稍为分散精力,就要过很久才能恢复。吃得太多,作白日梦,在脑海里和自己讲话,向外东张西望——这一切都没有意思,都要放下。但愿如此。娑婆诃。

十月五日:

今天,我发现‘返本还源’是超越言语的境界,我要把情爱之流,倒旋回到天真无邪,织尘不染的地步。童年时某些回忆,现在显得异常清晰,有时候像亲身重覆二十多年前的境界。这个境界历久分明,有如听录音带、或看电影。身体上官能的印象,都会从八识田中浮现出来。这种情形不是常常发生,间或出现,但却足以给我们一种鼓舞。

十月七日:

看到另一个景象,自己是个纯朴清净的人,没有半点淫欲——我的心已回复本源真性。智慧剑已从习性的污坑里,劈出一番新天地。长期性的毅力、愿行、苦功,把淤泥化炼成金刚。但当我稍为松懈,企图用识心去研究这个境界之时,老毛病又出现了。我需要专心一志的拜、恒长不断的拜,才能够把这个境界变成现实。这是我在华严公路上的使命。

恒实

一九七七年十月八日

师父上人慈鉴:

刚念完晚课,诵读华严经,现在可以写信向师父请安。弟子们盼望写信好几天了,但时间表很紧凑,就像金山寺一样,一举一动都要小心衡量分配。否则会失去打坐、睡觉,或吃中饭的时间,而翌日拜起来便会出纰漏。例如今天,就不够时间练太极拳。

在加维奥德市以南,预备朝北拜,再接上一号公路。上人,五个月前和今天,有显著的不同。最大的转变,是我们拥有个人的宇宙。当我们陷在泥泞里拜,知道这是杂乱无章的妄想构成的境界。当强风把我们吹倒,当汽车不停地响喇叭,或者当一切静止下来,骨节里的痛楚完全消失——一切一切,我们知道应该埋怨谁,或者感谢谁。

很奇怪——每天我把妄想斩断,满以为自己做得不错。忽然‘叭’的一声,一辆油渣货车会在我肘子四寸外按喇叭。每当我仔细反省,发觉就在那时,我正在打妄想。于是把金刚剑一挥,斩断这个不速之客。这份工作,要念兹在兹,持续不断。现在,要把‘无念、无相、无住’的境界,打成一片,逐步迈进,自强不息。从早到晚孜孜不倦,包括早晚课及吃中饭的时候。为什么从前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现在正内摄其心,外抑其身,不说话,回光返照,念兹在兹,不离本位——这都需要精神集中。老实说,往昔我一向没有拒绝贪、嗔、痴,他们是我三个老朋友。正如上人慈悲地训诲:

‘果真!假如你有细如毫发的空隙,你也会从那儿溜出去,逃出道场。’

在三步一拜的时候,我没有逃避的余地。当你不能逃跑,要面对现实,你才知道自己一直没有改变,仍旧被贪嗔痴,三个老毛病,紧盘著翅膀,令你不能高飞。在修行之前,谁会想像到:使你轮回不息的心,也是令你解脱的心?而中间的过程,就是:遇上善知识,遵从训诲,具足信心,选择恰当的法门,躬行实践。这种工作在起初会进行得很缓慢。以下的文章叫做:

电话支柱、栏杆、树业:借假修真

按照佛教的说法,心是宇宙万有的根源,包罗万法。心里还有一颗智慧的种子,叫做佛性、自性、真如实相、‘零’等等。所可悲者佛性被妄尘遮盖,无法显现。自性,原本清净光明,织尘不染,却被尘劳所覆。修行,就是坚信佛性的存在,耕耘心地,开辟自性的智慧光明。

三步一拜开始时,上人曾叮嘱我:‘不要打妄想!’为什么?因为妄想在自性的明镜上,蒙了一层阴影。若一念不生,回光返照,破执修真,自会慢慢消除了污染的黑幕。

跪拜,能发动热的能源,而戒律,能防止能源的外溢。时刻回光返照,能够净化火焰,倍增光明。回光返照,有多种方法,例如不说话、不张望、不发脾气、不淘气。最要紧的,不去胡思乱想。怎样去控制自己的思想?这是困难的工作,不能一下子完全放下。智慧剑,是自性光明铸炼的武器,每逢妄想生出来,可以用剑把它斩断。这把剑不重,也不难用,但你要记得常常运用它。它是金刚铸成的——牢固、锋利。起初,你应该选择一个合理的速度,然后,慢慢地增加速率。例如,在一分钟内,尝试完全专一;或者,每念一次咒,便猛力一挥。慢慢地增加专一时间,把妄想打回虚空里去。

首先,把精力集中在最大的妄想:贪欲、自我、小器等等。金刚王的宝剑,能够把一切妄想产除,使心智灵明,返本归元,恢复本有光明。

这条僻静的小路上,在我这一边,是一行绵延不断的栏杆、电话支柱和树林。下午的斜阳,把栏杆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大地上映下了斑烂的花纹。于是我便想:‘我应该管制著思想,从这一个到下一个支柱,大约有十次的跪拜,每一个妄想来临我便把它斩断。好了,开始……斩!不要让一个妄想溜过,把它完全送回方寸佛之间。行吗?好,继续。现在要拜到那棵树,而不能打任何妄想。、斩!南无常住十方佛……斩!娑婆诃!波罗蜜!现在拜到那条支柱……斩!’

每多拜一次,内里愈多光明。心里除了愚痴黑暗,还有别的东西。我要闭上嘴巴,才能发现它的真实面目。一旦能够停止了脑海里絮絮不休的吵嘈,那是多好的胜利。

在旅途中一个深刻的意象:

我在一0一公路的干草业中小便。早晨五点,旭日初升,烛照大地,绿野晴川,泛金流碧,无远弗过,光景绮丽。公路上宾士的货车,映射著阳光,反照到山丘上的柠檬果园。恒朝站在路口,肩膊上背著金黄色的布囊。他一面在等待我,一面在阅读万佛城金刚菩提海杂志。他看得入神,全神贯注,尽管迎面驶来车子,他也浑然不觉。他像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笑靥迎人,他正在阅读上人在某次禅七开示的语录:

‘如果你要学佛,必须勇猛精进,像一头老虎,从高山跑下来,把自己的业障吞噬!’

恒朝最喜欢阳刚之气,而上人的开示,是阳气十足。这个景象,似一幅图片,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

十月十一日

如果你没有丝毫淫欲,你有什么需要隐藏?你怎会觉得恐惧或羞耻?那时,你只有祥和的喜悦。一旦被私欲所缚,你便不能随心所欲地应从生命的召唤。这就是一点污染,使我们和佛陀有了隔离。淫欲,是障碍轮轴滑行的沙石,是明镜上的尘垢,是湖上的波浪。淫欲是虚妄的。

如果我要获得清净,我就得洗心革面,把大男人主义的自我形相连根拔除,克己复礼,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同其明。在一言一念行中,我都要洁身自爱。当你明白这个道理后,你会发觉自己的习气多么深重。习气自无量劫来薰染积聚,根深蒂固。现在,要培养新精神,并除去老毛病。要时刻精进,恒常观照,坚忍卓绝真诚,日久功深,终能改头换面。

十月十四日:

恒朝和我对昆虫的态度并不慈悲。我们发愿改过,面对细小的蚊虫、苍蝇,甚至长达八寸的青蜘蛛,也要生出慈悲心。于是我们在车里悬上这个告示:

注意:

凡一切爬行、飞行、跳跃的昆虫,请勿畏惧,我们的不会伤害你。法界宽广,欢迎你来去自由,但是,当你住在这个道场里,或者在我们的身上求宿,请遵守下列规矩:

(一)时刻奉持五戒。

(二)不准油灯、饮料,或油腻的东西里自尽。

(三)一切饮食,是供养三宝的,不得随意啖食。

(四)可以咬我们的肉,喝我们的血,但事后要发菩提心,度一切众生。

我们把这个告示钉上之后,立刻,本来在车子里聚集的苍蝇们,全部飞出车外,然后降落到一幅窗帘上。以后,即使吃中饭时,它们也不再来骚扰。

我看著窗帘上的苍蝇,突然觉得自己对苍蝇,一向怀著一种憎厌心。于是,拿出智慧剑,把这个念头斩断。在回光返照之下,它像一股黑气一样完全消失了。

上人,这只是一个妄想。弟子感到三步一拜的旅程,和西游记大同小异。孙悟空和唐三藏,都在外面跋山涉水,历经重难。但到了最后,还是要回光返回照,反求内心的宝藏。而我们途中,一直有大善知识指引。在西游记里,一条天龙化为良驹,为他们载运行李。我们这部五六十年代的老爷车,也是勇猛如天龙,发愿把我们载到目的地。唐僧背负整套三藏,而我只背上一部经典——华严经。但这部经是经王之王。还有一个有趣的对比:恒朝宿世跟猴子有缘。在他过去生中,曾把猴子堵塞在山洞里饿死,等他转生为梁武帝时要抵赏恶因而遭受到残酷的果报;恒朝也和孙悟空一样,精通武术。恒朝是个武术专家,但他已发愿,不再运用外在的武功,而要锻炼内里的功夫。西游记里的唐僧过分怯懦矫情。如果弟子恒常真实,便会一无所畏。二十世纪的三步一拜,好像是西游记的续篇,正如大学毕业生现在去攻读研究生一样。

以上所写的,仅供谈笑之资,弟子已经打了太多妄想。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月 加州海滨

三步一拜途中某些统计表:

(一)水分——每人每天用一加仑半,包括一切:洗漱、饮水、煮食、洗碗碟。车子每两需要半加仑。

(二)速度——每两小时拜四分之一里。每天拜一里至一又四分之一里。

(三)开车速率——最高时速不会超越三十五至四十里,通常时速是二十五里。

(四)睡眠——五至六小时,很少六小时,通常是五至五个半小时。

(五)食量——日中一食,近来食量减低,目前是每天一钵。

(六)饮料——清水、茶、果汁,不喝汽水和牛奶。恒朝间或在干粮上用少许牛奶。恒实午后只喝清水。

(七)讲话——恒实止语,恒朝随时答复路人的问话。彼此之间不说话。但必要时可以写便条互通心意。

(八)拜——从日出至日落,除了每天抽出两个半至三小时,吃午餐,整理行装,写日记,和打坐。

(九)拜的地点——路旁、铁道旁、人行道、脚踏车道、水渠边、路口、停车堤坝、公园、公路……无有定处,随遇而安。

(十)打坐——打坐和站立运气(太极养生桩),每天二至三小时,平均二小时。

(十一)早晚仪规和讽诵经典——周日三小时,周未四小时。

(十二)公路上的规矩:

1、脚不踏入在家人的住宅、园子,或车里。

2、胁不著地。

3、不蓄金钱和贵重物品,随身只带少量零钱。

4、有紧急事故,才写信或打电话到金山寺。(恒朝写信给他双亲。)

5、不求利养和名望。

6、不在同一地点,留宿超过三夜。

7、不把东西放在车顶上,忘记了而去开车。

8、帮助彼此回光返照。

9、任何境界来临,不要发脾气。

10、努力不懈,回向功德予一切众生。

11、时刻运用慈悲喜舍——四无量心。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师父上人慈鉴:

近日来秋风乍起,朝露已寒,我们已从箱子里拿出长袖的毛线衣。昼短夜长,秋空辽阔,万木萧索,路上只见落叶纷纷,飘红点点。我们沿著僻静而崎岖的海滨,朝北拜向万佛城。

从表面看来,修道有时候似乎呆滞而空虚。前几天,我向一群孩子解释金山寺的生活,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那简直像死了一样!’其实修道会给你带来许多新奇的经验。‘外面假,里面真’。以下是在圣德巴巴拉镇发生的一桩事故:

我们慢慢地在市区边缘拜。忽然一辆货车在离我们几码远的前面的一个门口煞车。

‘你们这班XXX流氓,快滚!’

一个魁梧汉子从车子跳下来,阻挡著我们的去路。

‘这是我的家……你快给我滚!’

恒实只是默默地继续拜。当他拜到货车的后面,那汉子便走上车,开了回动齿轮,企图把车子倒开,来吓唬恒实。恒实只轻声念著:‘华严海会佛菩萨……’,然后,走三步,跪到地上拜。

此时,货车已驶到人行道外面。……一片沉寂。

‘快点离开我的圈子,否则……’他恶狠狠地提出警告,我们无动于衷。到了最后,正当我们要拜出他的地盘时,那个男人用和缓了很多的声音问道:

‘喂!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我向他发了一张新闻通告(简略解释三步一拜的目的),然后又回答他几个问题。

‘一直要拜到三藩市之北?!’

他不禁喃喃自语,然后,他跟我握手道别说:

‘好,请保重。’

在整个过程中,我心里不停地念‘南无观世音菩萨’,把他当作父亲或者叔伯看待。而这个方法颇为有效。但更加有效的,是耐心、止语,和缓慢地拜。静寂,能深深感动很多人,令他们暂停下来,自我反省。因为、恒实所发的誓愿,沿途中在路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见到很多人,在他面前就变得沉默起来,若有所思。他们心里一定在想:‘如果要我一年内都不说话,我会在内心发掘到什么东西?’

就在那静寂的一分钟里,如果他们将以上的问题,反问自己,那么,他们已‘发现’了一线新希望。

晚上,讽诵华严经,我对这首诗颂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不取众生所言说,一切有为虚妄事,

难复不依言语道,亦复不著无言说。’

—华严经十回向品—

一个衣衫褴褛,鞋履破烂的男人,在路上停下来,看著。没有交谈。

然后,他说:‘我没有像你们这样深入,但我知道,你们是真诚的。’他把口袋里的零钱全部掏出来,‘并不很多’,他还道歉,‘但有些事情是不可数计的。’

无言的交换,真玄妙。

上人,我们跪拜时,会偶尔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我为了如今能够懂得回家,能够修道,欣庆而哭;也为了过去背觉合尘,飘泊异地,起惑造业,哀伤而哭。现在更明显的:每当起心动念,我刚在种因,果报也会立刻呈现。往往,在几秒钟之内,即有感应。而且这种感应在我心中往反激荡,翻云覆雨。一时烦恼,一时清净;一时清净,一时烦恼。明白这是怎样一回事,是控制身心的第一步。我需要修养耐性,正如上人所说:

‘猫终有一天会捉老鼠。’

上人上周在金轮寺的开示,正中要害:‘世界上所有的问题,皆由自我产生。没有了自我,就没有不自在,也不会害怕:你既然知道不能再打妄想,便应该停止了。’

怎样去停止?怎样去截断胡思乱想?恒实和我发现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学习!正如六祖坛经上所说:‘感应道交难思议。’

最后,还有一位小朋友来提醒我们。在人行道上拜,小朋友骑著脚踏车,停在我们身边:

‘嗯,还未到哩!只要拜、拜、拜、拜,念、念、念、念!’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傍晚

师父上人慈鉴:

今天果佑师兄来探访,还送来最近出版的英译经典。经典既美观,又庄严,希望能够广泛流通,普益众生。

前几天,弟子未经上人许可,发了一个愿,希望上人垂慈俯允。我们拜过的土地,非常干枯。这个旱灾,危害了很多飞禽走兽和昆虫,甚至人类。几个星期前的某一天,我切身感到自己与万物是同性同体的,弟子觉得很惭愧。自己享受充分的水分配给,而在我脚底下的万物却忍受饥渴或干枯而死。这次朝山的目标是为世界消灾解难。为了实践这个目标,弟子发了心愿,每天午饭后不喝任何饮料(也不喝清水),直至次日早晨。这个愿望或者很愚痴,或者毫无用处,但弟子愿意行持,尽我所能去减轻周围的疾苦。如果这方法有任何功德,愿回向予世上所有闹旱灾的地方,让它们快些得到雨水的滋润。我也深愿众生赶快觉悟:天灾人祸,都是众生互相残杀的果报啊!

弟子愿意行持这个愿,直到雨水下降,或者直至此次朝山完毕。

上人在水镜回天录序文说:‘静观三千大千世界,恶业弥漫……无量浩动,莫不皆由杀业而造成。’

我的志愿,是抵赏从前的罪报,修冶身心,加强身语意的控制,以便减轻世上的戾气,但愿如此。

转苍蝇、转风向:

昆虫:似乎带来很多麻烦。这个‘麻烦‘,是从分别心所起的。若观一切法平等,一切麻烦也随即消逝。为什么因昆虫而不高兴?真是浪费心光,是攀外缘而造内患。这什么不把一切众生一视同仁,依止法界而住?佛陀、鹰鸟、蚂蚁、人类,都是同一法身。不要紧皱眉头,不在不停地追捕拍打蚊虫。

忽然间,世界似乎光明多了。我的眼界也拓宽了一点,在蚊虫包围之下还感到自在,不再懊恼。

风,也是个大麻烦。当风吹起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随著它旋转。袍子飘来拂去,身体觉得时冷时热,鼻涕不停地流。飒飒寒风,刺到皮肉上,筋肉僵硬起来。

不过,等一等:你能不要风吗?你能把它赶走吗?这什么要在天气上生分别心?分出舒服和不舒服?你是自讨苦吃。每当风吹时你就不高兴。你应当好好地照管你自己的工作。不要去攀外缘,否则你的心灵变成身体的奴隶。没有执著,便没有问题,只有安乐和清净。

我作如是观照,身心立刻集中,烦恼消失了,风也不再成问题。

为什么我不对淫欲,作同样的观想。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师父上人慈鉴:

有时候,修行菩萨道,是‘不可思议’的。现在,我们在荒芜的田野露营。疏烟淡日,映照到一片干沙蓬草间。过了这个山丘,是国立监狱。在我们北边,是空军基地。十一月的傍晚,愁云黯淡,天空中已显出一片苍凉,今天已拜完毕。夕阳缓缓下山,我点上油灯,写下这几行字。

菩萨的工作,永不停止,不是九至五的工作,不限于周一至周五,也没有六十五岁后的退休金。华严经上说,众生无量无边,菩萨发愿拯救一切众生。菩萨是个自找苦吃的人吗?不是,他自度度他,依教奉行,证得慈悲智慧和方便善巧。他在尘寰里拯救水深火热中的同胞,然而他身在尘,心出尘。菩萨不执取自己,舍弃知见,能放下一切富贵享乐,孜孜不倦地度化群伦。他在工作中休憩,在休憩中工作。生命就是工作,而工作就是快乐。

写到这儿,忽然,在黑夜里,听到有人敲车门,求援声声急切:‘兄弟,我们陷到泥堆里,请帮帮忙,把我们的车子拖出来好吗?’

恒朝毫不犹疑地答应了。他走出来,安慰两个神态不安的男人:‘好的,我们立刻就来了!’

我们把扎了营的行装,重新收拾好,放回车子里,然后把车子驶到荒野间,企图挽救陷在泥沼里的小货车。当我们不拜或者做早晚功课时,心里恒持大悲咒。而今,大悲咒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把货车从沙泥中拔出来。我们的老爷车非常有用。两个男人的面上,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难以形容。

‘谢谢,你们真是救星呀!’

‘不要客气,小小意思而已!’恒朝说。

虽然是小小的事,但在这一片荒凉的海岸边,却带来少许温暖。

有时候,修道的感应道交,不可思议。在感官觉知的烟幕遮蒙下,我们不能透视世界的真相,我们只能一步一步,把修行得来的成果,砌成图案,积少成多。

星期五下午,突然间有一股强烈的灵感,觉得上人在我的心窝里。上人结了双跏趺坐,口里持咒。这个境界,大大地安定我的心。

忽然,在五十呎外,只听到一阵煞车声,路上尘土飞扬,然后,四周寂然无声。稍后,恒朝描述当时的情景:在公路上,一个驾驶人睡著了,他的车子便越出轨道,凌空六呎,跃出公路堤坝,然后迅速地朝著路上两辆车子和大货车相撞。但巧妙得很,那凌空的车子居然以毫厘之差,闪避了两辆货车,然后平安地降回路上。周围的驾驶人,都吓得面色惨白。他们也深深庆幸,能够捡回生命。如果车子撞去,就在这个路口,足够阎罗王忙一整天了。

更奇妙的,当时上人在我心里出现的景象,在这一刹那后,随即消逝。上人的显相和这事情有何关联?神通法力的幅度何能计算?在四百哩外,他能拯救这些性命,无声无息地,连一声‘谢谢’也不要。

我心里确信无疑,上人在这千钧一发中,特地显现来挽救这些人。你要证明吗?你能用其他办法,去解释那辆车子微妙的脱险方式吗?

我只暗暗庆幸,在那一刹那间,心里有上人驾临。我现在努力收拾心地,好使它成为佛菩萨安居的清净道场。我必须回复到学习的初步。例如,每一个新入门的佛教徒,都学会合掌礼敬。合掌是象征专心一意的崇仰。修道,既然在心地上用功夫,时刻摄念是最重要的。我发觉自己合掌的时候,动作苟且,手指间还露出很多裂缝。上星期在金轮圣寺,站在上人身旁,曾观察他礼佛的神态——那是心无旁骛,全神贯注的礼拜。只有心念归一的人,才有如此庄重的威仪。于是我便仿效上人的榜样,真正的合掌拱手,仰念佛身,如在目前。顿时,这个动作产生效果;合掌恭敬,能减轻妄想。一切一切,还是要回复到基本的道理。

目睹上人礼佛,能深深地感动人。上人的一举一动,能对治我们内心的憍慢。他以至诚礼佛,仿佛与诸佛契合,消失在虚空里。

当然,身为弟子的,不敢测度或者想像上人的境界,但可以确定地说,上人礼佛时,面上显得分外清净端严威仪具足,为人所共仰。

现在,回到公路上,弟子要重新学习礼佛的姿态。跪下去,低首下心,施舍自我,心与佛冥冥契合;一心礼拜万佛圣城。这就是‘能礼所礼性空寂,感应道交难思议’的胜妙作用!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正在龙朴镇的加油站,等待技工修理车子。在我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郊野,杳无人烟。恒实在一个长满蓬蒿的高原上拜。山后可以眺望国立监狱和空军基地。

在这个旅程中,我发觉自己愈来愈喜欢清静,不喜欢说话,觉得更加自然和老实。不是说弟子没有思想和感受——我的内心充实而喜悦——然而,不需说话。这是个新的阶段,所以有时候觉得写信很困难。弟子最喜欢聆听经文,尤其是华严经。经文与我的心声呼应,丝丝入扣;最后,溶化在静寂中。其他的音响,来来往往,唯有经典的音响,永恒存在,契合我们每天的境界,有如风啸与松涛,自然地形成宇宙的叹息。

每一天,华严境界,愈显幽微,事理契合,性相一如。很多时,恒实和我都充满喜悦,欣然对视:‘经典上说的完全真实,正如我们亲身体会的一样!’

往往,经典和我们每天的经历,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当我们悟到一个新阶段,当晚的华严经便会淋漓尽致地演说,句句中肯扼要。

星期二黄昏,在范登堡村拜。有三十多个市民聚合在一起,唧唧咕咕,有些讨论著,有些瞪望著,他们都非常好奇。一个身材细小的老翁,从他的家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奉送供养。在他清瘦的面上,浮出慈祥的微笑,无声地用手指著北部,好像说:‘奋勇直前,祝你们好运!’

忽然间,街外的人群都隐没到他们的房子里,然后,各自送来供养——食物、金钱。男女老幼、老祖父、小孙儿,大伙笑容满面,频频为我们祝福。

从加油站,驾驶车子,开回公路上,只见恒实独个儿在风声瑟瑟的二百五十号公路上拜。他脸上洋溢安详和庄重的微笑。我们静静地坐在老爷车里吃午餐——面包、水果、胡桃、素菜;俨然踏进另一个世界——晶莹、清净、喜悦——而我们还是刚刚开始哩!我的心忆念著金山圣寺。不久,上人的面孔,和整个华严法会四众的面孔,一一在我眼前浮现,而大家都充满法喜,誓愿同舟共济,跃出红尘。十方常住三宝,超越时空的限制,才是我们真正的家乡。

总有一天,我们途中所见到的面孔——警察、小孩子、新闻记者、麋鹿、蚂蚁、云霞——都会溶为一个面孔。一切众生,都会皈依自性的常住三宝。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堪作佛。

今天是快乐的一天。

一个妇女,在高速公路上朝我们走来。她走过四条马路,越过高峻的堤坝,送来一篮自己烤制的饼干,和五块钱——一路上还充满笑容。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七八年二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六日 海洋镇

师父上人慈鉴:

我正在海洋镇的自动洗衣店里烘干衣服。恒实在车子里洗衣服和打坐。外面下著倾盆大雨。这是连接第三天的豪雨,路上太窄太险,路旁两侧,泥泞既深又软。在一号公路的东边,有一个由加利树林,幸好我们可以在树丛里拜。这时候,惊天动地的风雨,正从海岸飞洒过来。

在我还未开始三步一拜的时候,我曾想到这种天气,会令人难受。在烈日炎蒸之下跪拜是一回事,但在狂风暴雨下跪拜,一定更不堪设想。可是,现在我们内心已有所转变。今天,我俩在雨水和泥巴里拜,却感到真正的快乐。这不是自我安慰,或者勉强应付现实,而是真正的安稳。奇怪,从前认为安乐的,现在反成痛苦。最初,拜佛和坐禅,令我最不舒服。我的狂心,比狂风更难调伏。轻而易举的事,是吃饭、睡觉,让心猿意马游荡。可是,时到今日,不刻意节制吃饭、睡觉,或者打妄想,便会引来一连串的疾苦。目前,唯有时刻专心一意,才会使一切安然无恙。

这个星期,我们拜过瓜打卢毗的小市镇。这个镇的情况如何呢?以下是某些人的评语。

警察:这镇上很麻烦,很多流氓、酗酒徒,你们要小心,我们都很担心关切的。

牧场人:你们怎样拜过来的?那镇上的人最不好惹,你们真的打那儿拜过来?

学校教员:全山谷最漂亮的景致,就可在这镇上看到。

出家人:瓜打卢毗,只是一个宁静、栽葡萄的小镇。

新闻记者:你从那儿拜过来?有时候,街上也有危险,那是海洛英的贩卖中心,毒品从墨西哥运送来在此地批售。尽人皆知,但毫无对策。这是一个罪恶和暴力的渊薮。

教员:是个乡下地方...市民未曾见过场面,没有远大的眼光。

在瓜打卢毗,我们发现些什么?没有骚扰威胁,只听到村民一两句闲言闲语,这是不可避免的。村民有的送来金钱、食物,有的赠送免费汽油,很多市民对我们产生浓厚的兴趣。今早,从洛杉矶来了五位居士,随著一起拜,这情景感动了很多市民。我们也打了很多妄想,但比上一个市镇少一些;我们有时拜得特别得力,虔诚恳切,精神集中。总而言之,瓜打卢毗,跟别的地方没有两样,一切都是我们内心的反映。恒实今天晚上在华严经里选读左列经文:

‘若人知心行,普造诸世间,

是人则见佛,了佛真实性...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华严经夜摩宫中偈赞品第二十—

瓜打卢毗,是整个法界的缩影;一沙一尘,也包含整个世界。在洗衣店前,跟著我们一起拜的居士说,他在一粒沙石里,发现‘一个闪耀的琉璃世界。’

现在,我们更充分了解,万法唯心,三界唯识。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切境界,都阐明自我的虚妄。

上人,我的语言也属于虚妄。虽然我渐渐了悟人生的空虚,但是在言行方面我仍然背觉合尘,随波逐流,失之放逸。我还未完全体会到行住坐卧,都要转智慧轮。尽管修道,没有假期,也没有所得,而我还是想找个地方去玩耍;故云:差之丝毫,谬之千里。长此以往,后果何堪设想,正如华严经说,不应说的还要说,是欺骗自己。未满自己道业,焉能使他人安乐?

如果今生没有遇到上人,不知我会沦落到什么田地?弟子衷心庆幸自己有如此深厚的福报。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八日 泥波武高坪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深信,在上人的指引下,终有一天,我们会度一切众生回复自性三宝。每一天,朝向上人浩瀚无边的愿海迈步。能够行持这个使命,令我享受到前所未有的快慰。

每天早上和下午,在第一拜之前,我首先默默祷告如下:

‘上启诸佛,弟子果真和果廷,一心礼拜万佛圣城,以此功德供养一切诸佛,及回向法界众生。愿诸佛慈悲晓示,照耀我心,愿一切众生反迷归觉,息止身语意恶业,并平息灾难。弟子愿报答上人持法西来之恩泽,愿万佛圣城早日圆满功德,愿众生回复本来清净,破除执著污染。弟子“不为自身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l,弟子愿献身三宝,为教增光。’

虽然说得笨拙,但这是我们衷心的祈求。

心地,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名词。我在学校里念了十八年书,只在意识心上用功夫。对于人性的根本和良知,却离开得愈来愈远。我屡次观察上人的榜样,都有无限感触,我发觉自己若不做一个真实的人,便无法修菩萨道,或者学佛。做一个真实的人,即是扩大心量,勤习布施,恒持中道。修道时要顺其自然,不能有丝毫勉强,我法不立,心与境冥,才能体会宇宙的和谐与平等。当我真正懂得布施,也不矫揉造作的时候,我会自然地为其他众生著想;而执著、骄慢,和恐惧,也会逐渐消除。上人在金轮圣寺曾开示:‘修道时不用强力去对抗障碍,如果你真诚,障碍会自然地冰消瓦解。’

修道,千万不要贪心——不要像宋朝的傻农夫,揠苗助长,把未长成的秧苗拔高两寸,结果糟蹋了整块禾田。恒朝和我,发觉修道时不能心浮气躁急于求功。我们习惯了西方人‘分秒必争’的态度,现在却要学习忍耐,一切顺其自然。当然,有时冲动起来,想标新立异,想‘闯过大关’,但发觉效果不佳。这是几经挫折才体会到的。急切强求,欲速不达,只会耽搁更多时间。唯有朝夕不懈,循序渐进,无功用行,才会有真的进境。好似‘兔子与乌龟’的赛跑,要朝于斯,夕于斯,锲而不舍,终会到达目的地。

我们也从上人的一言一行中学习了很多。上人的教诲,有时候辩才无碍,有时候不动声色。记得某一个晚上,我们几个人坐在车子里,驶回洛杉矶省。忽然,车子紧急煞车,而上人结跏趺坐的身体,直冲向前。我很自然的伸出双手,捉著他的肩膊,以免他冲到车子的前排坐位。片刻,一切回复正常。但那一刹那的触觉,却深深地印到我的脑海里。当上人冲向前面时,他的身体却极端柔软,有如一个小孩子般柔顺,没有丝毫紧张和恐惧。这种反应,只能出于一个时刻自在无碍的心灵。

可是,行中道的自在,不是懒惰昏沉,而是时刻不懈。戎从未目睹一个像上人这么精进的人,然而他是时刻祥和、集中、心安神泰。恒朝和我却刚刚相反——扳起面孔,咬紧牙根,在龙朴市与妄想挣扎。三个小时后,在极端疲乏和焦躁的压迫之下,我们终于在路旁一个加油站小息。

在洗手间内,对著悬挂在墙上的镜子,看到彼此如鬼一般的映相,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恒朝说:‘这绝不是中道!别人看见我们懊丧的样子,怎会对佛教起信心?用功的地方不是臭皮囊,而是本源心地。’

于是我们发愿放松身体,而集中精神。当天傍晚拜完后,觉得比早晨出发时更安详、爽朗。很惭愧,弟子们从未尽其所能去用‘功夫’,就像上人在法华经法会上曾说:‘我的第一个弟予,可以说是一半精进,一半不精进。比起西方人,他是很精进;比起古代的老修行,他是一半精进。’

恒守中道,不是说永远牢守在某一个阶段。在某些情形下,为了圆满愿行,我们要超越一般人视为‘正常’或者‘自然’的阶段。‘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一向是金山圣寺修行人的座右铭。就像上星期,金轮圣寺的一群信众,清早三点半起来,驶车四小时,赶到我们这儿,与我们一起拜。那天早上,上人的七位在家弟子,随著我们后面拜。在风尘仆仆,寒风萧萧之泥路上,效法两个满面尘垢的出家人,他们的精进,可见一斑!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海洋镇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在第一号公路,拜过海洋镇。豪雨不停地下降。昨天,渡过一条桥,见到桥下有清流激湍淙淙作响的小溪。自本年五月离开金山圣寺,这是第一次见到桥底下有流水,令我们兴奋,也不介意被雨水淋湿。

老人阿伦在这个月来常见到我们拜,在大雨中,他走过来与我说话:

‘这么坏的天气,你们仍旧拜?’

恒朝:‘不可以说是恶劣的天气,已经好久没有下雨,现在雨水正普润大地。’

阿伦:‘当然啦,雨水对我们大有裨益,但对你们却不大方便,不对吗?’

恒朝:‘如果对大家有所裨益,就等于对我们有所裨益——没有分别。’

上人,这几个星期以来,有一些特殊的事情发生,似是小奇迹;总而言之,不能以普通的逻辑来解释,以下简略报告上人:

(一)护法:每逢面临大考验或危急的处境,如重病、意外、危险的道路等,便会有人出现,带来忠实的劝告和指导。这一切都难以形容,他们有一种特别安详的气度,对我们也分外关心,照拂有如至亲好友。他们的态度率直、无畏,没有犹疑。每逢紧要关头,这些人会走过来坦率地说:‘前面的路不可走,走这一条比较安全。’说罢便离去。与旁人最不同之处,是他们的神态。他们的眸子,都是澄清、莹澈、安稳;他们洋溢著温和、善良、乐于助人的热情。每当这些‘护法’出现后,我们会感到更有精力、更轻松。往往,他们会说:‘从开始到现在,我们都看著你....’或者,‘很多个月了。’然而,我们却从未谋面。

例如,上个月,在圣德玛利亚镇里,我接受了牙科手术,然后驶回到山上,在一个僻静的山头,把车子停下来。恒实找到一块空地,独个儿拜,我坐在车子里休息静待复元,口里稍觉痛楚,我又昏昏欲睡,暂时失去了晃耀的火光。就在此时,忽然听到一扇车门砰然一响,睡眼惺忪的我,见到一辆旧式的露营货车,停在我们后面。一个年长,身材壮健,容貌端详的男人,穿著牛仔裤和旧式法兰绒衬衣,迎面走来。他从车子的窗口窥视我。这一带非常僻静,但他的态度很友善,像一个伯父或者父亲。

‘你没有什么事吗?’他问道。

‘我们的车子是不是阻挡你的出路?’我还半昏迷地问。

‘啊,不是,请不要忧心。你们是祈祷的那两个人,我早在加维奥已经看到你。’

‘是的....’我开始回答。

‘只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生病。’他友善地说。

‘啊,没有....’我急急地回答,心里好惊奇。

‘不过,我看见一切还顺利,你们只要尽心尽力,努力祈祷吧!’

我到处找新闻告示,但转眼间,他已经离去。

这个老人是颗定心丸,他充满清净的阳刚之气,他的神态对我们来说似乎很熟悉。和他晤面以后我立时觉得强壮多了,不再昏迷,可以打坐。恒实说:当他看见车子驶过来的时候,本想跑回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下意识他感到这位老人全无恶意,于是他便继续拜下去。这位老人怎样找到我们的老爷车?车子隐藏在浓密帕树荫下,从路上根本看不见。为什么他会问我们有没有生病?为什么说一句‘尽心尽力’?以上是十一月二十六日的事情。

(二)比利来自高华城。在一个早上,他送来供养,并且关心地问:‘你们俩没有麻烦吗?’

‘还好——为什么呢?’

比利解释、这两天来,大雨滂沱,一股大风暴,侵略全加州。强风时速一百哩,在公路上,大货车也被吹翻。还有几个小市镇被风吹毁了。在我们南面的范登堡空军基地(早些日子从那儿拜过),风力时速达九十哩,吹毁了几个飞弹发射场,还造成几个人死亡的惨剧,包括基地的总司令在内。一路上,狂风拔树毁屋,倾泻山泥,损伤严重。然而,我们对以上的事物毫不知情。在我们四周,偶尔有阵阵强风,却没有大风暴。我们在高原上,安全顺利地拜过了。

比利说:‘奇怪得很,在这个高原上,似乎有特别的安全措施。你们仿佛置身于特别安全区——你说奇怪不奇怪?’

(三)十二月十五日,有惊无险的‘交通事故’:

那个晚上,一直下雨。早晨,我们拜了两个小时之后,云收雨散。但路旁的泥泞又湿又滑,于是我们步行到瓜打卢毗高原的边缘,在一座高山的脚下拜。一个从高华城来的人,送来供养。恒实在十五码前,独个儿拜。我们正在交谈之际,只见一辆正在高原上行驶的车子,突然失去控制,从高原掉下,正迎著山脚冲下来。此时,公路两边都塞满了汽车,又没有路肩,路滑如冰,想必定有严重的冲撞,死伤难免。那辆车子,以五十哩高速,凌空飞起,朝恒实撞去。此刻,忽然觉得一种不可言喻的力量,好像一只大手掌,托起车子,然后,把它传送到对面的马路上;车子又迎著送供养者的汽车飞来。

‘啊呀!不要损坏我的车子!’那人大声喊道。

当时又觉得同样的力量,像隐形的磁铁石,阻挡著车子。那辆凌空的车子,就在他面前忽然煞车,停下来了。

在原则上,依据这辆车子的冲力,本来一定会撞得粉碎,但其中计有六辆汽车、三个行人,都安然无恙。以上的交通故障都是在高速下发生,而车子交驰的范围不出四十至五十码之外。两个在车里的男人,已经吓得面色惨白——真的不可思议!

(四)雨:

已经下了一个星期的倾盆大雨,可是,我发觉一个奇特的现象:别处下微雨,在我们周围便不下雨;别处下大雨,在我们周围只下小雨。三天了,天空乌云密布,但在我们头上,却出现一片玄妙的蓝色。起初,我们以为这是偶然的现象,但每天仍然如此。每当我们吃中饭,或者傍晚拜完,大雨会不停地下降。但每当我们要拜时,雨又立刻止住。在天际出现一个蓝色的空隙,像个圆形的烧饼。前几个晚上,傍晚时分,刚唱了回向偈,便有两朵奇艳鲜红的云彩,在蓝圈子的旁边出现。当我们唱罢,蓝色圈子已有部分被红云遮盖,等到我们抵达扎营地点,豪雨挟排山倒海之势倾盆而下,平常,雨下得很大。到我们拜时大雨会变成小雨。但在吃饭或者小息时,小雨又会转为大雨。昨天,拜的时候下著微微的细雨,一旦拜完走进车子里,骤雨顿时倾盆而下。霎时,街道成渠,波涛汹涌,结果附近有很多地方被水淹没。此外山路也被雨水侵蚀,坍塌成沟渠。

在洗衣店我们一面等著衣服烘干,一面练习太极拳。只见公路紧急巡逻队,忙个不停。次日,恒实开始第一拜的时候,天上最后一团云彩,随风飘向内陆,然后太阳出现了。到了下午六时,正在车子里坐禅,又开始下大雨,直至天明。

(五)我们两人都需要一种特别的塑胶手套,在沿路的商店都找不到。在海洋镇,正经过一个店铺,店主人非常和蔼地供养两双黄色的塑胶手套——正是我们心目中想要的那一种!

我本人也需要一件雨衣。我的外套不能防水,拜了几下,全身便会湿透。今天,从车子里走出来,我的棉外衣已经湿漉漉,黏到皮肉上。仰望天际,只见乌云密布一片漆黑,显然又要来一个风暴。我作了一个鬼脸,对自己说:‘今天你可糟糕了,但不要被境界动摇,只要尽心尽力去做好了。’

步行到山上,过了桥,见到路肩上有一堆东西——是一件雨衣!还有我需要的那种袖子,太凑巧啦!我到处张望,是否附近的汽车或货车遗失的?但四周没有人影。我把它穿上,正合身,连袖子也刚合长短,太不可思议了!就在这时,大雨又来了。在倾盆疾雨下,我的嘴角挂著会心的微笑,看到镶在镜框子里的观世音圣像。我们立时感到心里暖烘烘的。而奇妙的事情,接踵发生。

从那时刻起一直到现在,每次前来询问或者供养的人士的态度,大有改变。数十人前来供养,也带来数十个问题。可是,恒实和我的信心,日益坚固。这些经典和观音圣像,是从那儿来的?是从九百哩外,一位不可思议的导师和法友们那里来的。我们多么幸运,能够一同走向涅槃之路!

最近,又踫到一些不大友善、阴阳怪气的人物, 。在高原下,差点被一辆失去控制的车子撞倒。在高原两旁的公路盗匪出没,危机四伏,很多护法都前来劝诫我们,所以我们另选了一条路拜。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清晨,看见一辆车子,迎面向我们飞来;车子转了路弯,失去控制,笔直地朝著我们撞来。在那一霎那,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去逃避,只好眼睁睁地站在那儿,有如置身于慢动作的电影里,看著那庞然巨物,向我们飞驰过来。

忽然间,似乎有一把隐形的扫把从空中扫下,把车子倒转了一百八十度,然后又把它送到几码以外的椰花菜圃。那司机是个‘坏蛋’,他开始暴怒地咆哮起来。虽然我们赶快上前帮他忙,他还是大声地咒骂。他冷笑著,向我们投石子,但是每当他企图过马路,向我们走来时,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挡著他;他只好喃喃地咒骂——好奇怪的场面!自此之后,恒实和我更深深地感到,要兢兢业业,‘一心礼拜’,毫不苟且。

(六)最玄妙的奇迹:

每次,上人预先给我们劝告,到时都会应验,分毫不爽。譬如他说:‘将会下很大的雨!’或者‘带多一点衣服,会很冷的。’或者‘会有一个很丑陋的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女人...但不要被境界转。’等等,结果都一一应验了。上个月,上人给我们一点花旗蔘,和一点高丽蔘。恒实和我在心里想:‘为什么上人老是给我们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的。’过了不久我们的疑问便得到答案。在修行过程中,我们常常体验到新的境界:有时候,混身像著了火;有时候,冷得发抖。现在,正好服用花旗蔘和高丽蔘来调理。

不知有多少次,我们发觉上人能够洞悉我们的思想,他一一说出我们的行为,或者预言我们日后的行动,到时都会应验。他的慈悲方便法,像一枚计定时弹自会产生时效,每一个新阶段的教诲都影射未来的发展。几个星期以后,当我们独自在公路上跪拜的时候,事情就开始转变了。很玄妙地,此时此际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下一步的蓝图。每次上人与人酬对,他的反应都是从容不迫,神态自若:‘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对弟子而言,这已经是很大的一件事。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三十一日 海洋镇

师父上人慈鉴:

首先愿所有法友们在弥陀佛七精进愉快。恒朝和我在公路上拜,也感受到你们放射的光芒。打一个佛七,对世界有什么重要呢?一个人专心致志地念一声‘阿弥陀佛’,对世界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正如华严经上说,此种功德,是无量无边,不可数说的。虽然,我没有科学的证明,但我内心确信无疑;正因为世界上还有佛七的传布,所以地球还不致完全殒灭。诸行当中,最好莫过于一心念佛,并且回向所有功德予众生。我们应该摒除俗虑,摄心念佛。

最近有很多奇怪的事情陆续发生,恒朝把它们列为奇迹,因为在他三十一年的生命历程之中,从未见闻如此奇异的事情。平常我只管拜,也不去留意路旁的事情。我拜的时候没有戴眼镜,所以看不清楚;这个故事还是让恒朝去叙述好了。

不过,我顺便提一提一些殊胜的感应:有时候,我们四周有一股祥瑞之光,不容我们忽略。在尼本毛高坪上拜,这是一个特殊的地点;一片低洼的沼泽,布满瓦砾和垃圾。在高坪上吃中饭时,我们默默感到此处本有的一股强烈的戾气,被一种更强烈、更纯洁的光芒力量所摄伏。我俩都感到善神的庇佑,虽然四周风势强劲,我们却安然无恙。

星期五,一个住在本地的护法,巴利纽曼,把货车驶出来,向我们问安:‘你们好吗?没有麻烦吧!’

我们回答:‘很好,没有问题,有什么不妥吗?’

‘昨晚是加州多年来最恶劣的风暴,风力强达一百海哩,到处造成重大损害。’

‘我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一回事,我们只管在这儿拜,没有半点麻烦。’

‘是的,我也觉察到高坪上似乎有一种特别的保障力量。这个星期都没有受到风暴的侵扰,你说奇怪不奇怪?’

一个星期后的今天,巴利又跑过来跟我们聊天:‘幸亏你们已离开高坪。昨晚整个地方被淹没了,山路都崩溃了。’

我们发觉,下雨有特别的时间表:

早上七点左右(我们刚开始拜),雨势便减轻。中午(吃饭的一小时),雨势较大;下午,雨散云收;直至傍晚五点左右,我们一念回向偈,雨水便倾盆而下。

平常,我们只顾向佛顶礼,祈求洧灾解厄,也不理会外缘。单是做内里的功夫已经应接不暇。但这天气的象征,是那么奇特,令我们不得不加以注意。最值得庆幸的,是三年多的旱灾已告结束。我们常与土地接触,深深了解泥土里每一粒沙子的结构,多么感谢上苍赐雨。两年多未曾嗅过的香味,忽然随风四溢,普薰整个空气层。一不小心,我们又要被嗅尘所转。整个法界都被雨水滋润,我们的烧香、衣服,一切都淋湿了,但这不是问题。

三步一拜值得忆念的片段:

深夜十一时半,在海滨兀立运气,一连十三个流星,横掠空际。有一盏明亮的灯,却长久不灭。仔细再看,原来是当地巡逻警长的探射灯。他看见我独个儿站在那里,手臂结成一个环状的太极式,模样怪怪的。

‘这么晚你在这儿干什么?’

‘是比丘他们,没有问题!’

午夜,恒朝正在念楞严咒,恹恹欲眠。他睁开惺忪的睡眼,拾起木鱼,然后充满自信地说:‘恒实,你忘了念三皈依。’说完,又睡著了。

十一月底,深秋月夜,练太极拳,隔壁是空军基地。忽然,三颗飞弹,朝空发射,响了三声...

打坐良久,结双跏趺,练习四十二手眼。到了此时,我一方面可以放下酸痛的双腿,一方面也可以继续坐下去,何去何从我可以自作抉择。还有十五分钟,才到做晚课的时间。我每天循例念一百零八遍大悲咒,现在还剩下十五遍。好吧,先把它念完。这一次的忍耐,却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多坐了十五分钟,跃出了‘痛关’,不再痛了。此后感到一片清净安宁,还可以继续久坐。

恒朝说:‘我们向恒顺法师请一部楞严经来研究,尤其是五十阴魔那一段,好吗?’

我刚写了一张便条,预备寄到金山圣寺。不到四个小时,果圭、果中、果方(长居万佛圣城的居士),在倾盆大雨中出现,他们带来一大包的经书,包括新译的楞严经第一册;还有一帧十分庄严的观音菩萨圣像。金山圣寺里的一位好同参,特地把图像镶在画框里。楞严经和观音图像的光临,使老爷车里的气氛更显得庄严。恒朝和我也拜得更起劲...这是冥冥中的感应。

在燕麦包里,发现蒜头的味道。原来在面厂包装时,工友误把碱饼干,放进燕麦的袋子里。

恒朝说:‘我真需要一双塑胶手套。这双旧的不能防水,已经湿淋淋的像块海绵。’

过了片刻:

‘恒实,你看,杂货店老板刚送给我们的!’

是两双鲜黄色、坚固、崭新的塑胶手套。

在同一天,我心里正在想:‘恒朝真需要一件新雨衣,他的棉衣完全湿透了。但他一点也不抱怨。’

过了一会:

‘恒实,恒实,你看!在路上捡回来的,刚好是我的尺码,虽然旧了一点,但有袖子,可以防雨。’真像是中了双重彩。

我一边拜一边想:‘你要专一,这个工作不是为自己做的。你不能像往昔一样马马虎虎,得过且过。这是真实的工作,不要在心里嘀咕不停。’

跟著,脑海里一片宁静。六根不动了,官能感觉的范围随之扩大,内外通彻打成一片。跪下去,爬起来,连绵不绝。我可以透过耳根,任运自如地观察周围的事物,不似以前的知觉那么狭隘,我已经踏进更深一层的感受领域。

过了一阵,我的习气又来了;我开始把新境界分析、较量。跟著我便失去了这份宁静,脑海里又填满了连绵不断的烦恼思绪。

清晨四时,打开车门,冷月无声,霜雪皑皑,刚巧踩到一头土狼的尾巴,它呜呜地嗥吼起来。树上,有一只大猫头鹰,也‘呜、呜’地低鸣...是只猫头鹰的‘话头’。

在圣德玛利亚山谷,拜过无数哩的西芥兰菜园。远远望去一片深绿,有如长绒地毡。七天以来,我们就地取食,每天以西芥兰菜充饥。

中饭后,吃了一块糖。肚里的馋鬼很贪婪,不断地央求:‘多吃一点,多吃一点!’于是,我再吃了一块糖——这是致命伤!

虽然,甜品可以暂时灭除烦恼,但也同时消灭人奋发向上的菩提心。那天下午,直到傍晚,甚至翌日早上,我像个醉汉,脑子昏昏沉沉,身体散漫,精神萎顿,有如遗失了智慧剑,而无法斩断妄想。吃了甜品,把我辛苦积聚起来的功夫,一扫而光。含有糖分的食物,在我身体里产生强烈的反应,我像喝了酒精一样,头重脚轻,天旋地转,足足过了三天,我才恢复正常。修行,就是要转苦为乐。没有痛苦,也没有快乐,更没有契悟。

在我身上,出现一片痧子,从左脚长到膝盖、腰部、肚脐上面。恒朝认为这是空军基地外泄出来的化学品,引起我不良的皮肤反应。我认为这是自己的业障。过了三个星期,痧子又慢慢地消退了。

在高坪上,寒风习习,大雨滂沱。我们暂时在一行由加利树丛下拜。整个下午,我心里在盘算:‘我们应该找一些更坚牢的防雨具。上人早已警告,说雨会下得很大。’我们在湿漉漉的海岸旁拜,附近没有自动洗衣店。怎么办?要忍耐一点。

看见一辆巨型的火车头,后面还拖著大货车,向我迎面驶来。看看你的定力如何?假如这火车头是个魔王,你能够如如不动吗?时正黄昏,我们在火车轨道旁边停车,火车在我身边掠过,地上震动了几分钟。我冷静地洗脸,心里持著咒。到了最后一刻,我抬起头来,东张西望——那火车走了吗?就在这一刹那,我失去重心,水盆和肥皂也被打翻了掉到泥巴里去。这次我失败了,考了个不及格。

今天坐禅特别困难,日间心烦意乱,精疲力竭,不能降伏妄想,前尘往事涌现心头,川流不息。(中饭吃得太多,最后一把花生米,使我失去了平衡,好几个小时过后我才能恢复正常。)

我决定,就在此时此地,打破这个障网!我反省自己:你已把身心奉献诸佛,在公路上随时会遇到意外或死亡,为什么你还不好好地专心用功,连坐一会儿也熬不住?为什么要恐惧?太可笑了。

这时,内心里有了一个转捩点。坚定的意志,像紫外线那样强烈,把烦恼统统照得烟消云散。整天所打的妄想,浓缩成一团黑雾,被愿力的光辉遮盖了。跨到彼岸,是一片静寂光明。

祝大家有一个快乐的禅七!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一月二十一日 加州海岸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们已拜过了圣露易奥比士宝区。离开此地北行十二哩,即是摩洛湾。然后是绵亘不断曲折蜿蜒的海岸,直到三藩市为止。在通过圣露易士那一段路程中,我们的经历非常奇特,仿佛走进无人之境,险难重重,使我们领受一连串的考验。在万佛圣城,人们正打精进禅七;在海岸公路上三步一拜,也要同样地下苦功。禅七有如收割的时期。平常用功不得力,到禅七时自然会露出破绽。在紧凑的时间表的压力下,很多人支撑不住,暴露原形,破绽百出。在禅七中可能有大收获,也可能经历一些难熬难耐的考试。在都市里三步一拜,亦复如是。从前未曾察觉的毛病,现在都显露出来了,所以我们说:

郊外市井,铸冶不断,

成败一如,努力不懈,

理事齐修,圆融无间。

我们也深深地体会到上人所作偈子的涵意:

‘一切是考验,看尔怎么办,

觌面若不识,须再从头炼。’

有时候,得失之间的区别,非常微细;差之丝毫,则谬之千里。恒朝刚刚体验到一个境界:在一个海旁公园里,四周杳无人烟。此时东方的天际,呈现一轮宏伟绮丽的彩虹。恒朝目不转睛地凝视这彩虹有几秒钟之久,那个美艳的光色吸住了他的眼神。刹那间,他的脑海里充塞了往昔的习气和妄想。他又掉到尘寰之海里,随波逐流与世浮沉了。所谓:‘见事省事出世间,见事迷事堕沉沦。’亦即指此而言。

在我身上,也有同样的过失:一个傍晚,我看见一辆绿色的小型货车停在路边。这是金山圣寺的汽车。虽然我没有戴上眼镜,但我能很肯定地认识这辆车子。刚拜完了很长的一天,我的‘自我’正找寻泄漏光芒的机会。

‘多好!我们的大家庭来探班!’

许多妄念在我脑海里打转,我大胆地猜测:这位师兄给我们带来新出版的佛书、食物,或者上人的口讯。

过了片刻,没有动静。

‘奇怪,为什么车里还没有人出来?恒朝为什么不去欢迎他们?不要管了,好好拜完最后一拜,然后去享受你的报酬吧!’

就在此时,车门开启了,迎面跳下来一个人:

‘哟!你们好吗?有没有信受耶稣——我们的救世主?’

原来是个基督教传教士,他驾驶著同样的绿色货车。

唉!堕落到尘网中,唯有从头再炼。

每一天,从每一处,都送来考验。我们不急不徐,把毛病逐步改掉。例如:凡事要准时,不要讲话,不要吃太多,时时刻刻一心一意履行中道,时时刻刻降伏妄想。我们若专一办道,效果便会加速。譬如打禅七,跟平常修行没有两样,只是更加勇猛精进些。

我有没有降伏了好名的贪心?每当新闻记者前来采访,照相机‘喀喳喀喳’地响的时候,我会不会动心?会不会开始装模作样起来?

吃饭时又怎样?有没有贪求好味,贪吃得饱?果佑法师的祖父祖母来了,手里捧著一盘刚出炉、香喷喷的玉米饼:‘六根忽动被云遮。’

睡欲呢?时已晚上八点半。念过了华严经,身体上每一根骨头都疲乏不堪。应该打坐了,但是我一定会睡著。啊!上人,这个弟子该怎么办?我的业障多么深重!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我钻得愈深,脑里的垃圾愈多。这儿没有莲华,只有污泥!

可是,我只有尽心尽力祈求上人加被了。他的慈悲愿力,比我的愚痴更广大。眼前有一本佛说四十二章经,翻开来看,经文上说:

‘佛言,夫为道者,譬如一人与万人战,挂铠出门,意或怯弱,或半路而退,或格斗而死,或得胜而还。沙门学道,应当坚持其心,精进勇锐,不畏前境,破灭众魔,而得道果。’

读完这段经文,就像听到上人亲身向我训诫。此时,耳边又听到上人的嘱咐:

‘果真!你这个懒虫,你还未做功课,怎可以睡觉?你今天疲倦,有没有因为疲倦而不吃饭?为什么不打坐?你的师兄弟们都在禅七里精进用功,你还有什么借口?’

我立刻挺起腰骨,正襟危坐,结双跏趺,端坐如钟。疲倦、疑惑,须臾顿消,有如旭日初升,照彻幽闇。这个法太妙了。只要听从善知识的指引,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这不就是百分之百的捷径吗?

弟子 果真顶礼

摩洛湾

蒙得里

三藩市

万佛城
十三哩

一三五哩

二四九哩

一念

恒朝

一九七八年一月

师父上人慈鉴:

以下是今天的时间表:

△早上三时四十五分:起来,念早课。早上要穿上羊毛衣御寒。公路上很僻静,只听静,只听见附近溪涧清流激湍的淙淙之声。

△五-六时:诵经、写日记,点上油灯。

△六-七时:在油加利树丛内练太极拳,地面很滑。

△七点十五分:驶车到拜的地方,走近圣德露芝亚山峡,迎而吹来一股清风。

△七时半:又驶车回到扎营地点;忘记了一双鞋子。

△八时:从洛杉机市,来了四位居士,他们都穿著毛衣御寒,前来参加三步一拜。

△九时:一位名叫李察的男人,前来参加跪拜。他说:‘我觉得你们洋溢一种至诚恳切的神色,我愿意跟你们一起拜,可以吗?’他曾练习过瑜伽、太极、打坐等。他送来供养,到十点他便去上斑。他是位园丁。今年春假他曾去参访万佛城。

△十时半:小息;念回向偈。在路边准备中饭。

△十时三刻:车子的汽油用完了,原来汽油计度器坏了。

△十一十一时半:坐禅。

△十一时半—十二时一刻:念供养,吃中饭。此时路上一个男人,毕恭毕敬地走上来,拱手作揖,供养一包水果和红玫瑰。

△下午一-二时:咏观音赞,大悲咒;恒实翻译华严经的兜率天宫品。

△二-六时:三步一拜。拜完了,便驶车回到扎营的地方。行车时,我似乎‘入了定’,心里正盘算如何将供养食物运回万佛城。在高速公路上,我看到一支小乌龟,它伸长脖子,好像很迷惑困窘地四处张望。当我清醒过来,要去救它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把车子转过来,还未来得及救它,只见迎面来了一辆巨大的粉红色房车,把它辗得粉碎。我的肝脏一阵绞痛痉挛,深深痛惜小乌龟的死亡。差之毫厘,谬之千里。若不是我精神恍惚,还可以及时抢救这小动物。可是我打了妄想,‘入了定’,晚了几秒钟,却断送一条生命。

△三时:一个男人,走过交通堵塞的马路,送来供养。他说:‘我从来不晓得加州有一个万佛城,我愿意支援你们’

△四时:在国立监狱的门前,一个女人向我们走来,恭敬地供养一卷福利粮票(美国政府发给贫民的补助)。她说:‘请你替我的丈夫祈祷好吗?他在牢里。愿主祝福你们!’

△五时半:过路的车子里有人嚷道:‘你们这些混蛋,快给我滚!’

△五时三刻:一个男人,沿著公路旁的峭壁,朝我们走来。路又滑又崎岖,他差点摔了交,仍旧走上来供养金钱,然后说:‘若有诚心,即使是狗的牙齿也会放光。’

△六时:回向功德,三皈依,礼拜上人。

△六时半-七时半:坐禅。

△七时半-八时半:念弥陀经、佛号;恒实翻译华严经。

△八时半-九时半:小睡。

△九时半-十时半:练少林拳脚、运气。

*十时半-十一时一刻:念楞严咒、顶礼历代祖师。

△十一时一刻-十二时半:坐禅、阅读万佛城杂志。

△十二时半:吹熄油灯,树上的枭鸟‘呜呜’低呜,我随即入睡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二日 和谐市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到了和谐市,这是仅有十八个人的小镇。每天跪拜而行,但见四周山峦青翠,天空蔚蓝,晨雾越来越浓。附近一带的山地,还有响尾蛇。星期日,恒朝确实见到一支美洲豹。

近日来,弟子知道的越来越少。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每天只采摘路旁的野菜充饥。在路边采食野菜,正如受佛法的洗礼一样,全靠缘法,不是用金钱买来的。从前,我不知道‘一切唯心造’的涵意,整日心猿意马往外宾士。到了现在我才领会如来藏性,不外自心,只要揭除情识的障幕,自性便全显,了了分明。在路旁采野菜也是一样。我们不会过分贪心,只要认清楚五、六种野菜,随时随地采摘一篮(但要留意小昆虫,这也是它们的世界),洗涤干净,经过五分钟的沸,便可以进食。近日来打坐时常常觉得虚火上升,正想找一些较为苦涩的素菜来对治,碰巧我在田野里找到蒲公英和野芥菜,煮食起来蛮合胃口。

我们每天不断地拜,生活越简单,因而多年来积聚的虚伪和习气逐渐消灭。最明显的真理:一切有为法,皆会殒灭。人的身体,是由地、水、火、风,四大假和合而成;不管你如何保命全生,大限到来身坏命终、毛发不存。近来在美国民间兴起‘归返自然’的运动,它的出发点是对的,但是走的路径却有偏差,在二十世纪‘归返自然’的运动里,佛教将会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自性永恒不灭,是天下众生与生俱来的珍宝。修道,是循著诸佛指引的路途,回复到最广大、最‘自然’的自性园地的法门。这是超越感官经验的一种精神境界,别有一番风光。我们想就路还家,领略这种本地风光,必须回光反照。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即指此而言。上人在水镜回天录上形容的菩提树,是在心地上栽培的。

品种:觉悟 性能:玄妙

产地:一切众生的真心里 时节:永恒

描写:参看华严经,妙不可言。

我们的老爷车,不是一辆普通的车子。它是护法天龙的化身,诚心来护卫三步一拜的我们。在某个月白风清的晚上,我不经意的看去,这辆车子简直像一条龙!本来这车子早应坏了,但它要坚持到底。今年二月初,有一天大雨滂沱,雷电交加,车子不能发动,只好把它停在路边。附近加油站的修理技工,想尽办法,也未能把车子修好。我们只好留在附近拜。那天早上,我们本来打算开车到摩洛湾,找家洗衣店来烘干衣服。但是后来不得不改变计划。事情是这样发生的:忽然间,一部蓝色的车子在我们身旁停下--原来是果才(驻万佛城的艺术家),车子里还有三尊金黄色的佛像。他预备载我们一齐到洛杉矶金轮寺去。如果恒朝和我去了洗衣店,果才便没法子找到我们。好吧!再试试车子。一发动引擎,车子毫无困难地开动了!

果才说:‘你的意思,是说那车子早知道我会到这儿来,于是故意不肯发动?’

还有什么方法来解释呢?世间上奇妙的事情多著哩!一切玄妙,源于心头的一个灵字。太不可思议了,南无阿弥陀佛!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三日 摩洛湾

师父上人慈鉴:

今晨弟子写了一篇短文,题目是‘美国的佛教,摩洛湾的写照’:

美国的国民,是由世界各地民族组合而成的。他们都有共同的抱负--改过自新,从头开始,开创新天地。他们一同来到新大陆,宁可离乡背井,割爱辞亲,找寻失落了的人间净土。他们都怀有壮志和理想。时至今日,美国人民仍然抱著这种热诚来开创自己的命运,他们来自世界各地来建造人间的天国乐园。

可是一直到现在,他们尚未找到天国乐园。其中一个原因,是找错了地方。这情形好比法华经里的富家子,离家出走。在他尚未离家以前,他的爹娘早已预料孩儿会饱经穷困饥寒,于是特地在他的衣裳里缝了一粒无价的摩尼宝珠。这个儿子在外地飘泊,穷困潦倒,但他忘记了衣里所藏的如意宝珠。价值连城的自家宝藏,不知利用,因而徒受饥寒之苦。

美国人都像这个富家子:我们住在家里日久生厌,便跑出来找自由。一味找寻更多、更大、更完美的事物;一味追求名利、跑车、房车等等,日新月异的新刺激。结果是徒劳无功--在世界上第一个富强的国家里却找不到极乐世界。物质的充裕,并未给人类带来安息和自由。我们仍旧整日汲汲遑遑,莫知所适;我们的情绪要比二百年前开国时期更为低落。我们越向外追求,离家便越远,失落也越甚;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目前,我们住在摩洛湾。这地方是典型美国人民的写照;这个写照,也很清晰地阐明佛教为何能在美国萌芽生长。

维真妮亚和约翰.麦更西夫妇,有四个小孩,是一个典型的美国家庭。夫妇俩都是大学毕业生,起初在帕沙第纳(加州西南部富裕的住宅区)定居,过著丰裕的物质生活。

‘那时候我们的欲海难填,我们不只要拥有彩色电视,而且还要追求其他的物质享受,欲望无穷,永不满足’维真妮亚追忆当时的情况说。

他们的经济,日渐宽裕,然而内心却日感空虚。这种空虚,不是物质享受所能弥补的。于是,在全家商议下,他们决定把彩色电视机、豪华汽车等等卖掉,然后买回来一辆老爷车,搬到山上去,住了三年。

维真妮亚继续说:‘这三年来,我学会了节省,橡皮筋也不肯浪费,好像回复到纯朴无华的幼稚园里的生活。’

可是,孩子需要上学。于是,他们搬到摩洛湾来,觉得这个地方清幽恬静,没闹市的喧嚣。

不久,石油公司在此地开建宠大的工厂,地产骤然涨价,建筑公司日夜督建,摩洛湾的人口顿时增加,而种种麻烦也纷至沓来,令人应接不暇。高速公路,日渐拥挤;从前是个安宁的小镇,现在大部分的学生都犯了吸毒的毛病。

维真妮亚又说:‘我们都有点忧虑,我的孩子,是好孩子,但是,当毒品普遍流布于学府之间,教我们那能不担心呢?’

麦更西夫妇从三藩市报章上阅到万佛城的消息,又见到我们俩三步一拜,于是,他们在当地发起拥护万佛城的运动。当地居民,每天送来电油、食物、水等。我向他们解释,僧团是‘福田’,在家人供养三宝,栽培福德。他们供养的物件,不是恒朝和我,而是通过我们,供养十方常住三宝。

‘这个方法很好啊!’维真妮亚说,‘就像栽种子一样。我了解的不多,但联想到万佛城——这么多快乐的面孔,肥沃的田园,坚固的建筑物,我们的布施心自然被唤醒了。’她兴高采烈的说。我为她略释五戒。她说:‘美国人若愿意行持五戒,世上的毛病就少了很多,对不对?’

奇里夫和维姬,是一对年轻夫妇,住在摩洛湾一所高价而挤迫的公寓式楼房里。他们的生活并不安乐。

‘我们一直追寻一样东西,希望能够契合内心的理想。我们发觉传统式的宗教,不能弥补这个空缺,没有真正到“家”。很多人谈玄说妙,却不是真正行道者。’

当他们听到万佛城的消息,甚为兴奋。维姬说:‘好多天来,我情不自禁地欣然而笑。’

某一个周日的下午,他们携同朋友,送来供养,跟我们一起念大悲咒,及诵持观音名号。上星期,奇里夫正开车回家。在归途中,暴风忽起,黑云密布,大雨滂沱,狂风疾雨,把他行驶在公路上的小车子吹得东摇西晃。一群飞过的鸟儿,被强风吹进他的车子里来。

‘我从车内的反射镜,看到高速公路上,有一支鸟儿的死尸;原来在无意中,我的车子把它撞倒。我知道那支鸟快要死了,我很想帮助它。于是我不假思索,我径自念起‘南无观世音菩萨’,如是者念了五、六遍。我知道观世音菩萨是救难的菩萨。立刻,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很短的时间里,狂风静止了,天际也转晦为明,在一片祥和静谧中,我安然驶回家去。

维姬补充说:‘当他踏入家门,在他的脸上呈现出欣悦的笑容。

奇里夫说:‘我知道这是念观音圣号的感应。虽然我不能解释,我从未遇到这么奇妙的事情!’

刚巧一位从洛杉矶来的居士,随身带著大悲咒诵本,于是这群朋友都各请一本大悲咒诵本回家。他们还问了很多有关佛法的问题:

‘什么是清净法身?’

‘我们从那儿开始诵起?’

‘什么是菩萨?’

‘谁是阿弥陀佛?’……等等。

在摩洛湾的边缘,有一个小岛, 岛上饲养两只全美国仅有的某种野鹰。此地的居民,很清楚他们住在边缘的边缘上。他们再没有其地方去发展、扩张,或者逃避。这可以说是整个美国情形的写照:我们再不能往外找寻逃避的方法。曾有一位历史专家,把这个运动称为‘大回避(The Great Evasion)’。我们不断向外攀求,逃避自己的真面目;时至今日,我们离开目的地千万里。可是,美国人是乐观和富有弹性的,他们不会绝望。他们的思想实际,自力更生,他们愿意从失败中起来,从头再来——这就是忏悔。

我们在路上遇到的人,并不感到羞耻或畏惧,他们愿意承认自己的错误,愿意改过自新。很多人愿意明心见性,踏进‘华藏世界’,愿意回光返照。但是从那里开始呢?

‘何有智慧人,于佛得见闻,

不修清净愿,履佛所行道。’

—华严经兜率宫中偈赞品—

上人一再呼吁:‘把弘扬佛教视为己任!’每个佛教徒,要尽其所能,改恶迁善。惟有躬行实践,以身作则,才能感化他人,激发信仰。单是说说,太不实际了。

目前,这儿有很多人,都像恒实和我,从未真正负起责任来。从前,是胡胡混混,人云亦云。宿世积来的福报,也被我们花光了。像法华经里的富家子一样,我们随著业海的波涛飘泊流转,极尽攀缘之能事。‘狂心顿歇,歇即菩提’,现在我们要重新开始。

万佛圣城,是个‘净治其心,培养德行’的道场,是芸芸众生的皈依处。它能助众生离苦得乐。万佛圣城是自由的标志,象征二百年前美国独立革命的成果。但是所谓自由是指精神的自由,所谓革命无非心地上的独立革命。

一路上我们遇到许多人,他们听到正法西传和万佛圣城的消息,都感到异常庆幸。实际说来,美国的独立革命,尚未完成。美国人心里也确实明了这一点,所以他们不断地找寻,追求‘自然的根性’,遗失的传统,自由的解脱。有谁能猜到,无价宝珠,一直系在我们衣袖里?

如果这颗明珠,不是眼前的荣华富贵,它是什么呢?这颗明珠,是我们的‘性净明体,妙真如性,常住真心’。虽然,佛教是初到新大陆,其实,佛教一直在这里。就像明珠一样,我们只是不懂得怎样去找罢了。现在,‘墓中僧’到了美国,唤醒了我们的迷梦;他告诉我们,如意宝珠本来就在我们的衣衲里:‘自身是觉地,自心是净土。’

史丹他是爱达荷州的人氏,已有七十来岁,与他的妻子住在摩洛湾。他还是穿著朴素的衬衫,性格爽朗直率。他说:‘我从报上阅到你们在瑜伽市以北所建立的大本营……’

‘你是说万佛城?’

‘对了!我觉得在这个国家里,正需要多一些像你们这类的人。’

史丹送来供养,并邀请我们到他家里设宿。我解释给他听,三步一拜的规矩,是不踏进居士家门。

‘能够认识你们是一种荣幸,内子和我对万佛城很感兴趣,这就是福国强民的征兆,祝你们好运!’

墓中僧不辞艰辛,长途跋涉到美国,可以说真是不虚此行。维真妮亚.麦更西,都很想造福众生。我对她解释,最彻底的报恩,是躬行实践。在金山寺的门框上,写著一句警语:

‘自强不息——Try Your Best!’

她兴奋地说:‘啊!那是最好的格言。如果做错了,就要更加努力,尽自己所能,改恶迁善。对不对?’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实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六日 加州克士堡垒以北

师父上人慈鉴:

春天忽然降临,从去年十一月开始,直至今天,是第一次把一层层的厚衣服脱掉。外面阳光匝地,郊野的昆虫成群结队蠢蠢蠕动,代表无限生机。很明显的,一切唯心造。上个月,我从衣袋里翻来覆去,找寻一双羊毛厚袜子,轻薄的尼龙袜子不够暖了。今天却刚刚相反,厚袜子变成累赘,而薄袜子刚好。是不是袜子在四个月内改变了?不是,唯有我的分别心,时刻转动,昼夜不停地为臭皮囊作打算。拥有一个身体,有时很麻烦的,老子说:‘人之患在吾有身’一点也不错。

可是,弟子还有好消息报告。恒朝和我已决定把上人于每月在金轮寺的开示,抄录、整理、校定,由法界佛教总会出版,传播流通。上人的开示,隽永有味,是无价珍宝。这些金玉良言,像计时弹丸一样,在未来的时日里应验生效。往往,上人事先会给我们特别的教诲,起初听起来并不觉得有何重要性;待我们回到公路上,时机成熟,境界骤然出现,那些训话自然地与境界配合得天衣无缝,太玄妙了!

这些话都是大医王对症下药的药方,以便接引我们;而话中有话,意中藏意,赞之弥深,仰之弥高。到目前为止,弟子才能进一步地领会我们初出发时上人的训诲,快一年了,而这番话还是妙用无穷,取用不竭。

每一次,上人的教训在我们心里产生奇妙的感应。而因缘的巧妙,时机的配合,如电光石火,稍从即逝,更是耐人寻味!无论是新的经验,或者打坐的境界,老早皆在上人的预料之中。他会指出一扇门,或者用善巧方便,或者用一句偈子,一个转语之下,把我们引出歧路,护送到康庄大道。虽然,不能在言语中表达一切,但弟子们无时不感受上人悲智双运所给予的庇佑。我们为了遇到大导师而庆幸!试想想,有史以来不少努力的修行人,因为不曾得到明眼善知识的指引,或执于有,或执于空,虚度年月徒劳无功,这不是很可惜吗?弟子在办道时,忽升忽落,忽进忽退,忽正忽邪,深知道路是不容易走的。而上人与慈运悲,时刻助我们反迷归觉,有时鼓励,有时诃责,语默动静,都用超人的忍耐力,默佑度化。恒朝和我,每天向上人顶礼。我们对上人宏深的愿力,日益钦佩。希望凡能听闻上人法音,或目睹上人法相的众生,不要再狐疑不决,蹉跎岁月,当面错过!

当我的父亲在世时,我没有好好地尽孝。现在,弟子有一个机会来侍奉师父,从奉侍师父,可以得到侍奉诸佛菩萨的机会,令弟子深感愧不敢当,也深感庆幸。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六日 加州第一号公路

师父上人慈鉴:

春天来了。转眼间,暖气洋溢,和风徐徐,大地如锦。隆冬的肃杀已过,现在是青绿遍野,群芳吐艳的时候。随著天地间的变化旋律,万物生育萌芽,四周充满了一片蓬勃的朝气。

而我们呢?也随顺天地之变化,归复自然。这个自然,是指我们湛然清净的自性。生生世世,每逢到春天万物复苏的时节,我们都随著生理的渴求,向外宾士;累劫多生,循著爱欲的激流漂泊流转。可是,‘温巢’很快变成樊龙;不久,问题又来了。有多少人会追究:

‘这是什么?难道生命里只有交配,然后死亡;死亡之后复生,又再交配,辗转交替无有出期?难道生命里只有吃饭、穿衣、睡觉?’

华严经上说:‘若有众生,不解如何脱离三界,只会哭泣和昏迷,菩萨便为其示现施舍国城财宝,出家办道,恒常寂静安隐。

昨天,果归居士来访。果归说:‘明天是特别的日子。’

‘噢?’

‘明天是释迦尼佛出家日,他本来是得天独厚的太子,然而甘愿舍弃国城妻子,独自到雪山修行。’

佛陀骑上白马,飞越宫殿的墙垣,这是一幅多有诗意,引人入胜的画面!佛陀处身在最富裕的‘温巢’,世间的享受,应有尽有,为什么他愿意放下一切?

华严经上说:

‘家宅是贪爱、是缚缠;菩萨为愿度生悉能舍离,示现出家得解脱,不受诸欲乐。’

今早,在僻静的海旁公路上拜,我突然能所感触:弟子出家快一年了,而一天比一天快乐。在每个众生的心灵深处,除了爱欲的渴求外,还有另一种渴仰。那就是渴仰正觉和究竟解脱。而这种渴仰,比起寻求配偶、家室之乐,更加强烈,更加深入骨髓。所以每个众生,终于会走上这条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堪做佛。’在这个春季,有些人会去找寻配偶,有些人会去修道。这仅是迟早的问题。待机缘成熟时,一切众生,都会乐意布施一切,舍假求真,修无上菩提。

在这个春天,我们每人应该更加努力,扫净自心,帮助他人。放下自我,返朴归真,才是真正的道路。愿一切众生,同修共证,无上涅槃,是我至祷!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四月八日 蒙得里省

师父上人慈鉴:

今年不能亲向上人祝贺生辰,但弟子们在公路上向上人顶礼九拜,并祝华诞如意,法界无疆。以下是三步一拜最近的消息:

恒朝、果舟和我三人在拜,转达一个弯,忽然,在我们眼前,出现一幅奇伟壮观的天然壁画——二十多里悬崖峭壁,千嶂叠翠、万壑凝烟,间错著那粼粼绿波,在斜阳下耀眼生辉。看著那山陵起伏,峻岭穿云,令人叹为观止。在迂回曲折的山路上,车轮有如一条小游丝,在峡谷中若断若续,穿插隐现;夕阳西下彩云纷飞,一半镶在半空中,一半粘在山峰上……我们要打此地拜过去。

最初的反应,是心向外驰。但不像往昔那样奔流放逸。在我心里,有一股阳和之气,日积月累,形成一股洪流,阻止我的心神向外流溢。昨晚,华严经里有一段经文正在我脑海里萦绕:

‘虽令诸有悉清净,亦不分别于诸有。

知诸有性无所有,而令欢喜意清净。

于一佛土无所依,一切佛土亦如是。

亦不染著有为法,知彼法性无依处。’

—华严经十回向品—

我玩味这段经文,片刻之前,我还在洛杉机的马路上拜,忽然,又到了此地——世上那里有依止之法?当我的人在洛杉机,这儿的碧山绿海,又在那里?那一个时刻跟这一个时刻,有什么不同之处?既然找不到不同之处,我要到那儿去逃避现实?为什么还要打妄想度日?‘自我’受不起日以继夜、连绵不绝、步步紧逼的压力,因而生出分别心,企图逃避现实。难怪上人说:

‘只要用功夫,一切便会如意,没有问题。恐惧是毫无用处的。’

于是我睁开眼睛,重新观看眼前的景象:‘啊!是多么壮观的景致,多么宏伟的道场!’我的心顿时觉得轻快,好似长了翅膀,飞越烦恼的淤泥。弟子发愿,直至这些崖石化成微尘,直至海枯石烂。

现在,我们要紧精会神通过菩萨道最基本的历程:布施、持戒、忍辱、精进、智慧、禅定。至于忍辱,在这儿有很多机会去练习。这个星期,果斋居士离开万佛城前来参加三步一拜。他经历过我们三步一拜途中最险恶习的一段路;此外最近气候反覆无常,乍寒乍热。有时候,我们翻山越岭,经过崎岖山崖,可说是有生以来所走过的最艰险的道路。可是,果斋却愈拜愈起劲,任何困难也障碍不了他:刺人的荆棘,咬人中跳蚤、毒野葛、日晒雨淋,此地著名的狂风——都不能影响他的精进心。

上星期果舟居士来拜,这个星期果斋前来参加,都大大地鼓舞恒朝和我。这些居士们都有极度虔诚的信仰。

说到道场,在餐风露宿的生涯中,令我们更觉清净道场之可贵。能够住在干净的寺庙里,有瓦遮头,有壁挡风,这有多好!打坐时,当我遇到困扰,我只能怪自己业障深重,从前,在金山寺最静谧、最理想的环境下,我没有好好去办道。现在,正想用功时,障碍便层出不穷:风暴、昆虫、荆棘林、狭窄的山路、骤雨、烈日、吵嘈的交通、寒冷——这一切的挫折,都给我一种精神上的磨练,因此我的意志更加坚定。我们下定决心要扩展并光大万佛城,为后来发心的修行人,铺一条平坦的道路,让他们在真正的:‘阿兰若’用功。弟子不是抱怨!恒朝和我从未感到如此快慰和健康。我们时间表虽然排得很紧凑,却没有一刻是呆板的,因为它和变化无定的大自然打成一片,息息相通。

总而言之,拖著这个躯壳很麻烦。为了照料它,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唯一补救的方法,便是利用这个身体,来成就道业。华严经十行品的第一行喜行中,菩萨发愿受生时,要化作广大的身躯,以身肉满足一切饥渴的众生,随他们啖食。

‘菩萨观未来今一切众生,所受之身,寻即坏灭,便作是念:奇哉!众生遇痴无智,于生死内,受无数身,危脆不停,速归坏灭;若已坏灭,若今坏灭,若当坏灭,而不能以不坚固身,求坚固身。’

于是菩萨发如此大愿:

‘我当尽学诸佛所学,证一切智,知一切法,为诸众生,说三世平等,随顺寂静,不坏法性,今其永得安慰快乐。’

—华严经十行品—

这段经文常在我的脑海盘旋。在三步一拜途中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它给我极大的鼓舞和力量。例如,打坐时当我的腿开始酸痛,我只须默默地思惟经文的意义,便能够保持双跏趺,忍过痛楚。这就是向无优解脱城的道路上迈步。

三月,对我最大的启示:‘有志者,事竟成。’

我们内心已具足丰富的修行法门,只要我们一心一意地紧抱指标,毫不放松,终有一天会到达目的地。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四月八日 蒙德里县参差峰北面

师父上人慈鉴:

在我们旅途中,最难学的莫过于行中道。中道即是不走向极端,不偏不倚,不太过或不及,最好是顺其自然,不往后退,也不卫前突进,时刻保持著恒、稳、真。古语有云,不单是活佛、菩萨、罗汉,乃至天地皆从中道而生。换句话说,即是常忠于自性,不著于色,不著于空。在这一方面,我已遇上一些困难,如下面的故事:

当我们正预备从金轮寺驶车送上人到洛杉矶机场时,总有最后几分钟的匆促和忙乱。但是小果贵却能完全不理会这番喧闹,从嘈杂的声浪中,听懂去飞机场的路线及方向。我对他那种无执的定力非常钦佩,不禁自忖:‘对,他这种方法最为恰当。如果能心无旁鹜,就永远不会迷失。’正在动这一念时,我回愿师父一眼——他正在默视著我微笑。我肯定在那一刻,师父一定看透了我的心思。

稍后,在机场会客室中,我正在迷迷糊糊地拖著行李往来,上人就警告我,千万不能‘入定’。上人刚要登机时,特别叮嘱:‘你们要非常小心’,然后才离去。

我在想:‘上人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最初他曾训示我说:‘果廷(恒朝),你是护法,千万不要入定,路上的车辆不会入定的。如果你入了定,会被它们辗得粉碎。’可是,我却像一个呆子般入了定。

当我们回到叩拜的地点,先让恒实下车,把车子开前大约一哩。他准备把我们在洛杉矶拜的那段路程算好,才回来和我会面。我一直在等,在等,总看不到恒实。我跑到小山丘上,从山顶可以清晰地俯瞰大路的周围,仍然没有恒实的影子。我开始焦急了。

我再跑回到最初让他下车的地点,甚至在路边泥泞上追寻他的足迹,直到足迹也隐没了。我开始慌张起来。‘他在那里呢?’我跑回车子时,顺著路,来回驶了好几次,甚至往前面多驶了两哩路程,但仍然什么也看不见。‘你真是个好护法!’我责怪自己:‘在郊外跟随一个法师,像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真没用!’羞愧转为懊恼。‘恒实没戴上眼镜,不知是否冒冒失失地掉进牛栏或大海里了?’我想著,但总是找不著他。此时懊恼又转为切心的关怀。‘也许他被人绑架、打劫,或者受伤、撞车,可能掉进山沟里死了。’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光景,我正准备通知警察。此刻我大声的祈求师父:‘上人,请您救救我这个愚痴的沙弥吧!’忽然灵机一动,我把车子开进一条歧路中去看看。

当车子转了第一个弯,就见到恒实稳稳静静地在叩拜,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到处找得你好苦啊!’恒实很冷静地给我写了一张字条,公路上有一个路标,标明‘行人莫走’,而牌上的箭头正指向这一条歧路。我真的不能相信我的眼睛。我把车子驶回到公路上,果然看见那路牌,明显得像我面上的鼻子一样!‘入定……要非常小心’——小果贵——师父的微笑,看透我在想什么——这些都豁然贯通,使我完完全全明白了!

当晚读华严经十回向品,其中的意思也是这样:十方佛如来,了法无遗漏,虽知一切皆空寂,对空也无一念。我之所以入定是因为‘执空’,这只不过是执著「我相’的另一面而已。面对‘无我的实相’,本应该打破自我,我反而执著于空,入了定。这教训使我永远不忘。

这个月,当上人在洛杉机时曾对我们说:‘当你们尚未决心修行时,没有人管你们,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但一旦决定修行,诸护法善神,天龙八部等皆来守护,你们也不能像从前那般随便了。’是因为太随便了,所以才得到这个难忘的教训。

恒实,果斋和我在一个小瀑布边休息,想喝点水及洗身路上‘仆仆’的尘埃。见到那清凉的瀑布,树荫下的小水流,觉得这比外面炎热的柏油路及周末危险的交通好得多了。在我脑海里知道,出去嬉戏是个严重的过失。‘算了吧,只玩一下大概没有关系,’我就会替自己找借口。于是,我便朝‘风景区’走了十几步,然后拿著小铁杯子再次走到小瀑布那里。突然感到浑身不自在。一转头来,只见一个奇丑的汉子正蹒跚地向我们这边走来。他的身形及脚踝都是畸形的,面上轮廓也一样。恒实、果斋和我只看了他一眼,都不敢再看了。他老站在那儿,对我们扯鬼脸,口里喃喃自语,动作多端。我们赶快跑回到马路边,一开始叩拜他就离去。究竟这人是谁,是个什么?我不晓得,但他毕竟把我从‘嬉戏梦’中唤醒了。只要著一点色相就会惹来很多麻烦。昨天在华严经十回向品中又有如下的一段经文是说:

‘未曾染著于诸色,受想行识亦如是——其心念念恒安住,智慧广大无与等。离痴正念常寂然,一切诸业皆清净’。

为了贪玩耍,一旦离开‘正念’,我们的业报便立刻呈现。我们时常体验到这道理:如果‘一心不乱地叩拜,Everying’s O.K. 就万事如意’,而确实‘其心念念恒安住’。一旦有一念的贪欲,或向外攀求,心头立刻‘被云遮’,而怪诞的事情就接踵而来。

路是狭窄的,有时我们把步数算好,走到路肩上拜。我们把步数分为三,然后再加上十分一,保证没有拜少了路程。那天谁任维那的,就用石头在路旁作一个记号。

昨晚恒实、果斋和我,挤在车子里诵读华严经。外面冷冷黑黑的刮著风。突然在黑夜中有一双手敲了我们的车门。恒实小心翼翼地打开车门,一双手伸进来,在一条彩色的颈巾里包著几个刚从树上采来的橘子——是供养。从恒实的笑容,可知道供养者一定是个充满光辉的明眼人。祝师父上人生辰快乐!

再者:在这几个星期间,果舟和果斋(上人的皈依弟子)相继而来跟我们一起叩拜,使我更觉到:‘诸法平等’。果斋本来做了个梦,梦见果舟的手足变成了血糊糊的样子。为了这个,他自己也有点犹豫不决,不知应否来参加三步一拜?过后,正如恒实和我一样,他们俩发觉这一点:一切法门的目的的是停止妄想;而断绝妄想,最不容易。我们的自性即是佛性,我们之间没有彼此之分。遮盖我们自性的妄想执著也一样,都生于‘我相’。无论你运用何种法门,到底不离这个;对你最困难的法门往往就是最应机的一个。所有修行者只有同一个工作,就是‘心地’上的工作。这条公路只不过是幻想能了。在这条公路上,我们所尝到的甜和苦,或修禅,或持戒,或念佛,或持咒,以及布施,忍辱,乃至八万四千法门,完全是一样的。

任何人都能参加。法是无分胜劣高下,顺逆难易的。我们这些师兄弟都能具体地见证。正如果斋说:‘所有的恐惧,原来都由我心所造而已。’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九日 加州高打之下

师父上人慈鉴:

虽然我们已经说过很多遍,但还要再强调一次,恒朝和我能做上人的弟子,以及得到这次朝山的机会,我们是何等的幸运!我们被风吹雨打,这是天赐的考验。这条路上杳无人迹,有时候下雨,两三天都未曾跟旁人交谈。恒朝和我也不需要谈话,这真是修行的好环境!

华严经上曾说:

‘信心的力量是坚固不坏的,信心能永远消除烦恼之根,人们如果信心坚定就不会执著任何环境,还离一切困难,心境自然安稳。’

我们从天气的变化上得到许多益处,好使我们快些舍弃这个‘臭皮囊’。上周末有个大风暴。从太平洋骤然而降。这暴风雨从早上六时开始,徘徊了四十八个小时才离去。风势猛烈得使我们无法站起来,倾盆大雨犹如飞沙走石般汹涌而至。飓风来临时,我们刚巧在山背的一个没有遮蔽的高坡上,只见足下白浪澎湃几乎无路可走。很明显的,我们只有一个下山的方法,那就是照常拜下去。逆雨而行,真不容易:每进一步,风就把我们吹退两步,好像拳师迎面痛击。逆风而走,我们的身体必须倾斜四十五度才不致完全摔倒,在地上泥泞里拜,泥浆已经结了冰,成为一堆堆湿黏如胶泥水潭。顶礼时,只觉得冰水从头、膝、手掌,逐渐渗透而上升,直至整个手臂和衣服都湿透了。一旦站起身来,‘砰’的一声,又立刻被飓风的拳头打退几步。如是者延续了好几个小时。

傍晚,好不容易才用冻硬的指头解开衣上的钮扣及拉链,取出最后一件干衣服,其他的衣服在油灯下烘干。我们用双手摩擦了足足半个钟头,才把僵硬得有如冰棒的两条腿苏活过来。

谁要执著这无用的皮囊?这风暴是最厉害的BIG SUR 风。拜了三分之一的下午我们已精疲力竭,身体上每一条神经,每一根筋骨都麻木了。但此时我硬要抱著勇往直前的决心,脑海里不时浮现上人赞叹玄奘法师的偈颂:

‘百折不挠金刚志,万魔不退菩提心。’

恒朝于日前刚诵读了上人说过的话:

‘所有众生的苦,我都承担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现世的乐,我把它向给一切众生。’

我还记得华严经十行品里的一位菩萨,为了救生心切,一旦听到自己有机会随入阿鼻地狱代众生受无量劫的痛楚,不禁雀跃欢喜。而我在这儿被雨淋湿了就想罢休吗?当时我就下了决心——真的皈依三宝。我把一切皈依上人,以此报师恩。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依教奉行的时刻。就算死在那地方,我豪也遗憾。我要尽我所能,做上人的好弟子!

下定了决心,对我的习气及恐惧作了积极抵抗后,我的心平静下来。虽然身体上没有立刻感到舒适,但心中却觉得非常真实。在我们头上一圈蓝色的光辉突然呈现,而雨也逐渐停止了。是不是天龙设法终于来护持呢?我不知道。那时太专心叩拜,也无暇打这个妄想。但有一样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信心是最坚固的东西。这天气是我们生平经历中最恶劣的一次,但信心能降伏这天气。最重要的,信心降伏了我的心。我的‘心’才是最奸诈、最狡猾、最不听话的‘魔’。倘若没有具足智慧慈悲的善知识引领,早在三个月前我便被妄想击败。我们的工作一直进展,一步一步,我的‘猴子’心开始听招呼,慢慢地克己复礼。旅程尚还哩!Big Sur 只是一个道场及战场而已。

总而言之,这是个玄妙无价的经验,对我们的修行简直是强心剂。碰上这种考验,我们所有的机关总掣也要开动,迫使我们爬向高峰——这才是坚固修行的好方法。所谓‘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次日,一切如常,我们仍旧诵念,仍旧顶礼,仍旧回向功德,但在我们的观感中,已产生了变化。第一,不会如往时对身体生命看得那么重要——身体只是一所,正在败坏的房子,何苦费这么大的心力?‘我相’只能带来诸多痛苦与悲伤。我们对事物实价的观感,产生彻底的变化:从今以后,我只想把目光放到鼻端上;我想要知道的,就是我背著的法界经;我要说的,只是警惕众生用功修道的话;我要做的一—在我个人因缘范围所能及一—是要消灾并带来快乐;我要拥有的,是无形的财宝:法具、方便智、经典;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盘起双跏趺,所能达到的处所;唯一想要的名号,就是‘法师’。

愿万佛城迅速成就。为了饶益所有众生,愿万佛城成为世界的修行场所、道德中心,愿它获得万佛功德的庄严!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五月 将士阵亡纪念日 Big Sur

师父上人慈鉴:

今早我们步行回到叩拜的地点,看见一条巨大的响尾蛇,在路旁盘卷著。待我们拜到那边,他还会在吗?如果看不见了,他又躲到那儿去?会不会在草丛堆中?

第一步,要截断妄想。打妄想,每次只带来麻烦。只有一心礼拜,才会息灭一切麻烦。假若我们因缘驻定要身受一条大毒蛇的侵袭,我们也无从躲避,尽管让它来好了。如果我们没有这种业报,它也不会来。慢慢地,夹杂著痛楚和辛酸,我们开始体会‘菩萨畏因不畏果’的真谛。一切事物,好的坏的、逆的顺的,皆由我们的思想所决定。一切唯心造。在心地上播下种子,种子成熟后,便丝毫不差地现出应受的果报。

从前,我一向以为自己的行为是好的、健全的,还能裨益他人。我觉得自己天天学习,天天进步,觉得自己‘来历不简单’,有点儿自命不凡。我以为有自知之明,对人对事,都认得很清楚……哈!!

经过一年的跪拜,才发觉自己一无所知。我的所作所为,完全为了利益自己,毫不清净。我不断地攀求,自己还不知道,日益沉迷,还不警醒。执著与妄想,把我千缠万缚,使我颠倒迷惑。我的一举一动,损人损己,而我还满以为自己前途无量,东奔西跑,却一无所得。

时至今日,我的一言一行,皆犯了身语意三业。 在跪拜和打坐时,我把情形洞悉得最清楚。一旦离开这两个法门,去吃饭、睡觉、写日记、谈话,甚至洗漱,也时刻分散精神,自招麻烦。如果我要为世界消灾解难,我必定要从头开始,在‘方寸’上用功夫,首先要在心地上大扫除。在公路上的种种挫折和考验,分明地表现出‘一切唯心造’。

‘两腿伸直两眼闭,祖教鹦鹉出笼计’。

—上人于一九七八年一月,在万佛城结禅七偈—

如果不从头开始,我算是个什么?学个什么?

‘如人善方药,自疾不能救,

于法不修行,多闻亦如是。’

—华严经菩萨问明品—

现在,往外流溢的欲念很强,我正在心猿意马。我用尽方法去抵消修道的压力——写写信、或观光,或者故意发明新玩意,例如,去调查新的扎营地等等。总之,我想逃避跪拜和坐禅。当我真的静下来,心念专一,我可以截断第一个妄念,用定力去转境界。但到目前为止,还很勉强,很困难。‘方寸’太狡猾、太不听话,很难收拾。我再不可以相信我的思想。

不过,在我心里,也有一位‘善知识’。他慢慢长成,他没有私欲、年龄或情爱,他不贪贿赂、不听‘皇帝’的差遣。他具有恒常不变的智慧和毅力。有时候,我不理睬他。当我不睬他时,他好像不存在。但他有忍耐心、有刚毅心,因缘成熟他就回来,度一切苦厄。

我不能从思想中去找到他,他不说话、不掩饰、不造作、不客气、不游戏。既不隶属任何机构更不受任何管辖,他是完全真实存在的。他像个影子,不能用压力去逼迫他。他能降伏身心。他不贪胜利、不生气,什么也不执著,甚至对‘不执著’也不执著。

他没有面孔、品格,但他包含铁实的道理,我不能战胜他,因为他不争。我一旦用压力,他便退隐;我演戏时,他好像看不见。就像你想咒骂太阳,或者迁怒月亮,无有是处。有时候,我还是不理睬他,盲从五欲和五钝(贪、嗔、痴、慢、疑)的驱使厖但到头来,发觉这条路行不通。因为,我已慢慢忆念菩提;若要成佛,便不能自甘堕落。不管弟子如何拖延时间,成佛是我们本来的归宿,早晚也要证到正觉和大悲,而就路还家,因为这才是我们本来面目。

有时候,我等待著我们其中有一个人退心。我钦佩恒实的志向和毅力。在任何环境之下,他会重新再来,他是恒不退转的。因为他已经明白,无论做什么,或者到那儿去,他未曾离开本位,还是要与一切众生共成佛道。这种契悟,赐予他坚忍和力量。

虽然,我们将来都会成佛,但在今生中能够接受佛法洗礼的人很少;而得蒙善知识指引者,更是凤毛麟角。生生世世,我们在漫长的黑夜里轮回,而奔向正等觉的机会却是难能可贵。我们现在能闻法睹僧实在是太幸运、太幸运了!每当逆境来临,弟子如此思惟,便会打起精神,勇猛精进,更加努力地拜。这是摆脱自己毛病断除众生苦根的不二法门。不管你采用任何法门,还是要放下。若能真放下,就能保佑一切处的众生。愿一切有情,早成佛道!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朝

一九七八年六月九日 Big Sur 金山寺以南一五○哩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的确是妙不可言,而更加玄妙的,是亲身体会华严境界与日常生活,契合为一。此时此际,世人都能实践华严经上的教理。诸佛菩萨的行愿,绝非高不可攀、远不可及,存在于远古的过去际;相反地它是目前任何众生可以履行的道路。只要你有诚心便走得过且过通:

‘不为自己求快乐,但欲救护诸众生,

如是发起大悲心,疾得入于无碍地。’

上星期五,恒实和我在寂寥的公路上拜,忽然,果径法师、方果悟、萧果云同车来访,他们兴高采烈地说:‘快来啊!上人在圣路易秘士普,与你们聚会。万佛城的四众,坐著万佛城的大卡车,同来与你们欢聚。’

在该市镇的公园里,我们与上人及万佛城的师兄弟们会面。虽然经过数小时的长途跋涉,他们都洋溢著无量光辉,无量活力。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来,而是为了这两个三步一拜的师兄打打气;也是为了到洛杉矶的金轮寺,与佛友们共同砌磋佛法,‘广度众生’。上人还特意作了一首歌来勉励我俩。大家在公园里引吭高歌,使我们心中充满无限喜悦。

更有其他的境界,令我们衷心体会华严经和华严法会的不可思议。前天,当我们在拜的时候,我看见路旁有一条颇为奇特的蛇。它毫不畏缩,只张大眼睛瞪著我,我心里感到诧异。

当晚,我梦到一个很大的魔鬼,化作一条大蛇,整个晚上与我纠缠。那条蛇危害很多人,但我没法子降伏他。忽然,上人和法会上四众弟子出现。上人拍拍手掌,嚷道:‘大家打起精神来!’随即大放光明,我们各人围绕著他念佛。有人敲打一个瓶子,充当木鱼。不久,围绕著上人的人群,变成耀眼的光圈,个个沐浴在洁净的光明里,而圆圈也渐渐伸展,变得愈来愈大。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安静而镇定,好像发高热后退烧的情况。虽然身体十分疲乏,但心里充满喜悦。此刻,昨天晚上读诵的一段经文,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菩萨愿一切众生,出生于如来智境界,周匝围绕,调伏安隐者。

下午,我们全体坐著金黄色的‘万佛城’巴士,驶向金轮寺。忽然间,我想到这个梦,恍如置身在那金光圈子里。很快地,我的精力回复了。到达圣德巴巴拉后,上人拍起掌来,说道:‘应该开始念晚课了!’

不久,整辆卡车洋溢著「南无阿弥陀佛’的念佛声,有人敲打著空瓶子,击拍奏节。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昨晚的梦境似乎重演一遍,这是一种言语道断,心行处灭的奇妙境界!

华严经,的确是妙不可言。而目前置身于华严法会的众生,是世上最幸福的一群人。他们不惧任何困难,来修持布施。我们抵达金轮寺后,便开始轮流说法,直至晚上十二时才休息。次日三点三刻便起来念早课。这就是修习菩萨行的表现。

上人及万佛城的师兄弟,这次前来探访,带来很多光明、温暖。我们的大卡车在路上走,不时有路人高攀双手打招呼,或者给予我们开朗的笑容。弟子唯一的志愿,是‘愿一切来生乘智慧船,转正*轮。’

南无大方广佛华严经!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一日 Big Sur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在Big Sur市镇之南。气候炎热,天色晴朗。我们的工作,逐步向内发展,而每天的跪拜,变得更加专一。

以下是一些奇妙的事情:上个月的一天,当果悟、果善和果云居士把我们从金轮寺送回到公路上,那天我们拜完回到扎营的地点,看见一头巨大的灰狐狸,在我们二十码以外出现。两个晚上之后,我们在两里外的路边扎营。时已深夜,我站在山坡上运气,月色迷蒙,举目凝视远山。蓦地,那头狐狸又出现了,在我面前约四尺左右掠过,然后他又钻到树丛里去。

上个星期,果径法师、果悟和果云又路过此地。这一次是离上个会面地点以北,约三十里的小溪旁。当他们离去后,我便把空瓶子盛满食水。那头狐狸又出现了,然后它又隐没到葱绿的树林里去。此后再没有见到它的踪迹。

上人,五月是我们在途中经历事故最多的一个月。弟子已发愿,要降伏食欲,依照上人的指示,只吃八成饱。但是随之而来的感应却是很灵妙的:

沿途所遇到的阴阳怪气,似人非人的众生,已经不再出现。很明显的,他们是食欲所招惹来的魅影。

最见效的,是打坐时用功得力。我的身体觉得轻安愉快,不再昏沉!

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修习其他应习的法门。

拜时更能专一。心灵有如一口长期干涸的井,忽然有一股清泉从井底涌出。

最大的礼物:吃完饭之后的几小时,神智清醒,不再昏昏欲睡;这无形中为我们增加了很多时间。

打坐时,我们很彻底地认识欲念的幅度。欲念愈见降低,光明便直线增长。

平常,‘自我’最喜欢吃得过多,然后他可以恣情放逸。现在,他受的打击最大!他知道我立意控制食欲,他很不高兴!

昨天,弟子稍为感到脱离欲缚的轻安,不觉欢喜雀跃!上人的德行,能把我从爱欲的樊笼里抢救出来。

‘菩萨摩诃萨,随所施物,无量无边,以彼善根,如是回向。所谓以上妙食,施众生时,其心清净。于所施物,无量无著,无所顾吝,具足施行。愿一众生得智慧食,心无障碍,了知食性,无所贪著,但乐法喜,出离之食,智慧充满。’

—华严经十回向之六、坚固善根回向—

自从减少食量后,有更多的感应:

很多的坏习惯,逐渐地、自然地,纠正过来。例如:走路时不挺直腰骨、时常迟到,不良的消化系统、常患腹泻等等;自从节制食量,这些问题迎刃而解,太神妙了!

‘此五欲者,是障道法,乃至障碍于无上菩提。’

—华严十行品第二饶益行—

一向,我忽略了食物是障道因缘,是欲念的火炉。财、色、名、睡是障道法,我看得比较清楚。然而我对食物的贪著,却没有仔细地研究。三步一拜中,我把日中一食当作每天的待遇,每天的’逃避’。可是,每天只要吃多了一点,我的’自我’便恣欲放肆起来。有时候,到下午五时,我还在打噎;或者晚上坐禅时,肚子还有消化不良的征兆。说来奇怪,我没有早点醒悟。我贪取食物,却障碍道业的进步。我的心念,是烦恼的根源;我的身体,是受报的方所。

‘修行,就是降伏身心——把身体炼成金刚,疲倦的时候,也能继续向前,还要断一切妄想。’

—上人的指示—

每天,我们吃的不算多,总括起来是一满钵;可是,对于修行人来说,已经太多了。在我吃饭的时候,一半是为了滋养色身,一半是为了满足馋欲。

从前,每当我吃得过多,我感到自己在欺骗。但总硬不了心肠,彻底制止贪欲。然后,外面的助缘,不请自来。我们俩人的大饭钵子,被贼偷去了,当天,及次日,我们只好少吃一点,待打坐时,却感到特别轻安。我们的身体感到舒适自在,不似平常那样沉滞、昏钝。我才领略其中的奥妙:佛法是高超而微妙的;吃得过多是粗劣而平庸。每天既然拼命去争取至高无上法,为何在日常生活上却被食欲绊著脚?真愚蠢!

上人说:

‘我们吃够,可以活下去便好了。修行人不用关心营养的问题。如果完全不吃,这个身体会死亡,所以要吃饭,但吃到适可而止。这便是中道——不太过、不太少,恰得其度。’

恒朝和我立志要听上人的教诲,于是尽力去节制食欲。最初三天最难过,一旦过了这关便是觉心体灵明,神清气爽,这就是节食的最佳效果!为了满足我们身体上的需要,我不需要吃那么多;吃得过多,远远超过生理上的需求量,无非为了满足‘自我’意识所产生的口腹之欲而已。

‘修行人必定要忍受两种考验:欲念和痛楚。’

过了不久,考验来了。在节制食量的第一周内某日晨间一觉醒来,饥肠辘辘。早上跪拜时,腹部绞痛,连笑的力量也使不出来。此时,我执著境界,心念又随著老习气跑了。我失去了忍耐力,去熬过这个难关。结果我的‘自我’又兴风作浪。

上人曾说:

‘你要清楚地认识自己的动机,要明白这个动机是清净的,还是染污的;在这儿用功夫,才是真正的力量。’

吃饭时的考验:我已吃了八成饱,差不多愿意停止。可是,早上的时候已种下贪欲的种子,现在这个种子结合外缘出来作怪了:眼见锅子里还有一点剩菜,不好留到明天。我没有用择法眼,一股脑的把菜吃了,结果铸成了大错。我的腹部立刻起了不良的反应,整个下午,我心神外驰,不能集中——这是贪食的果报。

‘魔障的根源,不过是你心里一丝细微的妄想,一旦结合外缘,势力增长,便化成鬼魅……你不能被它动摇!’

好了,吃饭后我们继续拜。忽然,一辆灰色的小跑车在我面前煞车,停下来。一位女郎,赫然出现。她的声音充满磁性,有五尺十寸高,满头金发,穿上诱人的黑色晚装长裙子,佩戴银首饰,婀娜多姿地向我展露微笑:

‘你在这儿干什么?快点跟我来吧!我们到附近的温泉去沐浴,我请你吃中饭。来吧!我也是佛教徒,快点上车!’

啊呀!老天爷!快点收敛目光,以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赶紧继续拜。那女郎三番两次的来挑逗我们,后来到没有什么希望,才慢慢离去。明天不能吃过量。

‘修道有如百尺竿,下来容易上去难。’怎样去把握‘百尺竿’?真的要尽心竭力。我们洞悉自找苦吃的习气。身为三宝弟子,当我们真正用功时,永不会孤立无援。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八日 三藩市以南一四○哩第一号滨海公路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太玄妙了!它是清净无垢的金针宝筏,它能对治我们身受的一切病患和所面临的任何虚妄境界——从途中所遇的野兽,到路上基本的生存方法——无一不在华严妙法的涵盖之下。附近的很多居民未曾听闻佛法(至少今生未曾听闻)特地每晚出来,倾听恒实把中文的经典翻成深入浅出的英文。他们 异口同声地表示,这个法门无量,妙用无穷!他们很欣赏恒实能够把东方古国的语文,译成畅顺平易的英文。他们听得丝丝入扣,全神贯注。一个男人说:‘为什么从前没有有在西方这样做呢?我真不明白。这部经所阐扬的道理是最奥秘的,是我生平闻所未闻的。经上所说。经上所说,一切真实不虚。为了印证这句话我曾细心咀嚼经中一句偈颂,过了几个星期我仍觉得余味无穷。’

今天,华严经助我解答了两个问题。本来,答案已在我心中酝酿许久,但经文把它扩而充之,令这个真理发扬得更灿烂。我们拜得愈多,心灵愈能与经典契合。心神与经典愈加契合,我们的生命便愈加速返回自然的大道上。

居士:‘外面又冷风又大,下雨时你们一定感到很难受。’

恒朝:‘我们每天更快乐,气候不会影响我们的心情。’

居士:‘那么你差不多到达了。’

差不多‘到达’那儿?直至每个众生都已到达,我们都未曾到达。如果我们到达了,而尚有人未到达,那又怎能说我们已经‘到达’呢?只要世界上尚有痛苦,我们的使命就未完成。直到一切众生证得究竟安乐,我们才真正‘到达’。

‘菩萨所得胜妙乐,悉以回向诸群生,

虽为群生故回向,而于回向无所著。

菩萨修行此回向,兴起无量大悲心,

如佛所修回功德,愿我修行悉成满…

不为自身求利益,欲令一切悉安乐。’

—华严经十回向品—

我们有很多工作,没有时间打妄想,甚至怎样‘到达’,怎样‘回向功德’的妄想,也无暇去打。修行是自自然然的,不用去想它,不及盘算。只要我们一心礼拜,万事皆应因顺缘,一切分别也会消逝。

居士:‘有人说是你最喜欢的食物,所以我们带来很多。’

恒朝:‘我们没有什么最喜欢的。一切都是我们最喜欢的;一切都是一样。’

什么能令众生最喜欢的,便是我们最喜欢的。人们喜欢布施什么,就是我们所喜欢的。常常有人问:‘你需要什么呢?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们的答案总是:‘随你喜欢。你喜欢给我们什么,就是我们需要的东西。’

华严经上说的很清楚:

‘以不贪著我,及以于我所,是诸佛子等,

远离诸怖畏,常行大慈启,恒有信恭敬,

惭愧功德备,日夜增善法,乐法真实利,

不爱受诸欲,思惟所闻法,远离取著行,

不贪于利养,唯乐佛菩提,一心求佛智,

专精无异念。’

—华严经十地品—

为了自己谋求利益,我已经浪费很多时间。现在放下私欲,不为它忧愁,反而轻松自在。‘一心求佛智,专精无异念’,就是EVERYTHING”S OKAY 。能够拿出这种心便是报父母恩,最圆满的布施。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九日 Big Sur

师父上人慈鉴:

‘菩萨愿一切众生,离诸怖畏,菩提树下摧伏魔军。’

—华严经十回向品—

当我们坐著金黄色的大卡车(万佛乘)到洛杉矶,我心里把西方的佛法,比喻成一辆车子。上人的弟子,是车子各部份的机件,大小形状各有不同,但其实用价值却无分轩轾,因为车子缺少任何一个零件便不能开驶。由此可知一个引擎没有其他配合条件不能转动——比如车轮、汽油、车身、司机和修理技工等等。

当我们看见一部好的车子,不会单独赞叹它某一部份。不会说:‘这部车子的活塞环最好!’可是,我们会说:‘这部车子能够载很多人,同往究竟安乐。’

三步一拜也是一样。如果旁人太注意三步一拜,单独赞叹我们,有如忽略了车子里其他的零件。我们只是两个随著上人出家的弟子,暂时在寺外做我们要做的工作。因为三步一拜在公路上进行,所以常在众目睽睽之下。其实,我们仅是金山寺、金轮寺、万佛城的一份子。我们能够尽一分力,是因为其他的部分也尽他们的力量;彼此如水乳交融,相得益彰,打成一片。大乘,是部宏伟的车子。’

可是,车子里若没有驾驶员,没有纯熟的修理技工,便不会转动。上人曾把自己比作一个修理技工。他的工作,是修理世上泄了气的轮胎。在三步一拜时,我们尽量做最好的轮轴,或内燃机,或任何一种零件。

大家也不需要赞叹车子某一部份。最主要的,是你本身踏上车子来,与大家一齐向前驾驶,载运一切众生,‘往诣不思议的菩提树。’

六月十九日

公路上所目睹的现象:

三步一拜途中最长久的‘奇迹’,仍然令我百思莫解。每当我连续地打妄想,便有车子在我身旁按喇叭。时间配合得太凑巧了,绝不是偶然。每当我沉醉在白日梦里,忽然‘叭!’一个喇叭声把我从迷梦中惊醒。每当我专心一意地跪拜时,车子便蜿若游龙地驶过,对我毫无惊扰,因而两个出家人,能够任运自如地与公路旁的草丛打成一片。一有妄想,车子立刻变成车轮压蛋机;而刹那间我们又变成两个衣履不整、边幅不修、发妄想狂的迷途青年,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爬行……‘叭!叭!’

‘嗨,快点醒来!’

谁能怪这些喇叭?他们怎会知道?当我打妄想时,我投射出的影像是怎样的?换言之,我给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

Big Sur公路巡逻警察车, 在我们身边停下来。我们与法律有什么相涉吗?不是。警察维德从车里走出来,说道:‘嗨!朋友,正如你预先说过的一样,你们真的度过最危险的一段路途,内子愿意为你们烤一些糕饼,你们喜欢什么?水果饼?小点心?’

Big Sur湾,素来是加州最浪漫不羁的狂士大本营。这一带沿著太平洋的海湾,屏障天成,峭壁环抱,高耸入云;海啸与松涛,吸引了很多沈于幻想想的年青人,蜂涌云集,故此地风光,五光十色,无奇不有。在我未出家之前,在我圈子里的朋友,都认为此地是嬉皮云集之胜地。你猜第一位是谁?

今天我们刚拜过一个加油站,就听到老 的声音:

‘波比,你来看这两个,我从未见过这么奇怪的人。行三步,然后跪下去吻泥土,真是怪中之怪,前所未有……’

对了,我们是酷爱的平的‘疯人’,愿意对治一切烦恼和恶习,让人们清净,让整体解脱!

两个来自圣露易士镇的男人,前来询问隐逸者的生涯:

大卫:‘你们两个出家人很特别,不像主流文化的产品。’

恒朝:‘其实我们所隶属的教派,是博大精深的佛教,是流布整个星球的文化主流。不要以为此时此际的生活方式便是主流;周末的足球赛、汉堡、喝啤酒等等习俗,只在近年来才风靡一时,形成文化的主流。我们的上人常常说:“当你干得真实时,很多人以为你是假的;当你耍花腔弄虚假时,很多人以为你是真的。”人就这般奇怪。’

大卫:‘你们佛教徒的工作,增加了我的信心和勇气,也鼓励我更加认真地回光返照。’

弟子逐渐学会求得更少,布施得更多,一切顺乎自然。今天,在山峡间,我们遇到时速五十哩的大风暴;还见到红狐狸,四尺半长的大蛇,糜鹿群、乌鸦、大鹰,和遍地开放的甘菊花。满月了,我们的内心也盈满了。坐禅的味道比吃饭更微妙。

南无华严海会佛菩萨!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六月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又遭遇贼劫了,虽然丢了东西,却换来宝贵的教训。

(一)弟子的饭钵及部份的食物被偷走。我们的钵子实在太大,像一个弹性的食品室。师父的无底坑偈颂有云:‘贪心有如无底坑,填之难满嗔恨生。’我们的饭钵就是‘无底坑’,无论怎样填也不会满。吃饭时无论怎样把食物加进去也不超过‘一日一钵’的量。我也知道自己吃得太多,妨碍修行。就算多吃了一口也会阻挠坐禅,令我心神散乱而不自在。(很明显的,嗔意及痛楚皆从贪心生出来。)但我们一直不够老实、不肯放下。现在可得到一点加被,使我们好好的改过。

(二)我们的闹钟也被偷去,因为我们未曾好好地用它。不是我们‘转’闹钟,而是闹钟‘转’我们。打坐时老是看著它,等候钟响,这无异欺骗自己。我们没有正降伏身心,只注意自己能捱多少时间而已。

(三)衣服也被偷了,但奇怪的,只有我们最喜爱的衣服,最能保障‘臭皮囊’全舒适的衣服才被偷走。不是说我们的衣服很名贵,但我们仍旧依赖著衣服来卫护虚妄的‘我相’。俗语有云:‘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修行人却应该保持‘败絮其外,金玉其中’。但弟子不仅没有顾存身内的金玉,反而执著外物及肉体的舒适。现在总算得到帮助,令我们快点放下最难放下的执著。但这种想法仍然是渺小而自私的。

那些贼又怎样来呢?如果我们不是那么贪心,那么放不下物质,贼也无从可取,无从可贪。贪心引来盗贼,嗔心引‘意外’及灾难。可以说贼是我们心里造出来的。妄想及习气只会引出更多的妄想及习气。

这是本星期最大的教训:‘他非即我非’;‘一切唯心造’。杀生就是用你的手或武器去夺取他人的性命;嗔恚等于思想上的杀戮。偷盗是取不属于自己的物件;贪心是思想上的偷盗。妄语是不讲老实话;是非、诽谤等都是妄语。如果总认为自己是第一,比谁都好,这就是在思想上打妄语了。

尽管罪过是由‘身、语、意’犯的,也同样是罪业。这形成了一股‘黑气’,就是卑劣、腐坏的气氛,能污染整个世界,使众生不乐。我所造的恶业,能招引更多的恶业,如癌症一般蔓延,形成所有的灾难、祸害及痛苦。

昨天,整个心都被我慢及嗔恚的乌云遮盖了,我还不自觉。从车子走出来时,刚巧看到反光镜中自己的影子:多么的丑陋!‘这一团乌气究竟是谁的杰作?’我反问自己。‘这不行的,连你自己的思想都现出丑陋,怎能利益他人?’从自己脸上的阴影看出世界上所有的毛病。

第一次,我真正觉察到自己的贪、嗔、痴、我慢及嫉妒能污染了整个空气,专门招引旁人坏的一面。我的毛病不仅属于我私人所有,还能直接引起他人的烦恼及 局促不安。华严经上说:心行能普遍造成一切世界;所幸善知识能猛力一撕,把整个疮疤连根拔起。上人要我们即时痊愈,我们一天没有成佛,他就要继续负起医生的责任,救治他患病的弟子。也许,很多劫之后,终有成功的一天。那时候,大丈夫的使命圆满了,我们也可以一同聚集到万佛城,‘微尘世界,辉映莲台!’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七月五日 卡米尔以南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上说:

‘菩萨持戒圆满,于戒无所著,恒离诸憍慢,净戒波罗蜜。’

上人时刻叮嘱我们要守规矩。对于素来不修边幅、放肆颠倒的美国青年人,这种训诲最难行持。‘守规矩’,似乎是最呆滞、最没有价值的一回事。但三步一拜,使我深深体会到这个教条里含藏著无量的智慧。此刻,我要尽心竭力,洗心革面,学习‘守规矩’。

记得有位法师曾叙述一个故事:

有一天,上人正接待一位来访的男居士。忽然间,上人转过头来,声色俱厉地向这位法师发问:

‘在金山寺,什么是最重要的?’

这位法师也不假思索,毫不犹疑地回答:‘每个人都要改过自新!’

这位法师说:‘可能答得及格了,因为上人连眼也不眨,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来宾交谈;虽然,那位男居士不免有点惊讶。’

为什么‘每个人要改过自新?’因为当我们初来金山寺时,大部份的人都不懂守规矩,也不懂修道的方法。否则,成佛作祖又有何难?为什么?因为八万四千法门,和诸佛禁戒,无非为了协助众生趣向菩提。这些法门是绝对有效。如果我们认真用功,成功便很快在望。

在海岸旁往北拜,我发觉到自己,多数时间不守规矩,多半的时候,我不懂得如何去用功夫。偶然自我警惕,循规蹈矩对症下药,效果便神速无比。所以,我一定要改过。所谓‘守规矩’,就是遵循节制身口意的律仪。我必要勤习、思惟、尊重这些教规。因为它们是抵达目标的捷径;也是修福修慧的基石。

守护戒律,要如护眼中珠。戒律,是诸行的颠峰。过去现在诸佛,皆是修习戒律而圆满功德;未来诸佛,也要从戒律入门,直至证得‘无漏’解脱,才能圆满如来十力及一切种智。戒律是最后的胜利者,它能够净化身心,使之达到最崇高的境界。历代圣贤之所以能流芳万世,是因为他们灰身泯智,克己除私。我们若希望成圣贤,首先要学如何循规蹈矩,藉以净化身心。

虽然说菩萨不著于戒律,但不要在这儿会错意。菩萨是诸行修证圆满,心无挂碍,才不著一法。在金山寺,曾有一个小沙弥问上人:

‘为什么要这么多的规矩?’

上人回答:‘因为你不守规矩,你若是守规矩,就不须要这么多规矩。’

菩萨已降伏我慢和偏见,已返相还源,他是凡事能从心所欲而不 矩,所以他才不著于戒律。可是,我们这班初学者,必要依止戒律修持。有如在大海里要依止渡人筏,乘风破浪当我们抵达彼岸,自然就不用背著筏了。

所谓恒离诸骄慢;戒律是永恒的——永恒的真实。但是因为我们被骄慢和私欲遮盖,可能会谤佛毁戒,频频造业,自招恶报。我已经浪费了很多时光, 出规矩而挣扎,那时候我尚不知道,如来的清净禁戒,是最容易、最快速的成就方法,否则我会为自己省去很多麻烦。

守规矩,不是勉强的,因为诸佛戒律是道之本源,法尔自然。真正勉强的人,是被情欲的波澜所牵,激湍回复。这是根本信心的问题。如果你对圣贤的方法有真诚的信心,你会有足够的勇气去躬行实践,也会快捷地成就。

我明白了守规矩的重要性。以下是我和‘自我’再度讲座这个问题的对话:

‘可是,好辛苦啊!’

‘当然啦,但是每一个人都要改过自新,所以佛教里才设有规矩。你是‘自我’,你跋扈骄惰,现在我要守规矩,一步一步地把你溶化。’

‘你学佛法,不是为了追求自由吗?为什么反有这么多规矩,岂不是自我约束?’

‘直至我圆满诸佛的教诫,才是真正的自由。所谓发挥自由,其实是自私的我见

作祟。这是臭秽污浊的。真正的自由,是时刻不逾矩;真正的快乐,能够忍受痛楚。在你还没有学会守规矩之前,你所发挥的,绝不是佛法的灵性。’

‘不过,你是美国人;美国人一向最赞扬反叛者、创新者,我们都有叛逆的细胞。’

‘听著!老友!当无常鬼请你去见阎罗王的时候,你去告诉他,你不想守规矩,看你有什么办法!阎君不但接见美国人,他对瑞典人、非洲人,乃至所有人种,皆是一视同仁。他是最民主的。’

在我还未成为地狱里的一份子时,我要慎重其事,严持戒律,毫不苟且,如救头燃!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七月十九日 卡米尔

师父上人慈鉴:

在我们拜的公路上,从早上六点,直到半夜,车子都是一辆紧接一辆,如游鱼过海,川流不息。引擎的咆哮和车轮的煞车声,暂时代替了萧萧的海风与松涛。我们已拜进市区,完成了此次旅程的一半。

有很多人,从未见过出家人,从未见过三步一拜。他们都问:‘为什么?’,‘三步一拜怎能去帮助整个世界?’,‘这对你个人有什么利益?’等等问题。

为什么?因为世上太苦了,充满了灾难和杀人的武器。世上人心险恶,道德沦丧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内心斗争沸腾,杀戮不已。想要整顿自心。‘一切唯心造。’贪、嗔、痴,带来灾害和苦恼,也能掀起天灾人祸,荼毒宇间一切生灵及国土,姑勿论其大小广狭强弱,大众与个人——如水与波无分彼此,同一体性。小能变大,大能容光焕发小,故华严经上说:‘一世界种能生诸世界。’;又‘小世界即是大世界,大世界即是小世界……不可数世界能入一世界,一世界能入不可数世界。’

为了整顿这个小世界,我们发心三步一拜。心净即佛土净。佛法是深入万物枢机的钥匙。要真正利益世界,必须回光返照。就我个人来说,是不再向外冀求和平快乐,不再怨天尤人,应该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我们愈加忏悔已过,愈加明白大家是一体一气、一心一性。万物是我,我是万物,即是庄子所说的:‘与天地之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有利益天下,即是有利于我;无人无我——才能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就是大慈悲。

故华严经又说:

‘菩萨愿诸众生,善入诸法平等,了知法界与自性无二。’

有很多人问我是什么教派的。我便答:

‘我们是大乘教,所有众生都相容并包,来者不拒。我们的使命,是要度尽一切众生,方告完成。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切众生,皆能成佛。’

路人的印象和对话:

有人从一辆车子里喊道:‘老友!快点吻吻泥土,哈哈!’

一个卡米尔的青年人:‘可是……可是……你们不是道地的美国人吗?’

在马利布桥上曾见过的女人又出现了。一早,我们刚拜到卡末尔桥边,她跟一个男人走上来。她对著恒实说话,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你们有没有碰到过冬天的豪雨?’她的声音有点阴阳怪气,跟一年前是一样的。她站在我们后面,悄悄地窥视著、等待著。稍后,她合起只掌,问讯之后,迳自离去。一个心情快乐的男人,背著背囊,在我们身旁走过,合起双掌,口里诵念:‘ 唵嘛呢叭弥吽。’,然后鞠躬。

在卡米尔的女人:‘我也是佛教徒,已经入教很久了。’

恒朝:‘是吗?’

女人:‘是的。你听过密勒日巴吗?’

‘当然啦!’

‘我就是密勒日巴。’

每天,我们从自己身上找出毛病和愚痴,每天也竭力蠲除这些毛病。万物都为我们说法,我们也喜悦地谛听。每一天,内心更加静寂,外面更加空虚,而内外也互相契合。一切顺乎自然。在我们的右面,汽车和摩托车以六十里的高速飞驰而过;在我们的左面是高耸入云的忪柏,周遭的树木缓缓地转变颜色,一切都在变动不停之中,只有我们,以缓慢而合中道的速率,每天拜一哩,从朝至募,恒不退心,昼夜六时,勤求佛道——还有比这份工作更奥妙的吗?

南无观世音菩萨!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日 蒙德里三藩市以南约九十哩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已抵达蒙德里省。这二个月来,在Big Sur的海岸拜,与海啸风声为伴,此刻又回到市区里来。多奇妙!一念不生我法一如——内心与法界融为一体,清净恬淡。一旦举心动念,便失去整体的感觉,人我之分自他之别,油然而生。这时候,Big Sur、蒙德里、万佛城,都变成地图上的名称,而中间只连贯著无数里艰辛的跪拜。妄念一止,心平如水,一切差别也随即消逝。那时候,不管我们身处何方,还是一心一意地向万佛殿里的千手千眼观音菩萨顶礼。

华严经上说:

‘云何为世间,云何非世间,世间非世间,

但是名差别,三世五蕴法,说名为世间,

彼灭非世问,如是但假名。’

—夜摩宫中偈赞品—

言语和名词都是识心的产品;这种思想的工具,虚妄不实。因此上人常谆谆告诫:

‘不要打妄想,正要打妄想的时候,就要立刻截断微流!’

妄想,能创造我们所居住的世界和器物,妄想能令我们起惑造业受报。十法界不离一念心,从地狱到佛地,还是依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常规。当我们心与道合,便是朝著正确的路上走。

三祖僧璨大师在信心铭中曾说:

‘多言多虑,转不相雁;绝言绝虑。无处不通。’

在最近的禅七,上人曾说:‘无心道人与佛齐。’

弟子:‘上人,我很想摆脱俗念,只存佛念。’

上人:‘好,你来告诉我,什么是佛念?’

弟子:‘哎!佛念即是无妄念,而我的妄念多得很。’

上人:‘因为你有大多妄念,你才不知道。不能形容,不可捉摸,即是佛。一切言语皆是皮毛上的功夫。妄心喜欢向外攀缘,但外面根本无一物可攀。要到言语道断、心行处灭,才能成佛。你还有心念的时候,功夫还未到哩!’

弟子:‘原来,无念即是佛念!

‘行住坐卧,不离这个,

若离这个,便是错过。’

‘菩萨愿一切众生,获无疲厌金刚身。’

—华严经十回向品—

‘修行是为了降伏身心。降身,使它在疲倦的时候,仍可以继续工作;伏心,来对治妄想。’

—一九七八年五月上人于金轮寺—

上人的教诲,对治身心是双管齐下的。三步一拜途中,我领悟了修治身体的道理,即是将陈旧、衰弱、阴暗的臭皮囊,换成活力充沛、朝气蓬勃的阳刚之身。每天照例地拜、坐禅、练太极拳和运气,加上节制食量,在我整个宇宙里,产生肯定的作用。心神专一,源于静寂。’运动、能调剂身体;静寂,能培养心灵。’这是上人所说的。

愿一切众生,成就本有光明和不动佛性。愿观音菩萨大慈大悲,赐与安乐。

南无大方广佛华严经!

南无华严海会佛菩萨!

弟子 果真顶礼

※从一九七八年七月二十七至九月三十日,恒实、恒朝法师参加法界佛教总会、法界佛教大学亚洲区访问团,在上人领导之下,一行十人前往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及香港各地弘法。

—编者—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师父大人慈鉴:

我们拜出Santa Cruz市中心之后。面对著十多哩一望无际的滨海公路,才会到达三藩市。而这段路程中的一切,都是唯心造。当我能够拜得多,静坐得长久,闭上嘴巴,就是最快乐的时候。在我周围的人,也会感到更加自然及安宁。秘诀就是只管自己少管人,收拾身心。我决定把自己锻炼到毫不忧虑、又不发脾气。我在这圈套里耽搁太久了,结果只懂得染污了空气,使自己的头发添上灰白,脸上增加了皱纹。

华严经中有一段话描写‘菩萨不诤,也不陷于苦恼、焦躁,及嗔恚。他只知道惭愧、卑恭、正直。他常看守著自己的根性。’在日间我常思惟这一段经文,每一次它都能为了拂拭心头的阴影,令我骤然感到轻了很多公斤似的。我从未遇过像佛法这么奥妙及真实不虚的东西!

在Santa Cruz我们遇过Don Penners和他的家庭。他是本地的牙医,预备把产业卖掉,全家搬到万佛城来定居。他脱:‘我们很憧憬这次的搬家。万佛城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上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Penners 说他第一次见到上人,不觉他有什么特别。上人的相貌年轻,精神充沛,不太像一位老方丈。’我对他不太礼貌的问:‘你是谁?’我还以为他是方丈的一位助手而已。我从未见过像这么大把年纪的人,却显得那么青春壮硕!他也没有回答我的发问。’

‘想起来,’Penners继续说:‘第一次遇到老和尚时,他没有跟我们说一句话。就有如对著一面大镜子,只见到自己的反影。老和尚他也没有摆出“你们好吗?…你们干什么”那一套应酬的话。过了相当时候,我才明白那一次的经验是多么的宝贵。我们得到一个很清晰的反影,足够我们切心检讨!’

在途中,偶然也遇到一些奇怪的人物。有一晚我正在老爷车后面泡茶,有两个男人走过来,问及三步一拜的行程。在一股似乎中规中矩的交谈中,他就说:

‘人家以为那稣会再来到世上,他们错了,是太空飞船会来。他们在太空外窥视人类,如一个农夫牢牢的瞪著地上的玉米。他们来时就会带走一批人——到别的星球去!剩余的入,会在地球上自生自灭,建立核子武器,污染环境。这在圣经上早已记载了。

‘噢,是这样吗?’

‘是呀,你读过圣经没有?’

‘从前有一段时期读过……’

‘但我完全读过了。那你将怎么办?’他很看急的追问。

‘办什么?’

‘当大空船飞来时,你跟他们一起走,还是留在地球上?’

‘我们只会一直拜,拜到万佛城。’

‘这样子?但………但他们一定会来的………我知道………’,他仰头望著天上的星,声音也逐渐消失了。

世界上有各种不同的看法。桓实和我发觉,无论什么境界来临,都是我们应受的,我们用什么角度去看它,它就变成那样子。如上人的偈颂:

一切很顺利。世间上没有一个大问题。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八日 圣德古斯

师父上人慈鉴:

在Santa Cruz市,我们碰到恒朝的一位老朋友。恒朝说那朋友扮了一个鬼脸,就匆匆忙忙地走了。第二天清晨,未做早课之前,我还没有好好地管著自己的思想,便犯了规矩,为了一张很不正经的便条给恒朝。当我弯身去拿纸与笔时,就把香炉里的那支香打翻了,那枝香在我的大衣上烙了一个小洞。这个预兆,足以警惕我,但我完全忽略了它,仍旧冒冒失失地一错再错。

我在那字条上写著:‘你的朋友比利一定很惊讶!见到你这么潦倒,在泥巴里与你的同伴爬行,两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对吗?’

在我还没有观察到他的反应之前我已知道自己做错了。他看了那张字条,面上浮起一种失望的表情,也没有说话。在早课及早课后的一个小时静坐之后,我有充份的时间来检讨。对自己的愚痴很后悔。我既犯了一次规,现大又要多犯一次,来弥补自己的过失。我再写了一张字条来道歉:‘写那张字条是我的错。(一)我犯了谤骂三宝之嫌,我说我们潦倒及衣衫褴褛,这是违背了菩萨第十条“谤骂三宝”的戒。(二)在你心目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例如:恒实真的觉得我们这么潦倒吗?(三)这无形中助长我的傲慢,和喜欢批评他人的毛病。其实我一点也不觉用潦倒,对你也绝对没有这种印象。那字条的语气尖酸刻薄,对你的朋友无半点慈悲心。出家人的衣服是最殊胜的,就算给我皇袍我也不肯替换。现在我应该用功,好使自己配穿上这些衣服才对。第一步就是不要再写此类浅薄无知的字条。只可以怪时间太早了,我的宝剑没有拿出来。打了个坏透的妄想,却在字条上露出马脚,很对不起,冒犯了你’………他非即我非………

修道就是走向康庄的道路!

今晨我好像历历分明的看到,万佛城将来会成为世界的模范宗教中心,十方豪杰云集,实践四海皆兄弟的构想。我们是开垦者,在康庄的中道上,在西方人从未走过的道路上迈步前进,正是华严经序文的‘剖裂玄微,照廓心境’。当我们的理想变成现实,万佛城就是一种新生命的皈依处,七彩如霓虹般的大家庭,‘广泛而具足’。我知道自己的责任,是做一个真正的佛弟子。怎样把自己的生命和行为贡献给全世界?最好的工作就是履行佛法。

修道者是回复健康的途径。我们的上人及经典是导师。上人如一位良医,对八万四千种烦恼,都有最灵验的药方。

本来,对治最大的疾病!——生死——的药方在我们身上,但我们看不见,不知怎样运用。这乃是由于众生的习气毛病,颠倒妄想的执著。所以需要医师来告诉我们:(一)我们身怀暗疾。(二)病源是因为心外求法。(三)有一个治疗的药方。(四)这药方就是佛法。

因为医师慈悲,他配制的药方正对我们的病症。但也要看病人是否肯耐心的服下这药方。到这阶段,学习佛法就等于自我治疗,自我复元。

当我们在Santa Cruz城里拜时,我明了自己患了多么严重的病。我以往的行为有如十恶的写照。我像魔鬼一样,把旁人拉进我的漩涡里,尽是一些杀、盗、淫、妄语、酗酒。这并不是说我已经完全改过来了,而是我日前了解自己病入膏盲,从前的习气多么厉害!但是,无论我要捱多少艰辛,要吃多久的药,弟子已下定决心,一定要完全痊愈为止!上人常乐的境界,华严经上菩萨的殊胜自在——这都是我衷心向往的圆满境界。

‘果真!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容易与人黏著,尤其是女人。’上人一语道破我的毛病。这是第一步,了解自己的病源。第二步就是察觉病征在我的行为上的表现。第三步就要把它转回头。就在今生,因为痴爱所缚,带给自己及他人多少苦恼!往昔因为种下不清净的种子,今生已经与某些女人发生不正常的关系,彼此受了创伤。很遗憾的,我在没遇到佛法之前,已种下根多罪孽的种子;将来瓜熟蒂落时,还要受果报。

但就在这时我要对症下药——怎样说呢?

如果不完全斩断情欲,永不能实践菩萨道,永不能成佛。因为我相信因果,我一想到今生所做的事,今生所荒废的心血,就可推测,将来要受的果报不会大自在。

上人这么慈悲,给我一个自治的法门。这药方叫三步一拜,和真心忏侮。每天我都诵念我的誓愿,要铲除一切爱欲,和所有众生返本还原,同复清凉。我的誓愿有一部份这样说:‘在以往我所种下的恶缘,我愿意在其他方式上受果报,而不再在淫欲的圈套里偿还。愿永远不在爱欲的缠抱下抵还宿债,从前我所造的一切恶孽,要恁我的愿力抵消它。’

可以吗?行得通吗?我能以后不再在爱欲的拥抱中旋转吗?我有这样的信心。在Santa Cruz的一个市场中心拜,忽然有人迎面浇下一杯橙汁。恒朝说这是‘不用杯子的供养’。是一辆路过的大货车里扔出来的,我立刻想起我的誓愿。当天下午(刚是十五、满月时分),从另一辆货车掷过来一瓶啤酒,把我浑身溅湿了。我立刻记起我的誓愿,要与一切众生,同返本来的清净。第二天还未做早课,我冲了一壶滚的热茶,一不小心把整杯热茶跌到自己的赤脚及膝盖上,顿时烫起了泡。立剩,我记起自己从前纵欲自私的行为,给予别人如烈焰灼伤般的痛苦——不是比这种痛楚更难受吗?

恒朝说:‘好呀!这一杯茶倒把你唤醒了!’这一连串的果报,是偿还我往昔色欲因缘的表现吗?我想是的,我相信是的。

三步一拜给我一个治病的机会。究竟谁投掷那些橙汁及啤酒?是我的善知识,是我从前曾损害过的众生,而今出现来帮助我把那堆积如山的罪业抹掉。烫伤我的热茶是同样一回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些Santa Cruz的女学生,样子天真无邪,怎会向我掷石头?连货车司机听后也会脸红的诅咒骂我?这是往昔的业报回复到我身上。她们是我的朋友、我的福田。正如华严经十行品的菩萨,当他见到一班乞丐正要来取他的肉吃,他便说:‘这些是我的好朋友,我从此处蒙益。不用我要求,他们已经来助我投入佛法。’

虽然,从某个角度来看,这种自治的修持好像怪难受;但公路上的压力,正是我们需要的刺激,好不容易才磨掉积聚巳久的习气毛病。这话听起来像一个苦涩的经验吗?我不以为然。能够籍此减轻我的执著,弟子是多么感激。上人说:‘全世界的毛病,源于一个自我。如果没有一个我,谁在不高兴?谁觉得痛苦?自我是一个幻像,你应该忘了它。果真!还是快点死了好些。’

这是良医的忠告,把我们的旧伤连绷带一齐扯掉了。净土皆出于众生的心念。世界上的好与坏,实际由我们的思想断定。意念消净时,人人受益,灾难也会随之消灭。思想污秽时,人人受苦,而祸害也随即降临。

上人常劝我们,应‘现身说法,利乐众生’。我开始明白由真心说出来的话比任何言辞响亮得多。如果心里在说正法,口里的言辞也会宣说正法。我从前不大了解一这道理——根本没有地方隐藏,也无法掩饰我们人的过失及妄心。昨天我正拚命地打吃东西的妄想。今天刚巧一辆校车经过,那司机居然下车,带来一包食物。他说:‘你这样子简直像饿慌了一样。’一个巴士司机,在公路上行驶五十哩的速度,又载著一班喧闹的小孩子——居然也能听到我的妄想!

‘说法’则是以身、语、意持戒。‘现身说法’即是息灭所有的贪心、嗔心、无耻心,而拿出慈、悲、喜、舍心来施与一切众生,‘利乐众生’就是消灭所有的自私贪欲。现在,我需要清净心思及降伏妄想,这才是说法的正途。

上人,您曾问我们有否碰见动物?奇怪,我们就立刻遇上一些毒蛇及毒蜘蛛。几晚前,我们正预备坐禅,又有一条银灰色的狐狸来窥探我们。

还有另外一件怪事:有一天早上当我们在寂静的公路上拜时,几十里的周围了无人烟,也没有屋宇及汽车的踪迹。突然地从岩石、山与海之间,出现一个女人。她朝我们这边走过来,身上穿著奇异的新衣服,脚上著名贵的皮鞋。她手中拿著一技长茎的花,走到我们身边只说了一句‘哈罗!’我们只管顶礼,她就离开了。对于她的来龙去脉,我一点也不知道。往往事情不只表面这么简单,我们发觉:唯一的保障,就是清净意念及信心。敬祝

法喜充满!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七九年一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实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八日 圣德古斯市

师父上人慈鉴:

身为一个出家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安乐和满足。出家人已经放弃一切私人生活及牵挂,他的家是四海,他的伴侣是千方众生,他的皈依处是至净无私的‘无上福田僧’。世上还有比这个更圆满、更快乐的使命吗?几个星期前,我目睹一项微妙精彩的‘人生特写’故事,我把它称为‘出家人遇到激烈分子’:

我们在圣德古斯拜时,从附近的大学,有位报章记者,来访问恒朝。她被我们的行愿所感动;她发觉我们一路上所用的衣物、食粮等,都是由路人发心供养,觉得甚为惊讶。访问完毕,她自己也带来一点东西,供养三宝。‘我觉得你们所做的,非常伟大。’她说。

第二天,当我们正在叩拜时,这位记者又出现了。但今天她的样子很尴尬,充满歉意。在她身旁站著另外一个学生,面上满怀著敌意。‘真对不起,但我还要问你们一些问题。’她呐呐地说。这些问题,完全在政治及经济的范围内,充满了政治术语,及时下流行的一套诡辩。很明显地,这位记者在她同学的批评及怂恿下,被迫得来再次访问我们。

这位同学把佛教徒形容成社会的寄生虫,把三步一拜视为高层阶级里一种奢侈轻浮的游戏。只有白人社会的资产阶级,才可以玩这一套游戏。

这班激烈份子找错了物件。恒朝的回答.令他们张口结舌。那记者是欢喜得说不出话来,而激烈份子被他辩得目瞪口呆。恒朝并不是一个对政治一窍不通的人。他对美国当代的政治游戏摸得顶纯熟。在他未出家之前,是美国维斯庆辛大学历史系,攻读博士学位的学生。这是一间水准很高的大学。他成长的时期,正逢六十年代,饱尝学生反抗战争、和平示威,及当时社会上所出现五花八门的花样儿。对政治他绝不是门外汉。后来,他灰心了,感到政治不能彻底解决世界问题,才转身来研究佛法。在佛法里,他找到究竟拔除众生苦的方法,才毅然放弃一切,出家办道。

以下是激烈份子与出家人对答的精粹:

问:法界佛教总会的会员,是由什么民族及阶层的人士组织而成?

答:我们来自‘一切众生’的等级。法界佛教总会是国际性的。佛法超越一切阶层、种族、性别、年龄、国籍、经济背景等等。佛法是以心传心的法门,是众生教、心教。它回复到原本无等级分别的自性上。

问: 你怎样可以逃避这些等级的区别?

答:‘一切唯心造’。如果你坚持要把世界划分成贫对富,黑对白,有对无的话,世界也会变成如此。但是,稍微把目光转移到右面两寸或左面两寸,你的感受已经截然不同。如果再把目光放得更远大,包含整个圈子,你会发觉佛教是浑通圆融,遍照寰宇,如环无端。

问:你们怎可以在这儿自自在在的朝圣?第三世界的人,就力不足以享受这种特权。他们要面对更基本、更切身的问题,如怎样填饱肚子。你们这种朝圣,仅能在一个丰衣足食的国家里行得通。肚子饱了才可以坐在那儿,梦想出世的超逸,对吗?

答:一个真正了解人类的人,绝不会臆断,说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团体,在生命中唯一的目标就是填饱肚子。这只不过是某些政治份子采用的话幌子而已。第三世界的人也是人,他们也研究生死的问题和他们本身的何去何从。这是每个众生都思惟的问题。我们最近到了亚洲弘法访问,路过不少贫闾陋巷、穷乡僻壤的地方;这才是名符其实的第三世界!但当地人民对佛法,却出乎意料的爱戴欢喜,那份热忱,与美国任何地区没有两样。为什么有这样的反应?因为佛教是以心传心的语言;每个众生在心底中都认识佛法。它超越了‘填饱肚子’这个肤浅的想法。佛法是我们本来家乡。其他所有的事物,均是皮毛,虚幻不真。

问:但是,你们如何促进世界生产?像软骨的寄生虫,躺在寺庙里,真的能帮助他人吗?

答:在金山寺、国际译经学院及万佛城的四众弟子,对世界的受苦众生,有切心的关怀。但我们相信:‘真认自己错,莫论他人非。他非即我非,同体名大悲。’不只是在口头上说说,而是躬行实践。我们有很多修行者,都是日中一食,有很多在家人甚至日食一钵。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有很多人不够吃。我们节省自己的食粮,息灭自己的贪心,无形中就促进了生产。

并且,我们绝不攀缘。寺上的食用,全是由教友自愿发心供养,公家也不会把钱花在买菜上。我们吃的蔬菜,一部份是自己菜园种的,一部份是从菜市场摊贩上,别人不要的菜——我们把它捡回来,洗干净,便可以吃。我们所吃的,是美国人丢掉的垃圾。公家的钱,都用来建立道场、学校,或翻印经书。没有人储蓄私人财物,完全归公家管理。我们所穿的衣服,也不是买来的,都利用他人丢了的废物,也不注重新式时髦的花样.在我们的道场里,你找不到豪华的家具或‘水床’。多数的出家人,及很多在家居士晚上也坐著睡,不躺下来,这叫做‘不倒单’。出家人的宿舍,也不开暖炉,因为大家宁可忍耐寒冷,好锻炼身心,用功修行。

我们不求名、不求利,没有私人的生活或交际。僧尼都是严持戒律,洁身自爱。这是消除自私爱染的好方法。我们提倡真正的革命,从心地[方寸]开始。金山寺有三大‘宗旨’曰:

冻死不攀缘,饿死不化缘,穷死不求缘。

随缘不变,不变随缘,抱定我们三大宗旨。

舍命为佛事,造命为本事,革命为僧事。

即事明理,明理即事,推行祖师一脉心传。

实在地履行这些宗旨,就是真正帮助第三世界一切众生。不要以为,单向人类供应美国富裕的物资,便可以解决世界的问题。反过来说更应该把大家目前拥有的福报,铸成无量功德,勤奋不懈,耕耘自性的园地,所己受苦是了苦,享福是消福啊!

佛陀说,世界如此污浊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的心是污浊。要洗涤世界尘垢,先要洗涤自心。不须要替别人洗衣服,佛教徒应该先把自己肮脏的衣服洗干净。世界上的毛病,源于自私自利。而佛教的中心思想,就是要摒弃一切私欲,饶益一切众生。

如果你没有其他的问题,我现在要继续‘三步一拜’了。

恒朝说毕,也结束了这次的访问。

星期日,恒朝把他的遭遇告诉我,然后说:‘如果时间允许,我原本可以解释详细一点,但那天不是时候。我本来可以解释慈悲及因果循环的两个道理。从前,我怀有同样的崇物观念,及分歧性的政治思想。但慈悲及因果报应的两个道理,大大地扩展我的心量,使我茅塞顿开。以前我的思想范围非常狭窄,纯粹把自己锁到理论的樊笼里。物质主义是单面性的,它只把世界划分,而建立在斗争上。无论你从那一面来看——资本主义都是“死巷”,都是舍本逐末。人类不是只谋两餐温饱,或者只懂得贪求财物,那么的简单。’

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我把自己的思想改变过来。我扪心自问,发觉自心内除了为自己的利益著想外,还有其他的期望。我怎可以垄断,所有众生,只存著自私自利的心?佛教的基础是慈悲喜舍,它包容一切众生,巨细无遗;而阶级斗争和分歧政策,却是小器而充满嗔恚。

我们的上人,对阶级有何看法?他说:

‘所有众生都是我的家人,宇宙是我的身体,虚空是我的大学,我的名字了无形象,慈悲喜舍是我的功用。’

当你领略这种真理,你还有暇在斗争的牛角尖中打转吗?还要替别人洗衣服吗?

‘因果’,能断定我们居住的国土。如果你不好好地修功立德,就算你有多大的福报,今生就可能失掉。就算不是今生,来世也会短缺。因果循环,才是操纵物质领域的规律呀!

西方激烈份子的政治立场,其实包含极度的贡高我慢。他们擅自武断,贫穷民族的处境一定比美国人差,而对方必要享用美国奢华的物质生活,才会满足。这是一个蕴藏著贪婪及自大的偏见,是某些政治份子为自己做辩护律师的手法。如果第三世界都欣赏美国人所有的,那我们的奢靡挥霍,能够顺理成章。试想想.两部汽车,一架彩色电视机,这是我们每人天经地义应享的分量吗?

在亚洲,不知有多少人,尤其是较为年长的,来对我们说:当地的人民日益洋化,日渐放弃纯朴的生活,搬到闹市里去,心情也日趋紧张焦躁。他们学会了纸醉金迷,欲念炽然,再也不能享受从前清真纯朴的消遣和精神生活。接著,家庭组织解散,志气沮丧,烦恼日日增长。这就是第一世界,文明社会的裨益!

最重要的一点,佛法是老老实质地面对生死问题。穷人拥戴佛法,是因为他们老早看透生命的虚妄,宇宙性的苦楚。他们没有尝过西方物质宠纵的温床。

当我切实地透露法界佛教会的修行规矩及纪律时,这些激进份子也无话可说。在这个地步之前,这些人还以为我们跟他们一样,不过是一些穿著怪模怪样的学生,耍玩同样的政治游戏,吃同样的食物,听同样的音乐,跳同样的摇滚舞。后来,他们发觉我们是苦行清修,是法界中真正的革命使者,他们便老实过来。大慈大悲的力量太玄妙了。若把一切众生,包容在佛法怀抱里,所有的分别心和嗔恨心都会平息!

正如上人在洛杉矶金轮寺对我们开示:

‘当你真正把握著佛法的道理,无论跟谁辩论,你都会胜利。谁能真正拒绝佛光智慧的普照?’

佛法是是究竟,最殊胜的教理,毫无戏论,而超越一切言词。太不可思议了!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三日 圣德古斯

“听到你病了………希望你快点死。”

师父上人慈鉴:

今天万佛圣城、金山圣寺的法友,在上人的领导下,一起前来为我们这两位朝山者打打气,加一点‘汽油’。我们怎会把汽油用光呢?我是因为打女人的妄想,心猿意马,精神向外宾士;转瞬间便把汽油用尽,然后就病倒了。当上人从金黄色的巴士‘万佛乘’——步下来,便立刻拿著白拂在我们头上拂了几下,扫去我们的魔障和烦恼丝。‘我从果舟那儿听到你病了,我问他你死了没有,他说还未有,故我便来看看你。如果你已经死了,我就不需要来啦!明白了吗?’上人奇妙的几句话,打进我的心窝,我终于明白了。以下是整个故事的因缘:

三年前,当我第一次踏进金山寺,参加大悲咒七的时候,我就应该出家。我一到了那儿,便有一份强烈的归属惑。但那时候我还放不下女人,还是背觉合尘。在金山寺得到的那份温馨,很快地消磨了。稍后,我便惑到懊恼不堪。在家里尝试做一个出家人,很不容易。当我迷惘到极点,女朋友又嚷著要离开我的时候,我便打电话给老和尚,希望得到一点慰藉或同情。但上人一点也不用虚情假意来安慰我。他在电话上说:‘怎么样?她走就让她走,好的………没有人死了吗?不要有这么多妄想和执著。’上人早已警告我,要我格外留神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因为我未能斩断情丝,病愈来愈重,直到病得毫无力气。

当我出家时,上人曾对我说:‘我相信你出家之后可以真正修行,因为你已经放下女朋友,以后要勇猛精进。’接著上人用很慈悲的语气,来训诲在坐的出家人:‘我们从今起,不能随随便便,或者恣情放纵。尤其在佛法刚要在西方扎下根基的时候,最重要切勿黏著女人,不要靠得太近,或离得大远。你们都是我心中的宝贝,我不会出卖你们任何人。不要把自己的珍宝丢了。’我明白了上人悲心切切的训话吗?没有。

在三步一拜路途中,因为我打女人的妄想,引来一窝蜂的问题:噩梦、妖魔鬼怪,恶劣的天气,以及数不尽的麻烦、挫折,皆是由这个老毛病招惹来的。在圣德巴巴拉镇,当我正在打一个女朋友的妄想,迎面从路过的垃圾车飞来一个柠檬,‘啪’的一声打在我颚上,我整个人差点儿捧倒。但我还为自己狡辩:‘这不过是凑巧而已。如果是真的由我的妄想招惹而来,应该重演一遍才对。’话未说完,正当我在猜想,从前的女朋友不知是否有了新欢?‘扑’的一声,另外一个柠檬,又打在我的背脊上,第二次把我摔倒。

稍后,上人对我解释:‘那些酸柠檬,就象征你打女朋友酸溜溜的妄想。你现在既然知道这些妄想是不如法的,以后就不要再打了。’

在马来西亚的时候,我不能降伏身心,杷三步一拜积聚来的功德,统统丢光了,我病到奄奄一息。在马六甲,上人从阎罗王手里把我抢救回来。当我疲惫不堪,瘫痪地躺在病榻上,我撤底地洞悉,淫欲是生死的根本。以往,无论在昼夜六时,或梦想中,我从未了解得如此透彻。上人不时来到我床边,摸摸我的头,口里念著咒。在病情最危险之时,把我的高烧退了,或助我排泄身体里的毒素。那时,他也带著微笑,问我:‘好呀!好呀!你死了没有,你会不会死?’

在新加坡和香港,每逢打一念女人的妄想,因果报应快速得令人不寒而栗。如果我的心稍为被转动,不到一个钟头我就会浑身疲软,又病倒了。上人总是说:‘又病了,好啊!希望你快点死去。’我明白了吗?我以为我明白了。但我的习气深,无明障重。虽然出尽九牛二虎之力,这个狂心还不肯‘死’去。我对自己发愿:永远,永远,不要犯这个老毛病,

我们回到美国,恒实和我开始在圣德古士镇里拜。我要到镇上通知警察。你猜怎样?那警察原来是个女的。

我立刻被转动了,开始与她谈笑风生。当晚我又病倒。很明显的,就是要死去我对女人的妄心,否则我自己会毁灭。我明白所有的欲念皆源于淫欲,从自性奔流放逸,不护摄六根,一点一点的往外漏,这就是步向死亡的途径。从原本福慧双全的自性,我们随声逐色,把原有的家珍糟蹋,令它变成狗粪一样的不值钱。

华严经里说:

‘又诸众生,爱网所缠,痴盖所覆,染著诸有,随逐不舍。入苦笼槛,作魔业行。福智都尽,常怀疑惑。不见安隐。不知出离道,在于生死,轮转不息,诸苦淤泥所没溺。’

当我在老爷车里,慢慢地养病,我有足够的时间来反省。以往认为是快乐的时刻,其实是痛苦。认为是痛苦的事情(如修行)才是真正的快乐。有时候,事物的真假,不能单凭表面来判断。故华严经的菩萨又云:

‘我为救度一切众生发菩提心。不为自身求无上道,亦不为五欲境界,及三有中种种乐故,修菩提行。何以故?世间之乐,无非是苦!’

这才是言出由衷的话!当上人问我,我死了没有,这就是他的意思。他的话是何等的慈悲和充满智慧!狂心若不‘死’去,简直无了生死的把握!上人的话是最殊胜的良药:‘当你喜欢女人的心死去,你就真正得到自由。如果不把它断了,你永远被囚在笼子里。明白了吗?’

‘明白了。师父,但有时我要它死去,却力不从心!’

‘唉!我是个倒楣的师父,不会教化人。我只懂得说些不吉祥的话。’

我写这封信的原因,是希望你们不要误会上人所说的是‘不吉祥’的话。我是个糟糕透了的弟子。虽然上人救了我的命,我仍然不能‘死’去。今天上人跟金山寺的师兄弟们,冒著风雨来探视这两个修行入,为我们加上汽油。‘尽你的力去做罢!’上人临上车时对我一笑。笼罩天际的密云,忽然飘散了。朝阳复出,照耀大地。我感动得差不多要流泪!跟著我对自己说:‘尽你的力吧!果廷,不用哭,决点死去便好了。’

正如初祖菩提达摩,教鹦鹉出笼妙计,上人也教了我出笼方法。但‘见事迷事堕沉沦’,我仍旧依依不舍,飞回笼子里来,还以为是个宫殿。难怪我的法名是果廷,字恒朝。我真是个‘笼中僧’。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Ano Nuevt 加州

师父上人慈鉴:

天地之母因道生,日月并明而运行,

万物本体亦如是,生生化化妙无穷。

今晨,旭日从烟雨蒙蒙的海岸旁冉冉升起来,上人这首‘道’的偈颂,栩栩如生。在过去两天,一直不停地下雨,整个宇宙都变成湿润润的。空气中宠罩著浓厚的潮气,盈满整个虚空。我们皮肤外层湿透了,连骨子里也浸透了。原来被尘土堆积的山麓,变为暗淡的金黄色,草丛堆里爆炸性地呈出翠绿。阳气发动,万物欣欣向荣。

今晨,微风一吹便雨散云收,太阳蓦地出现。九点钟,来了一个转捩点,一种神妙的变化——那潮气开始闪耀、蜕变,然后消逝。我们察觉当阴气到达了极点,阳气便接著更替。不久,水气也从我们的衣服、睡眠袋子,及地上的泞池,一齐蒸发消失了。

生异的变幻造化,阴阳四时的交替,自然的遁嬗演变,都是非常玄妙。万物各适时宜,按著班次,顺著规律。大自然的恩泽,涵养一切,包容一切。

有人称修道为‘大逆流’。上人常提醒我们‘往好的去做。’

一个修道的人,就是要把平常随声逐色的精神,回倒过来,逆流回转。长久以后便可以一步一步的积集光明,直至达到极点。正如那太阳出现时能蒸化了水气,发心向善,回光返照也会很自然地把我们牵引到康庄的大道上。智慧随著诞生,黑暗变成内里的光明;身躯的杂质,炼成金刚;自私的妄想,化为普照世闻的慈悲明灯。生、易、变、化。

上人在马来西亚、关丹市开示曾说:

‘如果想要找到真的,不要离假而觅真.就在假当中便可以找到真,但你必要有耐心。’

‘怎样谓之假里寻真?’一位学士问。

‘就像在粪土里埋藏著钻石,同样的道理。明白了吗?。’上人答。

修道的关键是在乎耐心,或许可以叫信心。求生净土有三个必具的条件:信、愿、行。信心不是勉强进道,不是隔一夜便想得到神奇的功效。

在Ano Nuevt神妙的气候变化,毫无造作,恰合时宜。那个变化是缓慢,按部就班,随著自然出规律去发展。在和诣的契合中,潮气转为干爽,阴转为阳。‘日月并明而运行’………日迁月移,夜晦昼明。

虽然,在我们还未遇到或行持佛法之前,我们走了很多歧路,但一旦悟以往之不谏,觉今是而昨非,我们便踏上觉道的轨迹。跟著便要拿出耐心,充满信心,如上人所说的‘一步一步向前走’。迟早我们会度过‘大逆流’。

现在又开始下雨了。飒飒的寒风呼呼地掠过我们的这锡顶、四轮的‘道场’。不久太阳又会冒出来,而整个循环又圆满一周。虚空中自然地产生:生、易、变、化。这就是偈颂里说的‘妙无穷’。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Ano Nuevt 加州

师父上人慈鉴:

‘随众生心行,见诸刹亦然。’

—华俨经笔藏世界品—

我发觉华严经这段经文,用来形容我的梦境,最为贴切。如果白天我的思想是清净无著,晚上我便梦见上人、僧伽、万佛城——都是欣喜的景象,充满了幽默、光明,出乎意料的玄妙。在梦里每个人都在勤奋弘法,积极地净治其心。但是,如果在日间总打吃东西和女人的妄想,晚上我便被群魔缠绕,被关到地狱的樊笼,饱受种种忧患恐怖。日间我说话愈多,愈加在六根上宾士,晚上魔鬼也来得愈凶。

当我们开始朝山时,世俗的琐事似乎很真实,而华严境界似乎如梦幻般缥渺。现在这已改变过来。我从前咬定是‘真实的世界’变得如梦如烟,而华严境界反变得真实不虚啊!很多年前我便梦到上人和自己日后修道的境象,但那时觉得这太神妙而不实际了。现在这些梦反而渐渐成为事实。又很多年前我发的成功美梦,要在世上大展鸿图,名利双收等的遐想,现在已是被遗忘了的痕影。究竟什么是真的?上人曾给我们一个索引:

‘修道是真的。说的是假:行的是真。’

昨晚我作了这个梦:

四众弟子常被全国人仕纷纷邀请到很多教堂宗教团体等去弘法,很多人热心接受佛法。他们是知识份子,而心地善良。个人及在家居士都能‘依时说教’。例如;在某一个法会中,一个原籍西部德州的佛友,操著满口乡音,畅谈‘牛仔式’的因果论:

‘你们乡亲要知道,如果你种石头的种子,将来便收割石头;如果你种下善种子,就会获得一场丰收。这道理与我们人间的情形没有两样。‘听众对他非常爱戴。’所以我们应该赶快播种善的种子,不要再在那垃圾堆里钻来钻去。应该彼此切心关怀、互助——这些是我个人的看法!’

众人听到他话里蕴藏著的真谛,被他感动了。无论那一种众生,具有那一种根性、趣向,都有人凑合他们的机缘,为他们’观机逗教,应病予药。’

另外有一个团体,专门研究佛教的哲学及心理学的思想。他们的牧师说:‘一个基督教徒,要达到最圆满的阶段,方能接受佛理的启示。耶稣其实也要我们挽救自己,他是救度过程中的一个站。如果人只执著了耶稣,就等如执著某一个坐禅的境界一样。’各方对三藏经典,如贫得宝,如饥得食,尤其是国际译经学院出版的书籍,特别畅销。

我们又到了另一个集会中,见到某一个做母亲的正在斥责一个老牧师,说他是个‘老顽固’:‘我们的孩子要学习佛教的知识及祖师的历史,而你却食古不化,不肯教导他们。你若不改善,就快点离开好了!’

这是一个充满了心灵上觉醒的时期。众人对修道的问题,有如对世俗的事物一样关心。他们每周拿出五天来修道,两天来做工。我们很惊喜地发现,这些人对佛教一点也不敌视,他们没有把佛教看成一个偶像崇拜的教仪,甚至没有把它视为一个宗教。在他们心目中,佛教是发展得最崇高的科学,是心神登峰造极的艺术:佛教就是大智慧!他们已经看破了分别、斗争、阶级分歧、物质论。他们正在发愤图强地耕耘心地。

我发现他们的容颜和眸子,都比一般人清晰明朗,充满光彩。因为他们的思想没有这么杂乱无章,也不沉迷于财、色、战争上。有一个人问起书籍的订阅单,当我一看,发觉这单上的字母不是我们的字母,是我们毫不认识的外国语文。当另一位妇人提及一位刚入寂的祖师,但我们连他的名字也未曾听过。此时我们才觉醒,处身于另一个星球或世界,也不知是何年何日!但也无暇去研究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我们可以明白他们的思想及言语,但不懂说此地的方言。当我们说法时,他们却完全了解得清清楚楚。

这是个奇怪的梦,但也许不是那么奇怪。佛法是多么广阔无际,博大精深的。故华严经里的菩萨又发愿:

‘愿于一切世界,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离一毛端,于一切毛端处,示现初生、出家、诣道场、成正觉、转*轮、入涅磐。得佛境界大智慧力,于念念中,随一切众生心,示现成佛,令得寂灭。以一三菩提,知一切法界,即涅磐相。以一音演说法,令一切众生,心皆欢喜,亦入大涅磐,而不, 断菩萨行。示大智慧地,安立一切法,以法智通、神足通、幻通,自在变化,充满一切法界。广大如法界,究竟如虚空,尽未来际,一切劫数,无有休息。’

在一九七七年五月我们在洛杉矶金轮寺,刚要启程朝山的某一个法会上,上人曾说:

‘我们往昔都曾跟毗卢舍那佛学习佛法。在那时我们早已立愿一块儿到美国弘法。所以我们现在又会合了,这只不过是是实践往昔的誓愿。深厚的宿缘酿成你们坚定的团结,令你们能忍受一切的辱骂,也不退转 。从无始劫以来我们的因缘很深厚………人人都是毗卢遮那如来。在你四周,前后左右都是佛之所在地。佛的清净法身遍满虚空。’

一切众生都是深深地连系著。在修道及圆满菩萨愿的过程中,有谁人晓得我们过去是什么?将来又会做什么?世上无有定法,而我们眼睛所目睹的也不一定真实。所以上人在结束法会时,也说了一句‘大作梦中佛事’。

这是一个很愉快的感恩节——一个美梦的实践。

弟子 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九日

师父上人慈鉴:

‘直心是道场’。记得我初次受戒时,有人告诉我每一条戒律都有五个护法善神守卫著。当我们持戒清净,这些护法善神便左右护持;一旦破了戒,则舍弃我们而去,魔群便乘虚而入。我们的生命,为什么有不吉祥的事情?为什么有灾祸或噩运?原因是我们不守规矩、不持禁戒。心地正直时道场便安稳吉祥,心地纡曲时道场就发生诸多麻烦。‘道场’就是我们的身和心。

我们在此地拜,偶尔打一个妄想或犯了规矩,便招引来种种的不如意。故华严经上说:‘如是思,如是报。’这个星期我们专心一意地努力用功,谨守规仪,一切显得很安宁顺利:汽车、食粮、气候、健康,都很自然地、顺畅地发展。后来,我打坐时得到某一个顺境,便暗自思量:‘嗨!这儿有点儿收获呀!’就在几分钟内,过路的汽车频频向我按喇叭,路人向我们咒骂,奇形怪状的人也随即出现。他们阴森恐怖,饥饿如狼,虎视耽耽地想吸取我们的光明,他们都要来‘聊聊天’。

因为我得到那个打坐境界后便懈怠了。我对自己说:‘不需要准时开始拜,放松一点无所谓,不用强迫自己。’

我松弛了,在车尾泡泡茶,然后又想:‘我的肚子还饿,应该把这剩下来的半个萍果吃掉。’虽然那时我们已结了斋;我没有好好地守护道场,打开一丝空隙,放进来种种怪异的烦扰。这都是我打妄想和不守规矩招引来的麻烦。

我明白了世间一切的灾难都由此起:我们的思想没有界限或栅栏,它们可以随意清净或染污虚空。如果我守规矩,严净自心,便可以饶益很多众生,促使世界进步。‘道场’始于我们的身体和一念心,但它没有止境;‘自我’及法界并无分别,而是一体的。

今年夏天亚洲区访问团在香港时,我们去了西乐园。这道场靠在崎岖的山腰上,多年前由上人建设。这是个清净无瑕的处所。虽然在它周围,弥漫了市区的嘈杂喧嚣及污秽,当我们踏进门槛,顿时觉得犹如进入深山幽谷般的恬静。那儿的空气又清新,从石头涌出的泉水,是我一生中一喝过最甘甜的清水。

在园子的角落有一棵菩提树。我想摘一片叶子,带回美国,三步一拜朝圣时可以带在身旁。但很显然的这是一种贪婪和攀缘心。当其他的人在庙宇里面,我便跑出来,企图摘一片菩提叶。但奇怪!每次我伸手要摘下一片叶子时,都模不到手,好像有一股力量正在制止著我。还有,每次我正找到一片标准、形状大小恰到好处的叶子的时候,那片叶忽地呈现出一种瑕疵,令我不想再拥有它。过了五分钟,我终于找到令人满意的叶子。我的手刚要摘下这片叶子,只觉得双脚痒得要命,如针般刺痛;原来我的袜子完全爬满了蚂蚁——它们正在我的腿上到处爬行,拚命地咬我!我赶快离开树木,蹦蹦跳跳地来驱逐这些蚂蚁,并搔著那痒得厉害的地方。刚巧上人出来,然后有人喊道:‘该走了,时间到啦!’我始终没有摘到菩提叶子。但我却获得一个宝贵的教训:贪心和自私心会带来灾害。‘ 一切唯心造’,道场是用清净的心来护持,它并不处于外面。

在香港最贫瘠的木屋区,竟有如此安谧的一个道场;在静悄悄的加州海岸旁,我们却三番四次的遇上挫折、扰乱,及奇人异物,心绪不安宁——为什么?思想。一颗清净的心能把任何地方转为清净。染污的心能把最清净的地方弄肮脏。如果我们期望有一个安然无恙,众神护佑的道场,我们首先要净治其心,不再去偷别人的菩提叶。

‘杂染及清净,无量诸佛刹,

随众生心起,菩萨力所持。’

—华严经华藏世界品—

弟子 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日 半月湾以南

师父上人慈鉴:

上个月,弟子作了一个梦,梦醒后更加策励自己奋勇修行。兹将梦境简述如下:

从一望无际的太虚空里,它徐徐下降,穿行于无量无边的星座。分秒之间,它排空驭气,纵横宇宙,足迹遍及亿万里。它的体积硕大无比,充满恶性,被我们星球系列中的戾气吸引而来。地球上的瘴烟毒雾,弥漫整个空气层,而这只‘苍蝇’,如蜂贪好蜜,直向这个污气层飞来。

人人都有以为这个污气层很好、很漂亮。比如在污染空气中看黄昏,只见云蒸霞蔚,光彩琦丽,更显得分外斑烂夺目。没有人察觉到这头‘苍蝇’,已经悄悄地穿过我们的太阳系,在地球上登陆,因为地球上的乌气,就是苍蝇所喜爱的;它的邪恶,有如金刚钻那般坚硬。

苍蝇降落到月球去,太空人在它的背上留下足迹。他们蹦蹦跳跳,像沙盆里玩耍的小孩子,浑浑噩噩不知所以。苍蝇能够千变万化,在须臾间,它能把身形从银河那么大,缩成原子那么小。

在风景如画的地方,有一幢圣灵安歇的阁楼,里面住著一个冒冒失失的老教授。我问人,他是谁?

‘啊!那是上帝,是天主!’

简直把我呆住了,原来上帝是这样的。‘不管了。’我心想:‘还要回去工作,要去扑灭苍蝇!’

苍蝇的威力很大,高高在上的上帝也对它没有辨法。上帝只会享受无量天福,他像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孩,耐心等待著下一个新奇的玩具。在天宫的琼楼玉宇内,悠游岁月,对于人类将要面临的浩劫,他不但漠不关心,而且茫然一无所知。

在一个阴森怪诞的殡仪馆内,有无量数的信徒,身穿白色古罗马式的长袍,进行祭祀死人及古怪的仪式。他们用酒和油,祭奠一具死尸,纵情恣欲,嬉笑玩乐。苍蝇也在那儿,面无表情却蛮自在。

在大都市里,有一个广播电台。表面看来,像一所正式的商业机构,其实是苍蝇的总部。或许就因为…这个电台发射的电波,才把苍蝇吸引到地球来的。一个温文有礼、风度翩翩、衣著入时、未婚的‘青年政治家’,同时在电台里活动。这是他的竟选活动的总部。他的干部,正兴奋地报告说,城里的初中、高中学府,已经发动暴动。电台不绝地报告学生在学校里暴动叛乱的情形。他们一方面发动暴动,一方面煸动更多叛乱。。‘桔子林中学刚已被占据……格连谷中学也被占领……’诸如此类的新闻接踵而来。政治家在旁边冷眼旁观,心里盘算著,原来他在幕后操纵,企图藉助暴乱,夺取政权。

是一个大屠杀——四周的青年人,疯狂地杀戮他们的父母、师长;酿成男女老幼裒号流窜,血汗满地,尸骨成山,惨绝人寰。人类都陷在噩梦中,丧心病狂,麻木不仁,不再接受理智和慈愍的感化。

飞机场的跑道上,有一架喷射战斗机,形状有点像七0七;机头上装置一个火箭飞弹。火箭威力甚大,能透射任何物体。而飞弹像个金属的利刃,能在刹那间毁灭无数生命,甚至全球的人类。这些飞弹,在飞机场的仓库已林立成行。

此时,僧团三五成群昼夜不停地工作。僧团中没有人中邪,故能清晰地体认苍蝇的邪恶和诸多谲变。我们四处对抗苍蝇,培植善种,或者中和它所发出的毒气。我们的武器呢?是大悲咒,和其他神咒。我们到处持大悲咒,结果四周会自然而然地发出祥瑞的异光,能破灭苍蝇的魔光。大悲咒的光芒,阳气十足,像风暴后的万丈金霞,连天接地,烛照幽暗;而苍蝇的黑气,是阴森暗淡,令人望而生畏。

华严经云:

‘菩萨为一切众生作安,令得究竟安稳处故;为一切众生作明,令得智光灭痴暗故;为一切众生作炬,破彼一切无明暗故;为一切众生作灯,令住究竟清净处故。’

—华严十回向品—

僧团就像无边黑暗中的清净明灯,烛照幽暗,无远弗届。我们教人专一持咒,明心见性,破黑暗网,日久功深,感应道交,圣境则会现前。一切持咒者,皆能改恶归善。

我们徒步而行,或者开摩托车、脚踏车,随时随处劝告勉励亲友,或者一切有缘的众生,归命佛陀,诵持神咒。苍蝇的身形庞大,威力无穷。我们的抗力薄弱,相形之下有如沧海一粟。然而,大悲神咒,玄妙通灵,不可思议,具有无上威力。

一个电工技师,和我们合作,潜入电台的地窖,把里面的电线枢钮接上了,由此可以窥探内里的秘密情形。虽然电台的外表是堂堂正正,里面却是恐怖的死亡仪式的祭场,充满了妖气邪雾。而政治家又不断地播放些隐善扬恶的新闻,蛊惑群众,制造暴乱。

人人都知道苍蝇,但人人都把它视作吉祥之兆。他们的心目已被毒素掩蔽了,不能看了苍蝇的真面目。人们只会说:‘很好、很新奇,就像科学小说一样!’虽然苍蝇不停地吸取他们生命的光华,他们仍旧无条件地盲从它,无知地拿精神和心血奉养它。他们已失去了智慧眼,变得真假难分,邪正不辨。

我们觉察出一连串的连锁关系和作用:苍蝇、火箭、飞弹、广播电台、学校暴动、怪诞的宗教仪式、风度潇洒的政治家——都是连环阴谋毒计的重要环节。苍蝇还钻到地底的飞弹车库里产卵。电台和殡仪馆,是它的巢窠。以上一切,不是一般人所能知道的。幸亏那电线技工,潜入电台,才发觉内幕。

而上帝呢?上帝像个消防队总管,只顾著打扑克牌,还不知下面的森林已经起了大火。就在他的天堂下面,人间的飞弹武器已排列成行,预备发射。更没有人知道,飞弹的铅管子里,全是苍蝇的卵。

细听电台播出的流行歌曲,我们察觉到事态非常严重——那就是说,原来在柔美的音谱底层,还灌入了骇人的音信:‘记著,朋友……杀、杀、杀……’;在和谐悦耳的歌调所掩饰之下,这种毒素已把千万听众迷住了!

世上,正盛行邪门左道,专门举行荒谬怪诞的宗教仪式,标新立异,惊世骇俗。以集体自杀为例,参加这种死亡仪式的人,满以为藉此可以证得解脱或神圣的境界,他们都被无名黑暗蒙蔽了,因而误入歧途,走火入魔。

当我从梦中醒来后,我的向道之心更加坚决。世上弥漫著无边的恶业和罪衍,唯有努力修行,才能力挽狂澜。唯有大悲法,观音菩萨的四十二手眼陀罗尼,楞严咒等神妙大法,摧伏魔军。然而最重要的,是一片坦诚纯净的真心,我法两空,大公无私,悉心向善。

梦里所见的光明,就是从清净心发出来的。政治家他也有光泽的面容,但那不是正直的光明,而是补品的滋养及化妆品的润饰而已。

在梦里,真正有光明的人,都勤修慈悲喜舍,他们如旭日东升,普照大地,无远弗届。虽然,我们的一点光明,比起漫漫四合的黑暗,似乎小之又小,但我们的发心,是广博清净,豁达无私的。

‘菩萨摩诃萨复作是念:我应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报。众生有恶,悉能容受,终不以此而舍誓愿。不以一众生恶故,舍一切众生。但勤修习善根回向,普令众生皆得安乐。善根虽少,普摄众生,以欢喜心广大回向。若有善根不欲饶益一切众生,不名回向。’

—华严经十回向品—

唯有大公无私,大慈大悲,才是究竟的解脱法门!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一月三日 半月湾以南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里的菩萨,发愿使一切众生证获禅解脱门。习禅的人,静坐时,一定尝试过膝盖、足踝、腿部及背脊的酸痛。当痛楚达到极点时,又会突然完全消失,恍如一扇门闸打开了,由此可以踏入另一个世界去。此时再不觉得丝毫疼痛或懊恼,是一个神妙的境界。

但在‘过关’的过程中,却要拿出真正的勇气及坚忍心,百折不挠,不被痛楚所动摇。

‘别人不能忍的,你要忍。坐禅时每人都会经过腰酸腿痛的阶段,但我们都要受别人不能受的。当你到达别人忍不到的境界,好消息便来了,你已过了“难忍之关”。’

—上人于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禅七开示—

在我们的老爷车里,我坐在车后身较低之处,是座位折叠下来的地方。恒朝从车外进来,平常要爬过我的膝盖,才能到达他在车尾端的坐位。我们坐禅的时间表不同。一个傍晚,他在外面站著运气完毕,刚要回来,我凑巧坐到极端痛楚的阶段。当时我的膝盖痛得厉害,我正在咬紧牙根地捱著。虽然很痛,但我发心要熬过它。因为过了这一关,彼岸是个殊胜、轻快的境界。

‘我们在禅堂里,为什么没有一点定力?你痛一点就不能忍受……乃至一点也不能再熬下去,要哭起来………这就是没有过关。现在你们要闯过去,过了关便得到自在。’

—细听及思惟(上人禅七开示语录)—

在此时我是痛到极点了。因为我平常没有耐心,我正在跟自己商量,是否能闯过这一关?那痛楚好像蔓延了不知多少劫,实则最多不过半小时而已。但我已经受够了,正要呜咽呻吟。在这个时候,如果一只小苍蝇落到我的腿上,我也会受不了的。身体上每一个细胞都拼命地忍著来保持双跏趺坐。

‘要痛到极点,到忘了人我的境界…………’

—细听及思惟—

恒朝平常进车子来,要爬过我的坐位,他采用一个轻巧的小动作,脚趾勾著门柄,用力一拉,车门便自然关上,不用他再转过身来,在那狭窄的空位里关门。

但是他那轻巧的动作,今天却失灵了。恒朝在那横木上滑了一交,他全身的重量,刚好落在我那酸痛到极点的膝盖上!

唉哟!痛到极点!满天星斗、蓝光白光!痛到连痛也消失了。

‘怎会有痛呢?其实没有痛的。无论你做什么,只要你做到极点。修到至极之处,静极光通达。’

—细听及思惟—

如果我生平会‘惊天动地’,大概就是这次了。我好像一把火炬持续燃烧了好几秒钟,泪水从我的眼眶里滚出来,是喜极而泣。我的鼻水也在奔流,我只能放声大笑——我真是太高兴了,而那个痛楚是那么巨大!

恒朝明白打坐酸痛的滋味,所以急忙道歉,对我有‘惺惺相惜’之感。他体贴地问‘我有没有助你过关?’,恰到好处。当我的泪水干了,我发觉双腿仍然结著双跏趺,但已经越过障碍,痛楚瞬间消失。我的心是一片宁静安详。

此时也不见有恒实,不见有恒朝,不见有老爷车,不见有禅,是一个非常宁静的境界。这寂静中修四十二手眼法门,很难思议。

我并不是鼓励所有习禅的人依赖外来的方便跨越坐禅的障碍,但只要你的志愿和忍耐力是坚实不退的话,智慧具足的善知识会利用种种善巧来助我们一臂之力。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二日 三藩市以南二十五哩

哑吧说法偈:

言词虚妄狡辩多,宝贵精神可成佛;

梦中止语无所念,觉后原来一字没。

师父上人慈鉴:这是前两天日记的选粹

在某个宁静的早晨,一个青年人的家庭,全家开著破旧的老爷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

‘我们要返回东岸,但希望未启程之前先去看看万佛城。’

‘万佛城………’我说:

做妈妈的说:‘对了,我也念‘唵嘛呢叭弥吽’是从新泽西一个西藏喇嘛学来的。他是个好人,但他的教诲偏于理论,不能深入心坎,你懂吗?我们都在找寻一个法则,一条修行的路径。我曾看见万佛城的一帧照片,那地方似乎很清凉,充满光明。’

在车后一个男人问道:‘你们修的是什么佛法?’

‘佛法就是一切众生心里最真、最善、最美的自性,它涵盖一切,不分国籍、宗派,人人俱备不假外求。’

一家人采用颔首附和,面露微笑。

‘你们采用那一种方式去修行?’

‘采用世界式佛教。所有传统,所有派别,都是为众生而设,为针对个人不同的根性——在万佛城有禅、律、密、净、教,而每一项都由适当的善知识执导。一切法门,都是为了对治一切众生的毛病。’

他们笑得更温馨。

这个家庭离去后,来了两个年轻的摩门传教士,穿著纤尘不染的毕挺西装,走到我们跟前。

‘这位是XX长者,我是XX长者。我们正研究你们俩在做什么?’

‘我们是佛教的出家人,正在三步一拜,朝谒万佛城。’

‘噢,佛教徒,我们也猜著了。三步一拜是为了什么?’

‘来熄灭自己的贪嗔疑,并且帮助世界和平。’我正预备他们絮絮不休的向我传教,殊不知这两个年轻人只简单俐落地赞叹道:

‘那太好了!我们百分之百支援你!祝你幸运!’然后告辞了。彼此呈现一片和谐融洽的气氛。

弟子 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一月廿四日 加州半月湾

关门:

正拜到市镇岔路口,忽然有一个怪汉子了出现。他动作缓慢而镇定,他戴著又高又大的黑帽子,满面长著蓬松的胡子,令人看不清他的五官。这汉子悄然地围绕我们走了一圈,然后站在差不多七十五码以外。他一面凝视我们,一面从容不迫地从一个大纸皮袋里,拿出威士卡、啤酒,一大口一大口的喝下去,好像喝白开水一样。我觉察到他的神色异于常人,带有一股阴森恐怖之气。我第一眼见到他,不期然地运用四十二手眼中的几个手眼法门。

汉子一到,怪异之事随即接踵而来。救火车及警察车在街道交界处横冲直撞,而刁钻古怪的人物,纷至沓来。一辆车在路旁忽然煞掣,距恒实的头颅只差九寸。一个女人伸出头来,问恒实要不要‘游车河’。又有另一个男人,在黑帽子后面,大声吼叫,‘你们是什么宗教?’然后狞恶地嘲笑。

黑帽子默默地观察及控制整个气氛,不断地点头及窥笑。然后,把颈上的串铃摇了一摇,霎时,五六个大汉从对街的堤坝跃出来,不停地咆哮及诅咒,形状凶恶,满脸暴戾狠毒之气。

‘这是魔鬼的地头!’

‘你们该死!’

‘等你去到魔鬼崖你就知………’其中一个气唬唬,戏谑性地讪笑。(魔鬼崖,是距离此地以北有七里之遥的断崖,地形高耸怪石嶙峋,悬崖峭壁,地势险峻,已有很多人警告过我们。)汉子向我们掷石头,但没有打中。黑帽子把另一杯酒咕噜地一品气喝完,把颈上串铃摇一摇,一挥手,他的同伴便作鸟兽散,越过堤坝,一面走一面吼叫诅咒。

黑帽子独个儿走近我们,似要窥探个究竟。他沉著嗓子冷笑:‘哈!佛教,哈哈………’我一瞥见他,立刻毛骨悚然,那是充满了幸灾乐祸、丑陋、鲜红而鼓涨起来的面孔。他缓步到路口,站在我们车子旁,边喝边瞪著我们。虽然纹风不动,但阴气摄住一切。他再挥挥手,几个手下,又成群结队的向我们走来,愈迫愈近。

恒实和我饱经险难,知道如何应付危机。每逢面临紧要关头,我们都能保持镇定以静制动,结果化险为夷。如果心里不起嗔恚或惊恐,总能度过任何难关。我们虽然学会了打太极拳,但自卫御敌从不用拳头或妄想,却用慈悲喜舍。‘一切唯心造,如是思,如是报。’这是华严经的教诲。在路途中为了保全生命,时时刻刻牢守心田,不准任何阴影或疑惑乘虚而入。外来的打击来得愈强烈,我们愈要挺胸而立,这才是‘如如不动,了了常明。’

好了,现在有一班克星在考验我们的志向和修养,怎么办?昨晚刚念过一段经文,此刻在脑海中浮现:

‘譬如日天子出现世间,不以生盲不见故,隐而不现……不为自身而求解脱,但为救济一切众生,令其咸得一切智心。度生死流,解脱众苦。’

—华严十回向品之一—

忽然间,一群小孩子一窝蜂地涌到我们身边,原来一辆校车刚在我们旁边停下,几十个小护法及时赶来救驾!

他们嘻嘻哈哈,吱喳个不停,有的从食物箱及小钱箱,拿出东西供养我们。这班汉子怔住了,他们不能靠近!有两个男人想来骚扰恒实,却被小孩子挡住了。儿童的天真烂漫,对治了恶汉们的凶狠,正如沸汤溶雪,瓦解冰消!他们只好静悄悄地退缩一角。

孩子一连串的问题:

‘整天拜不会劳累吗?’

‘帮助世界一定很好的,是不是?’

‘你们洗不洗澡?’一个小的问。

‘当然他们洗澡。’做姐姐的温柔地责备道。‘怎样洗?我要知道内幕!’小孩子不肯罢休。

‘如果坏人掷石头呢,怎么办?’

恒朝:‘我们只看好的一面。’

‘如果人用坏名骂你们呢?’

恒朝:‘我们只听好的一面。’

‘你们祈祷时说什么?他(恒实)祈祷时讲不讲话?’

‘啊,轻轻地讲………大家静下来,或许我们可以听到他………’

几十个小孩子站在公路旁,竖耳倾听,恒实边拜边念:‘大方广佛华严经………华严海会佛菩萨………’

那班恶汉一个一个地走远了。来得最早,去的最晚的还是黑帽子。他站在对面路口等著。但我们拜过路口时,小孩子拖著三轮脚踏车,在我们两旁护送,他只好慢慢转身离去。

过了岔路口,面临一片旷野,已过了半月湾的界线,心底松了一口气。跟著,一群一群的护法接踵而来,送来很多供养品。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喜悦和光辉,他们用善言安慰并鼓励我们。小孩子也陆续回家。

‘真奇妙!’一个女人刚下车,放下供养品,‘刚才那班小孩子,不知打从那儿来的。一阵子就了无踪迹了………’对,我们也见到这个奇迹。

路牌指著「三藩市………二十五哩之北。’前面是魔鬼崖,我们的地图是华严经,所有众生皆是我们的善知识。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二月~四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朝

一九七九年二月二九日 三藩市以南达利城

师父上人慈鉴:

昨天早晨,正在洗衣店里等待烘干衣服,忽然思潮涌现,令我霍然明白一切的毛病,都来自妄想。在一刹那间,这个简单的真理,像一声宏亮的晨钟,割破了无量劫的昏迷。跟著我问自己:‘已经跪拜将近两年,还在打妄想,打什么妄想?’打‘我’的妄想,关于‘我’的一切。接著追究下去:‘为什么“我”是虚妄?现在这个洗衣店里,如果这个我不是真的,那一个才是真我?’

谁是我?我是谁?你问我?我问谁?

这几句话,像捉迷藏一样,在我脑海里不断地盘旋著:‘分别观内,此中谁是我,若能如是解,彼达我有无。此身假安立,住处无方所。谛了是身者,于中无所蓍。于身善观察,一切皆明见,知法皆虚妄,不起心分别。’

这个答案简单到令人难以揣摩。我一向太好狡辩,矫饰言词,戴假面具,把最明显的真理活活埋葬,著实可惜。上星期有位跑步者把我从迷梦中惊醒。

当我们站在车旁,刚练完太极拳,正在穿袍整衣,预备叩拜,忽然一阵旋风,一位跑步者来到我们跟前。他身体魁梧健壮,仪容端庄,大约四十五岁左右,举动和常人不同,多少含有挑战性质,眼光深邃而闪耀著火焰,神采奕奕,令人不敢逼视。

首先他问恒实讲不讲话,恒实指指我,他就走到我的面前,盛气凌人,开始质问:‘你讲话吗?你们是不是那两个要摒除贪、真、痴、慢、疑,而找寻真理的人?’语气带有讽刺性,好似毫不相信我们的真诚。我本能的提高警觉,自我防卫,一时过份紧张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他向前逼进一点,面颊离我仅有几寸,我觉得焦躁不安起来。

‘啊……啊……’我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唔……看来你们找寻的真理必定是很简单的。’他振振有词,目不转睛,神光慑人。此时此际我感到不管说什么都会流于虚伪或愚痴,好像装腔作势,其实我已被逼得惴惴不安,差不多卷缩到一角。

‘你不同意吗?’他炯炯的目光,揭穿了我一切的自卫及掩饰。跟著他面部放松,展露笑容:‘好吧!祝你们幸运。’然后又跑步去了。

他走后我心里自忖,这个人真有本领,令我精神如此紧张。本来我欲藏匿在言词思绪之中,用‘言语’筑了一个围墙,保护‘自我’,但没有了舌头、笔尖,及妄想,我便乖乖地承认切实无讹的真谛:‘我相是空的’。

三步一拜旅程最激烈的一段时期,即是在Big Sur海岸时。‘自我’的虚妄,会赫然地与我面面相觑:‘言语道断,心行处灭,即念离念,即空离空。’当时我也恨不得立刻放下笔杆、时钟、日历、舌头-一切一切。但是我一直没有放下。今逢善知职,他又提醒我‘真理’是多么单纯,如果我确实明白,说一字已嫌多了!但我还未彻底明白过来,否则,怎会在他面前感到局促不安?‘谁’在不安?‘谁’在紧张?

人们常常问三步一拜旅途中,最大的障碍是什么?我们的心,是最大的障碍,是最难调伏的敌人。我的狂心始终不歇,无中生有。没有毛病,去找毛病;没事找事做。

跑步者走了,我想‘他真对!我不应该再隐恶藏拙,不要再潜匿自我,应即找寻本来面目,不要太自作聪明了。念兹在兹,反妄归真,一念不生全体现。现在是何年?何月?何日?从此到彼要多少路?什么时候到达?从前做过什么?将来又做什么?一切三世,唯是言说──有什么可以执著的?’

一切一切,都是妄想。‘谁’要知道这么多?时间到了,应该好好地闭智塞聪,闭上嘴巴,开拓心胸,一心礼拜。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二月 太平洋市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跪拜过太平洋市,心头涌起一阵激昂的情绪。昨天拜到山岗上头,南面俯瞰魔鬼崖,往北一看,金门桥朱红的铁架已遥遥在望,在日光下焰焰闪耀,还有泰武批亚士山——三藩市!回顾全程,宛如昨天还在圣地蒙尼卡,看著那瀚遥远的海岸第一号公路;弹指之间,又加回到三藩市了。生命真是如烟似梦,稍纵即逝,难怪经典里说:

‘过去、现在、未来,皆是戏论。’

昨天开始跪拜的时候,我得到一个宝贵的启示,这是经过二十一个月勤修苦练及耐心陶冶之下,所得到的,这个启示叫什么?叫做‘不要求’。

上人不知用了多少方便来训诫我们:

‘不要求什么,不要求开大智慧,也不求觉悟,有所求就是头上安头,只是贪心的变相。专心一意地修道就够了。不要有任何意念,平常心是道-饭来吃饭,茶来喝茶;吃饭、穿衣、睡觉,都是修道的一部分,于心无事,只要一心专注就是了。’

华严经更切实地嘱咐菩萨,凡事不要求:

‘此菩萨护持净戒,于色声香味触,心无所著。亦为众生如是宣说。不求威势,不求种族,不求富饶,不求包相,不求王位。如是一切皆无所著。’

又:

‘此菩萨为大施主,凡所有物悉能惠施。其心平等,无有悔吝。不望果报、不求名利、不贪利养。’

虽然经文说得这般详明透彻,却没有听进去。我还以为自己能控制贪心,其实贪心,早已控制了我。

我们打了个电话到金山寺,报告行程。离‘家’这么近感到一阵兴奋。回到街上,正开始跪拜时,忧虑忽然而生,为什么?计算起来:‘我已差不多跪拜了两年,有什么成绩?究竟有没有一点成就呢?’

总而言之,我一直在心外求法,求觉悟、慈悲、智慧,以为这样冀求‘净化欲念’大是可以的,愈为自己照相,愈感到心烦气躁。

此时此际,我的善知识来了,路上有三个孩子迎面而来。三个男孩脸上充满了天真纯洁的光彩。他们瞥了我一眼,脸上的光彩和笑容,顿时黯淡了,转为一阵疑惑的表情。从他们眼底,看到他们对我不满的印象,我像一盆冷水迎头倾泻,把他们的兴致一扫而空。小孩子默然无语,但我知道他们心里正在盘算:‘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他是个出家人吗?佛教徒?或是假装的呢?’

唉!多么羞耻啊!为了贪求修行上有所成就,我伤害了那孩子的心灵,甚至令他们对佛教不生信仰………罪过!罪过!

‘到无求处便无忧。’无论你从事多么圣洁的工作,如果心里还蕴藏什么企图,便会染污了最清净的使命。如果你倾慕开悟,而汲汲惶惶求不已,你终不能开悟。一有所求,便生妄念,结果便成了修真证道的绊脚石。一旦摒弃‘自我’,自然会阴霾消散,如释重担。我又不是为了自己才进行这份工作,干什么紧张?还是轻轻松松,顺其自然好了。

‘不为自身求快乐,所有众生皆摄受,如是发起大悲心,疾得入于无碍地’

—华严经—

不如将全部精神放在信、愿、行上。这是多么简单的真理,然而这么久了,弟子还没有看透这一点。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二日 莎莎拉图市三藩市以北

师父上人慈鉴:

拜了几百哩,犹如咫尺天涯。脚下是太平洋,风涛飞卷的白浪;抬起头来是金门桥朱红色的高塔。我们已经到达泰武批士山脚,跨过山岭,再接海旁第一号公路,往北一直跪拜,然后朝东,就直达万佛城。

难怪经典上说:‘三世皆平等’,凡事专一则灵,分歧则蔽。今天在莎莎拉图市叩拜,深悉世间千种万类的作业中,唯有修行最需要专心一致。

在公路上叩拜,时间的流转如镜中映相,稍纵即逝,其凑巧处,玄妙非常。

以车子按喇叭,每次都有分秒不差,太神妙了!当我心无旁鹜,一心专注地拜,路边变得坦然豁宽,寂静辽阔,每天如是。

上月有一天,拜入三藩市,我戴上眼镜,经过露贝士海角,忽然打了一个妄想:‘哈!在这段路程中,看旁人的表情,总令人有点新奇之感。’殊不知道这已犯了寻声逐色的错误,心光外泄,非同小可。但是我当时还不自知警惕。

拜了两下,蓦地一个奇形怪状的女人走到我面前,她的容貌仪态异于常人。好似是‘制人厂’临时拼凑起来的产品,从蜂窝似的蓬松发型,直至脚上黄色的运动鞋,没有一点是相称的。

她用机械式的口吻说起话来:‘好好地收拾你的眼睛,不要捡拾地上的细菌!’然后迳自走开了。

我猛然地清醒,觉悟此时此际绝不容我寻声逐色。护法天龙队伍,反应奇速,使我的妄想在刹那间现形,令我倒打了一个冷颤。我赶忙把眼镜除下来,继续专心一意地拜下去,这样才平安无事。

‘乐法真实利,不爱受诸欲;思惟所闻法,远离取著行。不贪于利养,唯乐佛菩提,一心求佛智,专精无异念。’

—华严经十地品第一欢喜地—

△修行人要专心,不亚于琢磨钻石的工匠,心里像金刚钻一般坚硬而光耀,愈磨愈光亮,能够随方幻彩,光影重重,上下辉映。

△修行人要专心,如曲棍球戏的守龙门。习气和贪念,有如曲棍棒,从空而下,稍不留心,便被击中。

△修行人要专心,不亚于拆除炸弹雷管的专家。稍有一点嗔恚或自私,迎面可能飞来一个瓶子,把鼻子也割掉——这是我前几天亲身的经历。

△修行人要专心,如驯兽师。要战战兢兢,不让恐惧及怀疑,斩伤或消磨菩提志向。

△修行人要专心,如航海的舵手。熟悉自性的暗礁及洪涛,小心翼翼地把般若船成功地驶至彼岸。

△修行人要专一,如爬山专家。紧攀悬空的铁栓,紧随前人的足迹,步步为营,不能失足。

△修行人要专一,如内科医生。纯熟老练地割除心里的脓疮,但不伤害健康的部分。

△修行人要专一,如阵前的士卒。‘自我’永不会自动殒亡,要乖巧地用方便来哄它,转识为智;但切不能以硬碰硬,否则两败俱伤。

△修行人要专一,如佛陀。从容不迫、坚忍不屈、勇猛无畏、慈悲摄世。

‘以佛为境界,专念而不息,此人得见佛,其数与心等。’

—华严经兜率宫中偈赞品—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 泰武批亚士山

师父上人慈鉴:

最近,弟子内心掀起很大的转变。几个星期来,我开始透视自己窝藏最深、最长久的毛病,我切切实实地洞悉这部‘自我的经典’。终日我的我的,念个不停,日日如是,世世如是,念了不知多少辈子!这也是叫做‘皇帝经’。当我完全不讲话,只诵读华严经,实情显得更通彻。华严经活跃如生,而我根深蒂固的毛病,也被逼了出来。

一晚,刚拜完最后一拜,忽然间在我周围一切都停止了。我透视自己,从来未有如此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妄心——它并不漂亮。我看到自己一向要做第一,常找人错处,来炫耀自己长处;争强好胜,妒嫉障碍。这个妄想的机构,有如颈练的珠子,一粒一粒地契合无间,剔透玲珑。此时,整个世界变成寂寥,唯有我的狂心,仍在哗啦哗啦地念‘皇帝经’,吵个不停。我惭愧得要哭出来——多么渺小、丑陋、自私!此时,我刚在一间大旅馆隔壁的空旷停车场中,盘起双腿,开始打坐。

好了,现在我发现自己的毛病,又怎么办呢?唯有改过,我一定要改过。

这个肿胀如大皮球的贡高心,令我很厌倦。我应该专心一志,制止妄念,勤修戒律,回光反照。我不能再吃从前的垃圾,我要做一个‘无心道人’,只要一心顶礼,放下一切。

当晚我在油灯下诵读华严经,经文云:‘菩萨一念能知一切念’。为什么?因为一切唯分别心所造,从一能生万物。贯彻心源,就是通达法界,与万物打成一片。我已揭穿自己的妄想,发觉没有一个‘我’存在。既发觉没有‘我’,也不想再做皇帝。但真的我是谁?我还不知道。

数天后,上人、恒来法师与几位居士,朝北前往万佛城。途中经过海滨,特来探访。那是观音诞前一天。我对上人说:

‘最近我把自己的毛病看得清楚一点,我感到万分惭愧。’

上人说:‘噢!你回心转意吗?’然后他转过头来,望著同来的居士,说著:‘这位是果悟的姐姐,你认识她吗?你应该很容易记起她们。你认识我吗?你认识你自己吗?’

上人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得无话可说。

上人:‘你最近打了很多妄想?’

恒朝:‘是,很多。’

上人:‘那当然啦!你多少劫都做皇帝,甚至自无量劫以来,一定堆积了很多妄想。但如果你认清自己的毛病,就可以改过。’

上人的语气,祥和而充满鼓励,然后他念道:

‘自性众生誓愿度,

自性烦恼誓愿断,

自性法门誓愿学,

自性佛道誓愿成。

明白了吗?’

恒朝:‘明白了,上人。’(最后那句话,射中我的心坎,真是箭无虚发。)

次日早晨正在叩拜时,上人的话又在脑海里萦回,他好似在说:‘你明白我们是一体,都具足如来藏性,其中连一法也不可得,何况有个皇帝?根本无人、无我、无众生、无寿者。你认识清楚你的自性吗?’

此时我感到不寒而栗,身上发起抖来。在很浅的层次上,我是明白了。在华严经里有一段,本来令我百思莫解,现在我也明白了:

‘法性本无性,示现而有生,是中无能现,亦无所现物。

如理而观察,一切皆无性,法眼不思议。此见非顷倒,

若实若不实,若妄若非妄。世间出世间,但有假言说。’

但弟子的‘我执’异常坚固,妄想来得如狂风疾雨,怎样来拓展心地,与法性融合无间?唯有慈悲!慈悲能压伏一切慢幢,与万物同体,能够柔化‘唯我独尊’的狂心。出家以来第一次,我明白自己法号的意义:‘恒朝’,不是永远在朝廷里听政视事,而是永恒地跪拜,把‘皇帝’的习气磨掉!我更要谦卑、仁慈,把‘自我’逐渐淘汰,一心礼敬所有众生。

上人幽默的机锋,神速得不可思议。一千四百年前,初祖菩提达摩携法东来,即去晋见梁武帝。那时武帝是梁开国之君,养尊处优,淩人傲物,不可一世。

他问初祖:‘你认识我吗?’意思就是:‘你看我多伟大,造寺建塔度僧不可胜数,我不是第一吗?’

菩提达摩只回他一句:‘我不认识你。’

梁武帝的贡高我慢蒙蔽了他的灵性,不但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初祖,他没法子明心见性。达摩祖师与他机缘不合,爱莫能助就离开了。后来梁武帝被囚宫禁,饥饿而死。业果循环,至于斯极,曷胜浩叹!我就好像当时的梁武帝。

过了这么多世纪,时到今生,拜了两年,才开始看到‘自我’的空虚。我觉得十分惭愧,我从前是多么愚昧。

上人这次戏笑地对我说:‘你认识我吗?认识你自己吗?’真是来个画龙点睛,当头棒喝。

这个对话已绵延了一千四百年,还未停止哩!我真是忧喜参半,上人实在慈悲。‘没有我相,就是观世音菩萨。’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八日 泰武批亚士山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正在打观音七,你们听了一定起贪心,巴不得赶回万佛城参加,对吗?但不要忧虑,每天三步一拜,每天都是观音诞,你们每天都在万佛城。’

星期五,上人路过来访,对我们说了以上的一番话。上人说得对!观音七是特别的日子,大慈大悲观音菩萨,运用妙不可言的法门,拔苦予乐。我们只要专心念观音圣号,到处都是万佛城。

三步一拜是一种奇妙的经验。在公路上叩拜,时时刻刻可观察过路人,来作比较。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的面孔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从前的影子。华严经中诸佛菩萨慈悲的榜样,使我们内心起了莫大的转变。

我们开始承认自己的错,生惭愧心,勤于改过。在寻常的生活中,我们吸收佛法无穷无尽的宝藏。佛法的终极目标是要我们做好人。‘人道尽,佛道成’。华严经说:

‘佛子!菩萨以慈悲为首………信力日增………悲愍众生,成就大慈………具足惭愧,以为庄严。’

虽然,佛法是无上、微妙、深奥与圆满的智慧,却是从众生界,日用寻常中体会出来。如果天天能够以慈予乐,以悲拔苦,天天都是观音圣诞。

上人探访的那一天,我们在泰武比亚士山谷,沿著湿淋淋的山路上拜。有一个老妇人蹒跚而行,头上没戴雨帽,穿著破烂的拖鞋,瑟缩伛偻的在寒风细雨中踟蹰。在狭窄的山路上,汽车不停地在她身边几寸外飞驰而过。她到‘福利’士多,买了些东西,然后又踉踉跄跄地独自回转。我心头一酸,为什么这老人要在险峻的山路上,冒著生命的危险来买食物?她的家人在那里?难道没有亲属照顾她?

世间不知有多少人和她一样的处境,或者比她更为潦倒。我心里反省:佛法在西方兴起,必定要把西方人对老年人的态度大大改革一番。那老妪需要衣食、温暖与照料。我们若创办安老院,照顾贫病鳏寡,就是尽了报佛恩、父母恩、师长恩的一部份责任。这是观世音菩萨的工作,也是万佛城的构想。

记得在甘巴亚镇(洛杉矶以北的沿海小镇),有姓凯逸的一家人。夫妇俩很年轻,在家里奉养残废的老父,使他能享受安逸的晚年。他们有一次来访三步一拜,老父同来,在舒适温暖的毛毯下,满面笑容。虽然老人家身患重病,却是个愉快的人。凯逸这一家人,是慈孝的模范。那天,充满了特别的光彩。对他们而言,每天都是观音的诞辰。

目睹路上老妪,听想到:如果老年人可以聚集一堂,在净土法门中熏陶,一齐念阿弥陀佛及观音圣号,将给他们无限的安慰。佛教在这方面,能够对西方社会产生莫大的帮助及作用。

黎明前,我作了一个梦;梦境有如电视广告,又如联合国宣言:一个男人携带小孩,一起肃立,情形像开学的第一天,那男人对师长们说:

‘这是我的儿子,请好好训导他、照顾他,教他做一个好人。’

镜头伸展开来,在这对父子后面,愈来愈多男人,各自携带自己的孩子,重覆以上的话,一个说英文,一个说法文,一个说日文………各国的语言都用到了。

今早,我反省:在三步一拜行程中,我们所学的,甚至最微细的佛法,中心就在这儿:我真正的省察自己过失,改恶迁善,也能劝导旁人洗心革面,同走向光明大道。上人一向强调教育的重要性。健全的教育制度,能培植良好的人民,遍利群伦。

华严经说:

‘菩萨有广大志向。’

不久将在万佛城建设的初中、高中,都会对世界有很大的帮助。在三步一拜路上所见的小孩子,还是天真纯朴。如果他们能在真理孕育下长成,在危险时期,得蒙戒定慧的庇荫,和整个修行团体的扶持,可以肯定的说:这个世界会进步,成为一个安稳的皈依处!

万佛城能够成为施与全世界伟大的礼物,我们要效法观世音的慈悲济世,在他的佛光普照下,勤修大悲陀罗尼,进行教育的全面的全面改革,实践以教育来净化身心的崇高理想。那时候,老人们可以获得温暖的归宿,青年们能凭科技去发掘世界的宝藏,中年人勤修菩萨道,回向善根予整个法界。那么,每天都是观音七,无处不是万佛城。

这不是梦想,而是千真万确的现实。不需多少年,全世界便会得闻,正法在西方发芽滋长,欣欣向荣了。万佛城是全世界人类心灵的皈依处。

在海岸公路上,接近三藩市动物园地方,有一个从爱阿华来的过路农夫曾对我们说:‘佛教?我还以为那是亚洲的,但你们是美国人!曾经去过爱阿华没有?’

当时,我想回答他:‘对!老伯,我还是俄亥俄(美国中西部一州)生长的。过了不久,您也许会自豪地告诉邻居,你的孙子孙女已经皈依三宝,甚至出家学道。不久的将来,你的朋友会开始研究素食及参禅。甚至您本人也学会念观音圣号哩!且看看伟大的佛教发展到每一角落去!’

一九八四年我们愿意听到的对话:

‘佛教徒?噢,对!他们就是伟大志愿的那班人,也是教育家,对吗?听说他们最肯照顾老年人,又不争吵、不打架。早已听到他们的事迹,我还打算订阅他们出版的金刚菩提海月刊。曾听过他们每周的广播节目,甚为中听。最喜欢是大家合唱赞叹菩萨那一段。从前我以为佛是东方的什么神?但慈爱悲喜舍,对美国人而言,简直如玉米般道地!’

华严经说:

‘菩萨因为用其能力,一心饶益众生,所以常生欣喜。’

我们愿意看见的标语:

在鸽子灯塔闸门上的告示:

警告:不准打猎、钓鱼、杀生、网捕,或扰乱任何生物!

—美国海岸警备队司令颁布—

上人,弟子今天受华严经及金刚菩提海摄住了。每次我翻阅经典,正要寻找适当的经文来配合书信,一翻开经典,这段经文便赫然呈现眼前,跟我的思潮正契合得天衣无缝,凑巧得令有愕然!身为上人的弟子,早知善知识能预知我们的思想,甚至在思想还未萌芽前已了如指掌。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当经文开始对我们说话,情形就更加不可思议。

华严环

一切唯心造,

一切尽包法界里。

华严容法界,

经典佛口出,

佛住众生心。

众生周遍十法界,

十法界不离一念心,

一切唯心造。

华严经说:

‘慈悲及愿力,现示入地行,渐渐悉圆满,智行非影界。’

我们已知道,在途中所想的、写的、说的、没有什么真的价值。任何抱负、观想、美梦、启示,若比起躬行实践地修行,俨如薪柴比朝阳,黯然失色。惟有切实的行动、勤恳、坚信、尊重教规,全心布施如此才是真实的成果。这是何等的重大的发现:一切皆是虚妄,一节皆是真实,一切皆是佛陀大慈心的礼物。

南无观世音菩萨!

弟子一心归命十方常住三宝,愿所有众生,认识本来面目,同种涅槃圣因。愿所有众生,返本归原,回复原有清净!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 梅雅

师父上人慈鉴:

在魔鬼崖那段路程,弟子已发了愿,不要再寻求私人的感情式友谊,甚至因一点偏私而不愿公益也不愿为。当晚我梦到上人入寂,天边还现出一条大龙。

下一次上人来访,我把梦境讲给他听。上人说:‘噢,你想我死掉吗?’

‘不是,师父,弟子绝无这个念头!’我急忙辩护。

‘我可以为你死。’上人说。

‘我要为自己死。’我答。

‘那我为你活著可以吗?’

‘我还要为自己活著。’

‘我这个师父还有什么好做的呢!’上人笑起来,然后他念了如下的偈子:

‘各人食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

过后弟子反省:‘我是不是真的想师父死去?’我觉得有点不安,但没有追究下去。(我以为这个‘死’,就是我对女人的心要‘死’一样的道理。)

第二次上人来访,我们已拜到泰武批亚士山。我的内心已有剧烈的转变,已把从前的老毛病看透了很多。拜了差不多两年,才开始觉察到自己根深蒂固的陋习,多不胜数,弟子觉得惭愧。并且还是承蒙上人的谆谆开导,才予我再生之机会,绝非我本身的功劳。上人常教我把嘴巴关上;把嘴巴关上,眼光也看得更远一点。

那天上人访问我们以后刚刚踏进车子,有两个来势汹汹的男子,走到我身旁。我当时充满信心,本想和他们滔滔雄辩。但是上人从车窗伸出头来提醒我:‘不要说话,不需要讲这么多话!’我本已是心光外泄,还不明究竟,师父一提醒,立刻警觉。那两个‘人’,听了上人的那句‘命令’,早已吓得面青唇白,头也不回地往路上奔跑。上人对我从容一笑:‘看,我代你把两个魔鬼赶走了,哈哈………下次见!’这个教训,弟子会毕生不忘。

降魔杵

在泰武批亚士山上,我曾强调‘立定脚根’,那是何等的冒昧;根本连‘自己’也没有,那有立足之地!当时上人来访,目光炯炯逼视著我说:‘嗯,你觉得可以立足啦!是吗?’

第二天叩拜之余,我明白了那个梦的意义。我确实希望师父会‘死’去。在我的潜意识里,‘自我’盼望上人快点‘死’去,它就可以无拘无束,为所欲为。当我第一次看到金刚经,我避得老远。我心里知道金刚经是揭发‘无我’的秘密,故望而生畏。当弟子第一次会晤上人,不肯向他顶礼。我太骄傲了,累劫积聚的‘皇帝’习气,不愿意向任何人叩头。时至今日,拜了差下多两年,这个狂‘我’,仍不愿屈服,故我梦见上人‘死’了。如果师父‘死’了,就没有人管束我,我又可以居高临下,恃势淩人,自居第一,回复‘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作风。当然起初我不肯承认自己有如此卑劣的妄想,我企图掩饰过错,戴个假面具。但是深思熟虑之后,自知无量劫来,就因为自己不老实,隐恶藏拙,不知造成多少的困扰和灾害。我不要在堆积如山的毛病上,再加上一个‘骗子’的罪名。

上人已经走了,没有机会对他亲自道歉。我因为那时没有老实认错,当面错过大好的机会。我总是拖泥带水,幸好有善知识走在我前头,循循善诱谆谆叮嘱,才不致完全堕落。

这个星期上人又来访,停留片刻。

上人:‘有什么要说吗?’

恒朝:‘自从上人上次来过,弟子心里已改变很多,现在明白我梦到师父‘死’去,是因为‘自我’不愿意投降。’

上人:‘当然嘛!我走了就没有人可以管束你!’

恒朝:‘师父,弟子很惭愧,我愿意改过。’

我们坐下来,谈谈话,上人坐在车尾的保险杆上。在他未到前刚好下了雨,上人到了,天已晴朗,但泥土仍是湿润的。我的绒帽子,正躺在上人脚旁的泥地上,上人漫不经意地伸出脚来,把帽子蹂踏到泥泞里,然后又用帽子把自己鞋子上的污泥揩掉。当时我想说:‘师父,那是我的帽子!’但又立刻自抑:‘就算是我的头,也值得被上人践踏。’我安慰自己:‘上人一定以为这是路旁的帽子,不知是我的。’

未几,上人把帽子从泥土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把泥垢揩掉,拍得干干净净,然后还给我。‘啊!上人从开始就知道那是我的帽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上人离去后,我才慢慢明白这无言的教诲。当我初到金山寺,觉得还好,任何规矩我都能遵守,只是最不喜欢拜佛,尤其顶礼上人,最令我吃不消。有一次,上人讲经时便说:‘这就好似某些人,总想做第一。他要人人给他高帽子戴,对他说你是第一,你真了不起!是不是这样?’那几句话,如破空而来的急箭,突然刺到我的心坎。这就是我的写照!上人把我的毛病,看得一清二楚,丝毫不差!当晚,我第一次顶礼上人,但我的高帽子,并没有在这一拜之下,跌了下来。

上人在泥浆里践踏我的帽子,隐含地在告诉我:‘梁武帝蔑视菩提达摩,正如你对你师父的不恭,源于同一个毛病——想做第一,要戴高帽子。但我还可以原谅你,如果你肯改过自新,罪业能消。现在你可以戴上帽子,但不要再糊涂,忘记自己的真面目。如果你又不认识自己,而且摆起皇帝架子,我便要把你的高帽子打下来………可能下一次要打到你的头颅上。’

‘心忘罪灭两俱空,是则名为真忏悔。’

这是帽子说法。一切法平等,平坦的自性泥土之上,没有人是高人一等,自居第一。我应该更加警惕,更加谦逊,不能太随便。

‘推倒须弥心地平,嫉妒傲慢了无形,修行岂有他玄妙,放下三四佛自成。’

上人,弟子深深忏悔自己的过错,要改过自新。我不愿回到朝廷,再做起皇帝来。我真正的家,是十万常住佛、法、僧,我要背尘合觉,自强不息,一心忏悔。

从前也有一段时期,我以为只身跑到深山,严洞隐居,就能开悟。‘我才不要一个师父哩!’我哄骗自己。但心里有另一个声音,一直催著我找寻善知识。因为‘自我’的把戏太多,千言万语谆谆教导,修行人也很难彻底明了自己的程度及境界。最大的魔,莫如自心魔;其实克制心魔之难不亚于一把刀子,自断其柄。就是找到了善知识,也并不足以保证成功,还要遵从教言,严守规矩。

这个月上人来访问我们一次,临别曾警告:‘不要随便接受人家的供养。’我们不著意,果然某次吃了供养后中毒。正当肚子最难受时,上人回来了。

‘怎么样?有什么特别境界?’

‘师父,我们吃错东西,病了好几天!’

‘啊,是吗?’上人淡然一笑,意思就是‘早已告诉你,对不对?’

坐在路边,我们讨论食物、美色,与修行。我说:‘上人,两年前在洛杉矶,你

曾告诉我,修行人吃太多或太有营养的东西,会失去精华,当时我不相信。现在我明白了。’我们吃的供养,是最上等的素食。但因为营养太充足,肚子反而受不了,泻了好几天。现在最适合我们的需要,就是最简单的青菜及干粮,我们也常常捡路旁的野菜,煮沸了或生吃,倒反而最恰当。

上人:‘当然你们不相信,你们还是孩子。滋养元气,蕴藏精华,是把握天地秘密的枢机。(此时上人做了一个模样,像一个涨满的大气球,忽然见到美色,然后便泄了气,完全萎缩成一团)…否则你的宝贝会被人抢走的。就算精气饱满,一看到漂亮的女人,心光一外漏,就什么都烟消云散了,明白吗?忍人所不能忍,就是这个。’

我心里想著:‘我要老老实实地遵从上人的启示,不要再淘气。’

第二天,身体内正热血沸腾,压力难熬,我们暂且休息,趁这个机会打坐。到车子里拿出大水壶,欲把脸上的尘垢洗去。我转过身来,目光正碰著一个婷婷玉立的女人!她站在那儿,嫣然一笑。目不转睛地瞪著我:嗨!瑟……瑟………,气完全漏光了。(什么也丢光了!)

‘菩萨愿一切众生,常过善知识一心履行不违教。’

—华严经—

我一直不能置信,自己竟这么愚痴!就是昨天才刚受到上人耳提面命的训诲,今天什么也忘了;用不上了。为什么?因为我还不肯行人所不能行,做人所不能做。‘我要独立’……只是妄心故意逞强,并非真实的力量;不是自制,而是我慢心作怪;是‘自我’的叛逆,不是究竟的解脱啊!‘自我’是最难调难伏的毒龙,它千变万化,最难捉摸。

就是因为我毛病太多,才需要善知识。无论我年纪多大,我的慧命犹如一个婴孩。到了证得四果阿罗汉,才能想念自己的心思,何况一个出家不久的小沙弥!

你一旦以为自己有所得,已经被魔转了,‘下来容易上去难’啊!

弟子 果廷俯首忏悔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三月二十八日

师父上人慈鉴:

真认自己错,莫论他人非。

他非即我非,同体名大悲。

上人,真奇怪!我发觉我再也不能批评他人。近日来,每次我正想批评他人时,心里便自然有一种反应:‘等一等!你现在看对方的不对,难道这不是你以前的不对吗?怎可以站在一旁生出分别心、讥嫌心及抨击心呢?好好地回光返照!你所不喜欢的,正是你自己的毛病。’

譬如我见到某人开著跑车,风驰电掣于险峻山径之间,我便会想:‘这个人怎么搞的?怎可以寻求刺激便放纵鲁莽,而危及自己与他人的生命呢?’但是,我也记起自己从前开快车的模样,又和这些人有什么两样?还是反求诸己,莫管闲事。

有时,看到游客们在路旁停了车,匆匆忙忙地拿出相机向金门桥或海岸风景拼命拍照。不到五分钟,便又一窝蜂的窜回汽车或巴士里,一溜烟的走了。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怀疑他们是否真有这闲情逸致去欣赏风景?他们似乎是百无聊赖,任性纵情地自我排遣罢了。此时,我内心的警钟又响起来:‘不要批评!反求诸己。我从前还不是像他们一样,逃避现实,每天沉溺在忧虑、梦想,和未来的幻象中吗?那有时候念兹在兹呢?我怎么有资格去批评他人?他们的毛病,不也正是我的毛病吗?’

这个习气叫什么?叫‘著相’,亦叫‘被妄想转’。佛家经典不是讲得一清二楚吗?

智者能观察,一切是无常。

诸法空灭相,永离一切执。

多少年来我做了妄想的奴隶,一举一动都要预先计划、预先安排。当然,我得不到自在。脑海中的烦恼思潮奔腾澎湃,无时或已,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真是在鬼窟子里作活计。要吃亏吗?永远不肯!

为什么总觉得心力交疲,如负重荷呢?因为是在不停地分别是非,自私自利,怕吃亏,这都是耗费精力的活动。到头来如水中捞月,一无所获。是非是永远不会停止的,唯有摒弃自私自利,心绪才能平定下来。

在三步一拜的整个过程中,上人不停的告诫我们说:‘不要打妄想’,或者‘不要想’。为什么呢?因为‘自我’是虚幻的!是魅影,是一刹那的生灭相。‘自我’当了家,就促使我们做出许多颠倒的事情,为了名利而不顾一切。故曰:‘妄念不起处处安’。不打丝毫妄想,一切法皆变成平等、空寂;是非人我,主客之别便一笔勾消。不要执著世间相,也不要维护‘自我’,这是真正的解脱观。故曰:‘性定魔伏朝朝乐。’

—一九七九年三月廿八日写于泰武批亚士山—

我们常常摄伏于华严经的境界。每晚诵读华严经后,心灵上便有玄妙的转变。如果妄想及毛病令我们惴惴不安,阅读华严经后便觉得神清智朗,好像打了一针清心寡欲的强心针;有时候心绪不宁,经典便有如清澈的甘泉,涤除热恼。或者我们心里已经快乐,经典更锦上添花似的为我们修证的功果,大事祝贺。

前几个星期的某一个晚上,我正头痛,身体的每个关节灼热如焚,几至忍无可忍。我很想打架,或吵一吵,以发泄心中的郁闷。但是当我翻开经典诵至十回向品的时候,顿时感到心境有了一个很大的转变,像获得一滴甘露,润泽我心。立刻觉得神智开朗,湛然莹澈。并提醒我的心境,好把快要外泄的心光收敛回来。挽狂澜于将倒——这可说是我此时此际降伏心猿意马的写照。

诵经完毕,伸手拿了一炷香,预备念诵楞严咒四十九遍………忽然眼前呈现灵瑞之象,揭发了华严经渊远的历史及其无比的价值,令我心安神泰。境界有如好莱坞某制片家所精心拍摄的一部电影,是那么刻意求工地描书经典中的金科玉律。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一队由各各民族组成的队伍,正越过一个幽深冥暗、迂徊曲折的崖洞,洞中蹊径,崎岖峻峭,步履维艰。但是,他们鼓起勇气暗中摸索,兢兢业业扶壁前进。他们的前面,有一种纯净金光,四下放射,遥遥地吸引著这队旅行者。崖洞四周的峭壁,镌上历史文化精华的记录。自古以来的国土世界,轮流变迁,成住坏空,周而复始,如环无端,都一一镌刻在岩石上。

最后,旅行团到达目的地。他们发现金光的发源地,却是个秘密的堡垒,内藏著珍贵的典籍,由金刚镶成,众宝庄严,皆在众神守护之下,唯有善根深厚,福报极隆的众生,才可进去。天龙护卫,威猛的战士亦在暗中守护。

正踏进书林,只见书箧林立,琳琅满目。举凡历代文化知识的一切奥秘,无不兼收并蓄,如星宿学、占卜学、算数、药草、音乐、言语、文字………乃至一切奇工技巧,应有尽有。这些世间学术,虽属珍贵,却不足以吸引旅行者们。他们唯一的目的是图书馆圣坛所放射出来的那道熠熠的金光。到了圣殿门口,只见威仪慓悍的战士,尊仰地在日夜恭奉守护。堂中有一宝箱,金碧辉煌的光华自此射出。这就是玄中之玄、圣中之圣,屹立不改,万古长存,通天彻地的智慧颠峰!

宝箱的覆盖,自动掀开了。一轮耀人眼目的强光灿然四射。旅行队员急忙检阅箱中的宝物,只见陈旧的书卷,色泽深黄的皮纸,卷上的方字斑剥,模糊不清。然意义深邃难测,不易解释分析。因为这是千古智慧的残痕。时至今日,人类已无法依文作解,更谈不到如何应用了。

话虽如此,但整个队伍的成员都知道,箱里的宝物是绝世奇珍。所以不异牺牲性命,也要顶戴护持,并发扬光大,且躬行实践其中的真谛。

旅行团的领袖,是一位经验丰富,具足智慧的长者。他教导团员逐步的解剖经文中的奥秘。他告诉这班人:宝物是‘法’,是第一义谛,是离苦得乐的途径,是获取极乐的金针宝符。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团员们都欢喜雀跃,认为今生得遇法宝,诚非偶然!于是大家同发宏愿,生生世世护持正法,翻译传播,实践行持,把正法遍布寰宇,永不间断。

正当团员发愿之际,宝箱的光辉加倍灿烂。经文也骤然发生奇妙的变化!残旧的经卷变成光色润泽,模糊的文字变成清晰悦目;整个宝库焕然一新,奇伟壮观。诸天护法,皆大欢喜!

此时光明已透过崖洞,满穴通明,光照寰宇,漫天彻地,无所在地不在,长存不朽,超越了一切时间空间。旅行者亦发觉自己已不在地穴,而在步步高升,登上巍峨壮伟的山峰。他们已经拥有无量无边的善巧方便法门,来接引群萌。此时此际,团中的领袖向他们解说道:图书宝库一向蕴藏在他们底妙真如性里。但是他们必须经过跋涉苦行,饱受艰辛,赴汤蹈火,方能发掘到心中的珍宝。其时众人无不喜悦欣庆,牢记宏愿,然后各自下山,展开工作。他们知道,以后会常常会面,彼此互勉。

以上是弟子目睹的景象。在我们的老爷车里,有一个书架子,上面摆满英汉的经典,排列整齐,我们绝不能轻慢这种无价之宝。法界佛教总会的修行人,格外幸运得沾这最纯净的法益。我们各有崇高的使命,要高树法幢,遍洒甘露法雨,普济群生。现在法宝正累累满箱地堆积在我们的眼前,这实在是太神妙的胜缘。

弟子感到身为佛子,皈命三宝,求法学道,是多么地荣幸!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三月 柏西域市

师父上人慈鉴:

魔鬼崖最后的几哩路,非常艰险。我们只好在附近的空地上拜。有一天,正要打坐的时候,一位名叫马地的跑步者,迎面走来。

马地问:‘你们信的佛教,是不是读诵、打坐等等?’

我答:‘佛教与众生是一体一性,目标是饶益一切有情。’

‘那很合理。可是,佛教不是中国的宗教吗?’

这时我刚拜完一段路,很想静下来打坐。我的真诚面临考验。

我答:‘佛教是属于一切人类的。我们是美国人,我们也是佛教徒。’

‘你为什么要拜?’

‘世界上太多痛苦了……’我说。

‘对了!’马地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就蹲在地上,好似预备逗留一个时期。我的忍耐心又被逼进了一步,我对他说:

‘三步一拜,是为了息灭世间上的痛苦和灾难,如果我们减轻自私心,世上可能会转好一点。我们的工作是为了饶益全人类。’

‘你一定每天碰到很多人,是不是?’

在这时,我很不耐烦地自己盘算著:‘唉!这家伙真是喋喋不休,他把我打坐的时间都浪费了!’于是,我拿出念珠,故意作一个打坐的姿势,希望他快点会意;但是他没有会意。

‘怎么样?是不是碰到很多特别的人?’他接著问下去。

‘是的,世界上有很多好人。’我的声音,已经有点有气无力。

‘有没有坏蛋?’

‘你想他是坏蛋,他才会变成坏蛋。’我又装著打坐的样子。

‘你们吃的,是他人供养吗?不怕有人放迷魂药在食物里吗?’

‘我们尽量扩大胸襟,保持光明爽朗,所以才得到各方面的关怀和照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打坐了……’我开始截断他的发问。

可是,马地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暗示,反而坐下来,盘起双腿,津津有味地继续问下去。

‘你知道,我不是个佛教徒,但我相信人类应该彼此互助,共存共荣。所有宗教的中心,都不外这个目的,对吗?’

我已经感到焦躁,他似乎也领会到我的心情,但他仍然继续问下去。

‘我觉得宗教之间不应互相抨击。为什么你要选择信仰佛教?’他挑战性地问。

‘因为佛教不抨击任何宗教。佛教是包容一切众生、一切哲学。’此时,我很明显地表现也我的不耐烦。

‘你知道吗?我倒未曾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光明爽朗”的活力,你又未能慷慨解囊向人分发百元大钞,世间上的人都是最喜欢钱的。目前他们这么颠倒,谁是你的知音?’

我不答覆他,我希望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相反地他却向我靠得愈来愈近。

‘你信耶稣吗?’

‘信谁?’我的声音带有火药味。

‘耶稣——他在世间,为人类受苦,是救世主。’

‘一切宗教都是为了息灭自私。耶稣既然能帮助世人除去自私,当然是好的。’

马地点头赞许。然后我也不顾一切,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马地,对不起,但我现在真的要打坐了……’

‘你想赶我走,是吗?’他的声音有点像受伤似的,目光逼视著我。

‘不是,不是,但我们不能讲太多话……’

我吱吱唔唔地敷衍他,却找不出一个自圆其说的借口。说真的,在这个场合之下,多讲几句话,可能对他有益处。但是我太自私了,而他立刻察觉出来。

‘因为,如果你要把我赶走了,显然你的心地就不够“光明爽朗”。’

唉!人不可貌相。这家伙比他的相貌聪明。他抓著我刚才的话柄来反击我,使我无法招架,窘态百生。

他来到我身旁,靠得很近,目光清朗而诚恳,照彻我所有的防御线。

‘好了,我现在走了’他说,‘但我要给你一点忠告。记著,洋溢“明朗”的活力,即是要对人慈悲。你要对人慈悲一点,好好珍重!’接著,转过身来,跑步去了。

我太自私了。只希望他离去,这不是慈悲。我未能行解相应,我的西洋镜被马地拆穿了,他是一个好导师。他离去后,我觉得自己被调伏了,我决定低首下心谦恭待人。真的,慈悲才是真正的药方,故华严经上说:

‘菩萨见诸众生,于如是苦聚,不得出离,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复作是念:此诸众生,我应救拔,置于究竟安乐之处。’

—十地品—

过了几天,有两个恶汉,把车子停在路旁,企图捣乱。一个小女孩,把她的午餐供养我们之后,然后她独自跑到恶汉的车子旁。小女孩天真无邪,见义勇为,毫不怯懦地走向那两个汉子,解释三步一拜的道理和目标。无形中,两个汉子被感动了,强硬的态度也软化了。他们将要离开之际,还说:

‘祝你们好运!’

一个小时后,他们又把车子驰回来,很严肃地看著我们拜。临别,又对恒实说:‘愿主祝福你,兄弟!’

慈悲的力量!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四月二日 海洋公路士丁辰海滩

师父上人慈鉴:

以下是去年冬天所感受的一个境界,直至现在,弟子才有空把它记录下来。

华严经上说:

‘菩萨见诸众生于如是苦聚,不得出离,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复作是念,此诸众生,我应救拔置于究竟安乐之处。’

—十地品—

慈悲是最高之法,慈能予乐,悲能拔苦。慈悲源于布施。要布施了自我,所有的烦恼、习气,一切一切都要布施掉,直至涓滴无存。

顽强慓悍是习气,慈悲却需要勇气。

贪悭自私,是懦夫的行为。

唯有勇敢勤奋的人,才是慈悲。

紧执自我,不是智慧。

要凭信心,才能放下一切。

去年耶诞节的时候,我沿著山涧的岩石峭壁跪拜。忽然,在我身边,飘过来一个慈悲的声音,给我很大的鼓励:‘来吧!放下一切,你若跌跤,我会扶持你。’

于是,我闭上眼睛,跨越一个峡谷,发觉自己已到彼岸。此时心里无半点疑惑,只觉得充满光明和喜悦。一切都变得很如意。我愿把我所有的布施出来。我身体里每一粒自私的原子微粒,似乎都被这慈爱的光辉灼破了。华严经上又说:

‘菩萨安隐住于布施心,诸根欣喜,功德增长,生诸善爱乐,庆幸布施。’

就在这时,我已穿越阴森的峡谷,拜到阳光遍照的山边。我仔细地端详自私心和畏惧心,我被它们困扰多年。每当我攫夺他人的利益,每当我争取别人的赞赏,我不能与慈运悲。因为我的‘我相’随著别人赞叹而增长,要不然就是害怕别人伤害——这就是我一生的致命伤,令我怏怏不乐!一切唯心造。畏惧本身,就是毒素,就是痛苦的根源,而不是我所畏惧的物件。人类一旦舍弃了恐惧,不把恐惧投射到他人身上,更不追求自我的利益,世界便立刻变成快乐的处所。

导师的训诲,赐予我坚信的力量,

力量助我笃实践履,

勇气消灭我的恐惧,

布施自己,获得快慰。

当天,我陶醉在喜悦中,身心里重重阴霾都被扫除净尽了。慈悲源于布施,布施愈多,慈悲愈能增长。一念慈悲,会使你愿意分担别人的烦恼忧患。自性本具的慈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诸布施中法布施最为殊胜,因为它能予人最高的快乐。出家修道,是最大的慈悲,因为你可以永恒不断布施佛法,拔济含识。

在三步一拜途中,我每次跪拜心里都默念‘南无华严海会佛菩萨’、‘南无大方广佛华严经’。每一跪拜,都紧接著念两次佛号,一次菩萨号。单是默念圣号,也具足法施的功德,因其能使人心、佛性、宇宙,三者溶汇一体,圆融无碍,充满喜悦。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到无求处便无忧。’

‘知足常乐,能忍自安。’

把自我的妄想,完全扫除,一念不生,是真快乐。华严经上又说:

‘菩萨发愿,令一切众生悉能圆满说佛菩提道,常乐最上法施。’

那一天早上,有许多佛友,一起来三步一拜,‘现身说法’。在公路上,有七位佛弟子,进修佛菩提道,令人称羡。

‘菩萨修布施行,令一切众生皆欢喜。’我的内心,不停地微笑。

修行,是布施;

布施能生欢喜心,

欢喜能生慈悲心,

慈悲心,助我们修行。

那天过后,又怎样呢?那个境界还在延续吗?没有。是一个境界,而境界源于自心,像气候一样,瞬息万变,不可捉摸。境界来得很自然,我没有祈求或期望它的来临,境界走了之后我没有执取。我承认,那是我二十九年来最快乐的一天。直至我把自己全部布施,我还会被烦恼急流冲激,有时烦恼,有时喜悦。我不愿意如此下去,但我也没有其他期待。我只愿意一心一意地修道,学习布施,愿意与经典的精神密息相通,合为一体。

‘菩萨于念念中,增长圆满布施行。’

—华严经—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四月 士丁辰海滩附近

师父上人慈鉴:

我的志愿日趋坚固,每天我所遇到的障碍、魔鬼,令我们更加安稳快乐。昨天,我跟一个‘疑惑魔’纠缠良久。内心招外魔,与外境无涉及,后来明白了这个道理。弟子乃依止上人的光明,和自己的愿力,结果降伏了魔军。今天,世界似乎有很大的转变,但是实际说来,世界没有改变,改变的是我的心。

卸下疑惑的重担,有如漫天风雨后天开云齐,重睹光明。此时万里无云,一夕风月。我出家已经两年,而唯一的道场,便是我的心地。

所谓‘直心是道场’。去年在香港(法界佛教总会访问亚洲),我们一团人爬上崎岖的山路,将要到达西乐园(上人在筲箕湾马山屯创立的道场),上人便说了如上的一句话。这句话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今天,我仿佛又回到西乐园,像回到老家一样。西乐园,清幽雅静,是出于污泥而不染的白莲。在简陋的崖穴里,那竹篱茅舍,青苔斑驳,花木扶疏,甚为超尘绝俗。好一个清净道场。

我的道场,即是我的心,也应该如此朴实无华。最重要的,是摒除嫉妒、骄慢、烦恼,脚踏实地,圆满人道。目前,我唯一的工作,是清净自心,打扫污垢,做一个‘无心道人’。对于过去、现在、未来,一念不生,也不存人、我、众生、寿者四相之想。只要我依循自然的规律,随顺世缘,在尘出尘,依教奉行,一切皆会如意。

我觉得自己从‘零’开始,在浩浩无垠的荒野里,建设新道埸。于念念中,降伏贪嗔痴,克己复礼,每一步要脚踏实地,真之又真。扫一切相,离一切法,‘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最难的,是专心一意地跪拜。在旷野中餐风露宿,忍受诸苦,以便抵偿往日所过金丝笼式的安闲生活时所结的业债。依顺自然的旋律,就是持清净戒,摄守身心。很明显的,外面一无所有,而一切唯心所现。我老早遗忘了心地的道场,让它野草业生,槁蓬匝地。西乐园,是我的心。十法界不离当念。如果我不好好地照顾这个道场,我究竟在修什么?

‘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

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每当我思念华严经这句偈颂,我心里便想:‘经文说得真实不虚,但我从那儿开始呢?’

次日,我便领悟到一个境界,令我了解,三世诸佛,的确是唯心所造。自心是觉地,我应该从心地上做起。

华严经又说:

‘菩萨圆满去诸佛平等性,成就未来诸佛平等性,安住现在诸佛平等性。行于过去诸佛境界,安住未来诸佛境界,住于现在诸佛境界。证获过去、现在、未来诸佛善根,圆满三世诸佛种性。住于过去、现在、未来诸佛所行,恒顺三世诸佛境界。’

上个月,上人路过访问,特别告诉我说:‘明天是观音圣诞,今晚在万佛城的道场里洒净,开始打观音七。你们大概很想念万佛城吧!不要忧虑,每天三步一拜,每天都是观音七。每天你们都在万佛城。’

直心,就是万佛城。当你有坦率诚恳的道心,无论到那儿去,你都在万佛城。如果你的心是纡曲不直的,处身万佛城,也等如外身废墟一样。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四月 加州海岸

师父上人慈鉴:

‘言词虚妄狡辩多,宝贵精神可成佛,

梦中止语无所念,觉后原来一字没。’

这是上人在柏西域市赠弟子的偈颂。我的法名是果真,因为我一向是个撒谎的人。

我的口业很重,自从开始回光返照,反求诸己之后,才知道自己打妄语的习气,简直是彻入骨髓。

华严经说:

‘菩萨学三世诸佛真实语……得三世诸佛无二语。’

—华严经十行品—

这两个星期内,我曾对恒朝写了几张便条,每一次都引起他的误解。这样麻烦就多了,必须重新解释一番。我的‘护法’不相信我的话!这是往昔撒谎的业报,我发愿不再写便条——‘原来一字没’。

当我更深一步地回光返照,我明白得更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不是把舌头割断了,而是把自我消灭,摒除‘打妄语’的根本毛病。

‘上人,为什么会打妄语?’我问。

‘因为他要显长藏拙,所以便打妄语。你看是不是这样?’上人回答。

我明白: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要向自己撒谎。老实说,连我也不相信我自己,我的心很不老实。

‘言词虚妄狡辩多。’

从早到晚,为了自己的利益盘算,我的心变成纡曲不直。在我脑海里,絮絮不休的言词,来去穿插,没有半点真诚。我不可以永远为自己找借口,无惭愧地欺骗下去。现在,我们正在湖边拜,而我所写下来的文字,有如飕飕风声,毫不实际。

上个月,某一次打坐的时候,我曾经在心里问上人:‘师父,弟子什么时候才可以成佛?’

上人也在我的耳边默默地回答:‘你什么时候才会老实起来,不再跟自己说谎?’

要净化一个撒谎者的罪业,唯有恒守信心,严持戒律,克己复礼,不再自私自利。还要一心学习,不能丝毫苟且。把自己的善德,供养诸佛,回向予一切众生。把染污的自我,打回虚空,因为自我从虚空而生,没有半点真实。

难怪直到目前,‘自我’还控制我的生命。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善根去净化它,没有足够的道德来感化自性里的众生。当我全心信仰‘真我’的时候,我的言语也变成真实。

怎样去行呢?‘宝贵精神可成佛,梦中止语无所念。’即是要修行!不要在言词的窠巢中作活计,言词是毛病。我要发掘自性的法宝;坚固金刚王宝剑,三步一拜,和至净不退转的宝*轮。时时刻刻,要回光返照,真心忏悔。我要坚信法力的光明,把这条撒谎的舌根,转为‘三世诸佛不二言词’。

也要明白,在修行过程中,我要在污浊的泥土里,重新栽种健康的智慧根亥,使之发芽滋长,开花结果。我要小心耕耘,不能粗心大意。我要运用自性的智慧,随心所欲,自在无碍,如白云行空,舒卷自如。我要倾听心里的浪潮。凡事若勉强,即不是中道。这是华严经上所说:

‘虽复不依言语道,亦复不著无言说。’

—十回向品—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四月 雷斯湾

师父上人慈鉴:

‘菩萨将一切众生经生死旷野险难之处,安隐得至萨婆若城,身及众生不经患难,是故菩萨常应匪懈。’

—华严十地品—

每天我都吃饭、睡觉,和穿衣。这一方面,我毫不懈怠。为什么我要吃饭、睡觉、穿衣?因为我要修行,不是为了次日再吃饭、睡觉、穿衣。我所有的精力的焦点,应该集中到修行上,我应该自度度他。

昨晚,自我反省:‘你身处究竟道上,仍旧拖泥带水,自欺欺人。你所得到的训诲,如宝贵的明珠,万劫难逢,然而你没有正式履行这些训诲。假使你要圆满心愿,度一切众生,你必定要毫不懒惰,要真正用功和坐禅。’

不要打妄想,最难放下的,应该把它放下。一切唯心所现,不是在外面。离妄即是觉。行住坐卧,丝毫不能苟且,要专一到极点,便可以到彼岸。何等简单的教言,何等真实的道理!

昨晚,正在打坐,猴子心正在挣扎,忽然,华严经的一段经文在我脑海里出现:

‘心不妄取过去法,亦不贪著未来事,

不于现在有所住,了达三世悉空寂。’

—十回向品—

所有妄想,都源于三世的观念。当万念归一,非有非无,一切皆空,动静一如。所以上人诲导致我们:

‘打坐和礼拜时要无心用道,不要想太多,一切的疑虑,让它去好了。’

执著呢?我思惟自己喜欢的事物、害怕的事物、想得到的东西、想舍弃的东西……东西、东西。我紧执著过去、现在、未来。‘你什么时候,才能脱下脑海里的枷锁?’当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华严经的另一段经文便浮现在脑海里:

‘菩萨不住世法,乐出世间,知一切法皆如虚空,无所从来,不生不灭,无有真实,无所染著。’

—十回向品—

就是这么简单?这段经文足以助我歇止狂心。我不能够像从前一样,一边修行,一边打妄想;一边修行,一边执著。

昨晚,华严经为我的心地开了一扇门,令我明白‘恒心、坚持’才是真实解脱

门。时到今日,在外面已没有依靠,也没有隐藏的余地。我现在切实地明白,打妄想是不应该的,执著也是虚妄。已经快两年了,我才开始领略到‘一心礼拜万佛城’的意蕴为何?

春天来临,万象万物皆在说法。华严境界也弥布大地。一切事物都在说:‘一切唯心造,一切唯心造。’

弟子 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四月 雷斯湾附近

师父上人慈鉴:

有些人说:‘好快点找个安分守己的工作,不要暴殄你的天才!’又有些人说:‘为什么你要放弃最舒适的享受——舒舒服服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我们不去‘逐名求利?’当我念大学研究生的时候,学生的人数早已多过职位,因此青年人为了就业问题惶惶终日,奔走张罗。在剧烈的竞争下,彼此勾心斗角,力争上游,因此之故,大学生精神崩溃和心理变态的事情层出不穷。

不只教书的职业如此,其他各行各业也是一样。有很多同学们已有家室,因此他们的负担更加繁重,得到一个待遇较优的职位已属难能可贵,但是保持这样职位更费周章,忍辱负重,还要加上妥协才能站稳脚步。为了谋求三餐,牺牲个人的道德立场——这种情形更使人进退维谷,无所适从。在强烈竞争下,每个人要时时刻刻担心失去职位的问题,因此精神忐忑不安。

我所找到的工作,是别人不大喜欢的。因为我觉得,竞争的圈子里少了一个角逐者,旁人便好过一点。对别人减少一分压力,对自己也减少一分负担。我要本著一分苦、一分修的原则,尽量节衣缩食,安步当车,以求心安理得。我有闲余的时间去研究别的事——瑜珈、太极、朝山、打坐——这些‘消遣’,虽然无利可图,却对我有长期性的裨益。

在大学任教时,我发现很多学生都在极端的恐惧中过日子,他们心里的问题,例如‘我是谁?我朝那一个方向走?世界上充满贫苦与不平,我对这些事情究竟有什么帮助?’教授却无从为他们解答。我所教的科目,和他们切身的需要风马牛不相及;他们期待的是一组学分,一张文凭;而我所期待的,就是每个月那张支票。每年为了赚一万五至二万元的年薪,要其他研究所的同学朝夕辛劳,而他们所学无用,等于虚耗光阴,浪费精力这样值得吗?

我的同学们常常收到美国各大州大学的拒绝信。我依稀记得为争取博士学位而参加期考的时候,隔壁的一位同学因为怯场而吓得麻木了,他不知所措,面对墙壁,呆视了八个钟头。那次期考是他最后的机会,否则他会失去奖学金。他受不住压力,精神崩溃了。尽管他的处境是如此的凄惨,其他的同学似乎无动于衷。自此之后,我对这方面的心情,更加冲淡。

每当我谋得一分名利兼收的‘好’差使时,便感到重重的压力,自己也变得不老实了。在我心里,知道自己在攀缘、欺骗、背觉合尘。当时,政府在推行政令,和执行国策方面营私舞弊,丑闻百出,差不多每一分‘好’职业,都卷入时下腐败的漩涡。人情浇薄,世风日下,同行嫉妒,弱肉强食,为了饭碗至亲好友也要拼个你死我活。我不能够完全投入这种浪潮随俗浮沉,但是我又不能完全放下,为什么?因为我要做第一,这个要做第一的念头使我不得自在。

为了避免与人争强斗胜而结嫌怨,我在一所医院的心理治疗部当夜班护理员。我不忍目睹日间的电波治疗,及种种不人道的医疗实验。我也没有更大的勇气和志向,去闯出这个漩涡,于是我徘徊于私欲和正气之间。直至我到金山寺,才下定决心修菩萨道,这才是就路回家哩!

菩萨能

‘自得度,令他得度;自解脱,令他解脱;自调伏,令他调伏;自寂静,令他寂静;自快乐,令他快乐。’

佛子,菩萨复作是念:‘我当随顺一切如来,离一切世间行,具一切诸佛法,住无上平等处,等观众生,明达境界,离诸过失,断诸分别,舍诸执著,善巧出离,心恒安住,无上无说,无依无动,无量无边,无尽无心,甚深智慧。佛子,是名菩萨摩诃萨第二饶益行。’

—华严经十行品—

我们有一分职业,叫‘饶益行’。想做第一,是浪费精力,腐蚀身心耗损世界。我们为佛陀做事,这是最好的工作。

刚写到这儿,有两个男人把头从车窗伸过来张望。(我们停车在洗衣店的停车场)

‘你在看什么?’一个看到我膝盖上的华严经便问道:‘为什么不去找份正经的工作?’

我正在阅读这段经文:

‘不污诸佛家,不舍菩萨戒。

不乐于世事,常利益世间。’

—华严经十地品—

我心里想:‘我已经有一份工作,叫做不乐世间事,而我很喜欢这份工作哩!’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五月~七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实

一九七九年五月 士丁辰海湾

师父上人慈鉴:

‘一切众生语言处,于中毕竟无所得,

了知名相皆分别,明解诸法悉无我。’

-华严十回向品-

在一段僻静的公路上拜。右边是泰武批亚士公园,左边是太平洋。早晨的空气,清新、寂寥。但是在我脑海里,情形恰好相反,有一团化解不了的争执戏论,不断地搅动著,我时刻盘算,如何去截断分别心,达到无我的境界?

但是,我没有真正了解和吸收教诲,完全忽略了真正的教义。我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离不开小算盘,都是为自己计度盘算──这样做对吗?不对!为什么?挖空心思,不是断除妄想的辨法;每当我以为找到自己,或者明白了一些道理,我便走错了。以言语去辨别言语,是转不完的万花筒,是烦恼的陷井,是无希望的死路。

我做错了什么?执著言语,以为有所得。因为有所求,所以有烦恼。但经典上说得明明白白:‘于中毕竟无所得。’

我默念这首偈颂。不久,萦绕在脑海里的妄念终于止息了。我顿然感到心目豁然开朗,神智澄明。‘到无求处便无忧。’

世上的形形色色,瞬息万变,像演戏一样,没有丝毫真实。哈!而我却如此紧张,执著小利益得意忘形。烦恼即菩提,如果你能以心转物,不为境界所转,才算是走向涅槃之路。

菩萨了知诸法如戏剧,所以他不焦急,不会执取布景、排场、台词、角色。他轻松自在,湛然无碍。他要与旁人分享这个舍妄归真的秘密法门:人空、心空、法空、空空-—即是秘中之秘。宇宙万有,包括我们的身心,皆非常驻久存,无论你执取世间那一部份,终会作茧自缚,自遗忧戚。

佛法的真谛无非指明一切生命,都是无明和欲念的结晶体,既无实性,亦无自性,因为它是建立‘我’和‘我所’的妄念上。每当我企图用思想、语言,或行为来控制局面,结果都会徒劳无功;每当我放下一切,专心一意地修道,一切也变得行云流水般的顺利。

‘菩萨回向一切功德,以法界无量平等出离以回向。’

─华严经十回向品─

这个秘密法门是如此:菩萨了知诸法平等、苦空无我,因此能远离一切苦厄。

没有自我,谁在忧虑?没有自我,谁在痛楚?没有自我,谁在争第一位?

‘知诸世间悉平等,莫非心语一切业,

众生幻化无有实,所有果报从兹起,

一切世间之所有,种种果报各不同,

莫不皆由业力成,若灭于业彼皆尽。’

—华严经十回向品—

一般人听到这个道理,可能会反驳道:‘这样合科逻辑吗?你看堆积在我书桌上的账目,看我这憔悴的面容,每天我要为衣食而东奔西跑,心力交瘁,而这本经文上说一切皆如戏剧……我怎能够相信呢?’

明白道理后,为什么不舍妄归真?为什么不重投入佛法常乐我净的境界?自无量修行,全看你个人的表现。种如是因,便得如是果。

‘譬如净明镜,随其所对质,

现象各不同,业性亦如是。

亦如由种子,各互不相知,

自然能出生,业性亦如是。’

—华严经菩萨问明品—

无量劫以来,我们便在三界六道的舞台上徘徊,戏剧一幕一幕的接踵而来,无有停息,我们的心被忧患恐惧遮盖,不能出离。

诸佛菩萨不厌其烦地安慰我们:‘Everything’s O.K.,一切皆如意,一切都无问题。’我们只是自造烦恼,把心里的妄想平息了,就没有任何麻烦。

可是,有相与无相,还是语言文字上的观念。佛法的玄妙,是要行解相应。如果我们一心办道,自然会证到华严经里所说至高无上的境界——无所不在,无所不包,充满虚空法界。这个法门,三世平等。谁能够躬行实践,谁就能成就如此功德。

‘不为自身求利益,欲令一切悉安乐,未曾暂起戏论心,但观诸法空无我。’

─华严十回向品─

今天,我说得很容易,但是做起来很困难,因为我的业障深重,稍有不慎便心猿意马,外出攀缘。昨天就是如此,结果招惹一埸魔障。我将会继续犯毛病,直至宿世所结的孽债,全部偿还。但在这过程中,我不会蹲在一个角落,嗟叹自己的业障深重。就在此刻,我要种下善种子。我对佛教的信心,每天增加。修道给我带来不少光明和真理,使其他一切工作,显得暗谈无光。我们各人心里已蕴藏一切光明藏性,但我们要用坚固心、恒常心,去拂拭积聚已久的尘垢,才能认自性光辉毕现。

这个星期,海风很大,我们一路拜下去,四周尘土飞扬,弄得我们灰头土脸;我们唯有集中精神,力贯丹田,每次站起来才不致被强风吹得往后倒退。

今天,有一个男人把货车停在路边,问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难道你们用精神力量去克服一切困难吗?’

我心想:‘是的,更奇妙的,是同样的一个心,像一个铜钱的两面,既为快乐的泉源,也是烦恼的渊籔。如果你了知一切如梦幻,不思善不思恶,只是一心修习梵行,利益他人,无论多少苦楚来临,也不会使你动摇,不会令你不快乐。一切法皆平等,不要说痛苦再不能烦忧你,连生死涅槃也成戏论了。’

上一次,上人对我们说:‘如果真正明白万事皆如意,就是妙不可言!’

‘彼诸佛子如是知,一切法性常空寂,

无有一法能造作,同于诸佛悟无我。’

─华严十回向品─

这个人问:‘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工具吗?’

我心里想:‘有的,袈裟,能保护色身;经典,能指引迷津;善知识,能助长道心。我们日益具足惭愧,明白往昔的错误,现在要醒悟过来,重新做人。我们的使命,是把佛法带到西方,使佛法发扬光大,普照寰宇!’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五月十六日 马可尼湾

师父上人慈鉴:

我是谁?我的身体是暂时借用的,眨眼间便复归四大。无论我如何珍惜它,也不能阻止它的败坏。我是我的思想吗? 十八世纪法国哲学家笛卡尔曾经说:‘我思故我在’;但是,我的思想比起我的身份,更加虚幻,如朝露暮霭,又有如一阵微风。

今天早上醒来后,我踏出车外。四周仍是黑暗和静寂, 无人声无车声,只有泰马里士海湾传来的海潮音,及几声海鸥的低鸣。我不禁笑起来,回想在‘自我’上浪费的精力,多么可惜!把眼光扩大,遍宇宙那儿找到一个‘我’?真愚痴!我被妄想执著所缚,拼命追求不舍,甚至深陷苦海,无能自拔,而自己还不知道哩!

一切我所作的,皆是颠倒,如华严经所说:‘皆与颠倒相应’;我没有从自己所犯的毛病中学习,因为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有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修行好像毫无效果,我只会盲修瞎练,错上加错。可是,能够有机会修道,便是最大的福缘;能够承认自己的错处,就是难得的效果。

弟子修清净道,稍微蹉跎,所得效果会立刻显现,真假立判。修真悟道不能自欺,是非黑白历历分明;皮肉的掩饰被揭穿了,剩下了赤裸裸的骨髓。就在眼前,我看见自己如何背觉合尘,如何造业受报,作茧自缚。单是一念无明,便种下痛苦之根;而在几个小时之内,我便随著十二因缘连环锁,沉沦流转。这一切,不是白纸黑字上的道理,而是我亲身体会的经验。故经云:‘无明缘行,行缘识 ......’,乃至缘老死、痛苦!你不需要有神通来明白众生的处境:从无始劫以来,我们便被‘无明翳’所盖,颠沛流离,轮回生死,单是一念差,便从‘诸佛正法’,堕落到‘邪知邪见’。一切都是明明了了,如在目前。在每一念间,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未成佛,也知道自己要怎样做,才可以成佛。所以说;

‘一切是考验,看你怎么办,

觌面若不识,须再从头炼。’

昨天晚上,拜完了一天,我在车尾泡茶。此时,夜幕低垂,四周寥寂,我的精神松懈了片刻。当水在煮沸时,我的心和眼睛,四处游荡,我暂时停止诵持大悲咒。

蓦地,一辆汽车在我身旁停下来,两个青年女人跳了出来:

‘嗨!明天要吃些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我立刻‘认识’其中一个女人,虽然我肯定今生与她素未谋面。这种‘认识’,跟普通的有点不同,我的心被动了。弹指之间,失去平衡,心光外泄,转眼便一败涂地。

正所谓‘觌面若不识,须再从头炼 。’

就在那一秒钟,我松懈了守卫,跌倒千丈深渊里去,所以说‘下来容易上去难’。

这是很倒楣的事吗?不是,只要每天继续修行,就不用担忧。顺境来了,我们不必欣喜若狂;逆境来了,我们也不用愁眉苦脸。万事万物皆在说法,一切都是虚妄。我们只要尽力改除坏习惯,趋向善良,应机顺缘。天下没有一样事情是糟糕透的,除非你要作此想。

每当我吃了亏,或者跌了一交,我把它当作一个好的教训。每当我获得某种利益,或者向前迈进一步,我把它视作一个考验。不用整天去盘算计度,每天只要安安稳稳,回光反照,顺其自然,便无往而不利也。

当我们考不上,便会摔一交,但不像从前摔得那么厉害。修道是长远性的,比起古人,我连‘修行’这个字的意义也不懂;在出家这一行,我不过是初学乍练的小孩子。我写完以上几行字,就在耳边听到:‘放屁!放屁!’

但我知道,修行人与一般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今早我突然笑起来,是因为看穿了‘自我’的颠倒执著。从前,我还洋洋自得,不可一世哩!

现在,我的心轻松多了。逐步逐步,越出尘埃,如果我勇往直前,也可以帮助他人,令一切众生到达‘究竟安乐处’。修行,既困难,又快乐。困难,因为改过自新,很不容易;快乐,因为可以饶益别人。

以下一段华严经文,我已钻研了好几个月,一直未能通达。可是,每次都像吸铁石一样把我吸引回来,经文里包含著神通妙用,潜移默化,不可思量。

‘佛子,此菩萨复作是念,诸佛正法如是甚深,如是寂静、如是寂灭、如是空、如是无相、如是无愿、如是无染、如是无量、如是广大。而诸凡夫心堕邪见,无明覆翳,立骄慢高幢,入渴爱网中,行谄诳稠林,不能自出。心与悭嫉,相应不舍。恒造诸趣受生因缘,贪恚愚痴,积集诸业......皆颠倒相应。欲流、有流、无明流、见流,相继起心意识种子,于三界田中,复生苦芽。所谓名色,共生不离。此名色增长,生六处聚落。于中相对生触。触故生受。因受生爱。爱增长故生取。取增长故生有。有生故有生老死,忧悲苦恼。如是众生,生长苦聚,是中皆空。皆离我所,无知无觉,无作无受,如草木石壁,亦如影像,然诸众生不觉不知。菩萨见诸众生于如是苦聚,不得出离,是故即生大悲智慧。复作是念,此诸众生我应救拔,置于究竟安乐之处,是故即生大慈光明智。’

—华严十地品初欢喜地—

今天,我笑完之后,又翻开华严经,重阅这段经文。忽然间,我似乎浸透它深奥的密义。经文正符合恒实和我每天亲身体验的境界。从前,我读这段经文茫然莫解;现在却能望文解义,豁然开朗,如获珍宝。从前,迷路的是我,不是经典。

五月十八日 马可尼湾

今天很静,周遭雾霭萦绕间,隔岸传来阵阵的划船声。我的志愿,日加坚固:要更加专一地拜,截断妄流。一心礼拜,就是回到本地风光。‘出家’,就是回家。

‘我转离一切世间境界,故生欢喜。近智慧地,故生欢喜。’

—华严十地品—

在我心里,洋溢著一种安祥,知道我这回没有走错路。某一天拜完后,回到车边,看到车上挂著一篮水果和鲜花。里面还有一张字条:

‘我是个愚痴的老妇人,大半生在黑暗中渡过。三年前,我曾目睹觉者的光明。而今,我希望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体会真理。我知道这工作不容易,我需要你们的祈祷,助我一臂之力。巴巴拉巴塞’。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布雷克马头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不能确实认识这个境界,总而言之,每逢一念烦恼生起,一大群魔障便从四面八方蜂涌而来。稍打一丝妄想,脑袋里就像炸弹那样爆裂,血肉横飞,碎片满地。

反过来说,每当我回光返照,紧持金刚剑,一切又回复自然。常念慈悲喜舍,烦恼妄念立时冰消瓦解,化作菩提。

魔鬼是什么?是我的自心。自性内包含一切法门,自性原本清净,诸法平等,但因一念无明,依真起妄,生出分别。一切毛病源于贪欲,欲念来了,自私心、贪心如影随形之而起。贪心是大毒,能毁灭整个世界。贪心策源于自我意识的妄念。

一切烦恼忧患,生死轮回,策源于如如不动,湛然寂照的自性。在我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浮现著这套无中生有的虚妄电影,每当我不守自性,认假作真,心神便如脱缰之马,随著六根宾士,在苦恼激流中回湍不息。这套电影,姑不论其为悲剧或喜剧,都无非是自我及分别妄心的作崇。

当我依教奉行,在妄想未生前及时收摄身心,一切就安然无恙。修行,就是学习如何逆流照性、清除妄念。唯有心念专一,是最好是保障。妄想构成整套电影,若把妄想倒流,电影也化为乌有,法界也会有消灭;所谓‘性德圆成,法界量灭’,即此之谓,因为再没有一个‘我’去见闻觉知。整套电影,一幕一幕,都是由欲念交织而成,像胶水一样粘起来的。断了欲,便能踏出电影,来去自由。就算未能完全停止妄想,也不会被它肆无忌惮的操纵著。那时候,是我导演电影,不是电影来导演我。

你的电影是什么模样的?要看你所种下的种子。在因地上,佛道就是一念正觉,以不生不灭为因,故能脱离生死,破烦恼障,证入不生不灭的佛果,也就是成为最圆满的人。颠倒妄想日积月累,在想因形,而成地狱之相;心生万法一念大千,我们的生命之流,皆由习气所控制。

昨晚,我坐在老爷车里,脑里的疑惑有如一窝蛇蝎纠结一圆,互相残杀,使我无法忍受。在反省之下,我发现自己暂时忘记了金刚智慧剑,忘记了回光返照。我失去自主的意志,随著思想之流飘泊回旋,好像失去舵轴的渡船,触到礁石上一样。我心里自忖:‘我已经看过这套电影,它是根据一个充满惊惶恐怖的剧本而演出的,内容荒谬怪诞,无非涉及贪、嗔、畏惧、自私之类的人性丑恶之面,快点断了它!’于是,把宝剑一挥,刹那间阴霾顿消。我放声大笑起来,原来一直都是自己的无明在作怪,把我东拉西扯,像演木偶戏那么可怜!

所以六祖坛经里说:

‘何期自性本自清净,何期自性能生万法!’

多奇怪的电影!有时候是剧;有时候是荡气回肠的悲剧;有时候是旅游片(描述旅游三涂之苦); 有时候是读者庄严壮盛的圣剧;有时候诸佛会现庄严色身;今天,是闹剧。当我的功夫练得纯熟以后,我便可以上天下地,任意遨游周遍法界。‘一念三千,三千一念’,‘于一毫端立宝王刹,坐微尘里转大法输’。佛国圣地,动念即是,不离当处,仍有来去之相。但是一般来讲,我忘记了这仅是一电影,忘记了修道,拼命追求自己喜欢的一幕。那时候,业识的火车早把我辗得平平扁扁。唯有常生欢喜心,恒常观照‘电影’!

恒实

一九七九年五月二十六日

今天又被烦恼网缠住,后来得到佛法的加被,才得到解救。以下是整个故事:华严经说,佛法有如解脱药,能除诸毒,能治诸烦恼病。今天坐禅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开始打恒朝的妄想。我心里想:‘今天我们把车子停到离拜的地方近一点,吃饭会准时。你看他坐禅坐得多好,挺直腰脊,全神贯注。我们俩真具有坚固的善缘,今生能得如此修行,来世的善缘更加坚固了。行道中有如此良伴。多好!’

吃饭的时候到了,但恒朝即没有按时预备。我那粘性的妄想,开始作怪。在我身边听到一个声音,说道:

‘考验!’

我心里想:‘他晓得规矩的,为什么他要故意犯规?难道他不在乎吗?岂有此理,如此贡高我慢!’

顿时,我脑海里涌出一团怒气。吃中饭时,气氛很不和谐。饭后,我开始三步一拜,才明白毛病的根源:是我把自己的感情移到恒朝身上。如果当初我不曾对他产生特别好感,寄予特别的期望,当他不能满足我的期待时,我也不会失望,任何执著都是苦恼,唯有回光返照,自强不息,摒除贪、嗔、痴,才能跃出苦海。

我对恒朝生出亲切的感情,可以说是犯了十重菩萨戒里的第三戒:‘故淫、淫因、淫缘、淫法、淫业。’这也是十二因缘的连锁作用,因为常念到他的长处,便对他生出特别的喜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生生世世,念念还流,我们都在爱欲的苦轮里旋转沉沦,无有止期。

恒朝打坐得长久,有他个人的原因,本与我无关,但当我随境而生烦恼,这便成为我的问题。问题从那儿来的呢?来自我心里。所以古语云:‘天下本无事,庸人自忧之。’

心里产生一丝欲念,就构成十二因缘的导火丝。一念无明起,无明缘行,行缘识;生出了分别意识,在恒朝与我之间,便产生人我之分。这种分别违犯了同体大悲的精神,一切法变成不平等了。我把自己困在牢狱里,障碍自己的解脱。要证得自在,就要静观诸法平等,无人无我,不执不取。

‘未曾分别取众生,亦不妄想念诸法,虽于世间无染著,亦复不舍诸含识。’

‘菩萨未曾分别业,亦不取著诸果报,一切世间从缘生,不离因缘见诸法, 深入如是诸境界,不于其中生分别。’

—华严经十回向品—

不是说我应该与我的护法(恒朝)绝交,或者与任何众生绝交。根本上,我们俱是一体一气,皆堪做佛。但是,修行菩萨道,就不能与某一个众生发生特别要好的感情。

菩萨们都发大愿,要度一切众生;但誓愿里即不包括痴爱的缚缠,私情的沾染。因为:

‘眼前骨肉已非真,恩爱反成仇恨,

清心欲寡脱红尘,快乐风光本分。’

说得好,说得妙,不去行,不是道。

恒朝

一九七年五月二十四日 布雷克码头

师父上人慈鉴:

在路上,我们遇见各式各类的人,但是在我的印象里,时常运动或在户外工作的人,格外明朗健壮,这些人跑步、骑脚踏车、练太极拳、瑜珈,或者步行,几乎个个洋溢著青春的气息。恒常流动的泉水才会澄清,呆滞一处的死水即很污秽。针灸治疗,也是本著同一道理:人体内血脉通畅,便能够养精补神,延年益寿。

夜夜不倒单(肋不著地而睡)也有同样的益处,睡眠时也能够使血气循环流畅,舒筋活络,昨晚当我入睡时,本来保持著打坐的姿势,后来不知怎样的,垂头弯腰地靠著一些包袱入睡了,今早混身觉得酸痛,当我能够坐得笔直入睡,醒来时便感到神清智明,如刚出浴,或者打了一套太极拳。可是,我若用绵软的垫子作为靠背,起来时反而浑身不适。

打妄想也有同样的作用,会截断了精气神的流通;执著会带来痛楚。

我看中了恒实的一件毛衣,这个贪念常常涌现在我的心头。本来,我不需要一件毛衣,只是打另一个妄想。但是潜意识的移情作用,无形中把这个毛衣变成一个女人(一切欲是一欲)。我们这几天在强动的冷风下;修行到了紧要关头,心里所感受到的重重压力也达到极点,四周没有人烟,没有村落,我们彼此之间又不说话。面对著虚空一片,我的心不自在起来。在一时冲动之下,我执著了毛衣。恒实看见我对毛衣有相当兴趣,于是把它送给我。其实,我是‘偷’了那件毛衣;是耐不住内心的压力,向外攀取的。

立刻,我觉察到一个转变。空气变得异常局促,仿佛身被囚在一个岩穴里,使我窒息。我的眼睛也被蒙蔽了。毛衣穿到身上,觉得很不称意,打坐时更难忍受。于是,我脱下毛衣,把它还给恒实。立刻,空气流通了,世界又变得广阔宽大,我再也不感到窒息。这是一个好教训:贪婪、妄求,及拥有太多物质,会截断精气神的流通。

所以华严经上说:

‘菩萨无有过失,其心广大清净,常生欢喜,远离恚怒,心意柔软,诸根清凉。’

每一个妄想和执著,会堵塞精神的流通。烦恼只会吞噬精气神。忧患、嫉妒、骄慢、恐惧,都会劳心耗神,使我们未老先衰。持戒精严,督策诸根,会带来欣喜和光明,使你返老还童,天真烂漫。每当我打妄想,或者开始忧虑,我便感到衰颓沮丧,一蹶不振。

真的,心是主人翁。当我们一心礼拜,寒冷会转为温暖,酷暑会化作清凉,甚至狂风暴雨,也不成问题。但每当我开始打妄想,或者忧虑,炎热的天气变得更炎热,寒冷的天气显得更寒冷,而风雨也使我们懊恼。集中力一旦分散,地上的昆虫也会带来很多麻烦。一切唯心造,‘无执无著无缚’的解脱心,是保持身心健康的圣药。

运动身体,当然是件好事情,可是,无论你对这个臭皮囊多么爱惜,它终会沮坏和分散。我的太极拳老师会对我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禅”才是最高的功夫。’

在太平洋城的一个清早,我在一间洗衣店的停车场,练习太极拳。忽然,略有所悟:

‘倘若我不打妄想,我便不需要练太极拳!’

本来,万事都没有障碍,也没有防范的必要。我们本是健康和清净的,但为妄想执著所缚而迷失本性,妄情颠倒,今世上的一切旋律脱节。正所谓:‘不知穴在方寸间。’

一切唯心造。今人最大的毛病,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修道,便是返本还原,返妄归真。不停地打妄想,要做‘第一’,只会堵塞精气神的流通。我的邪知邪见,不但打断别人精气神流通,还会堵塞整个世界精气神的流通。因为整个世界是一体一气,相融相即,互摄无碍。无一物能离群独处,万物皆是密息相通,如指与臂,同气连枝,所以华严经说:

‘众生界与法界无二,法界与自性无二。’

当我们修行,一切人皆受益。若不修行,一切人皆会受损。所有的身口意业,会直接影响世界。往好的路走,世界会进步一点;往自私的路走,世界会堕落一点。最重要的,莫过于你的心的所在地。起初,你还可以戴假面具,耍把戏,遮瞒一时;到了后来,必会原形毕露。为什么不放下一切认真的与生死搏斗?除了令一切众生皆成佛道,世上还有更有价值的工作吗?

在静寂中三步一拜,能培养心性,易于凝神寂照、涤除俗念。透过一切尘垢,我清晰地看到自己在道上迈进,每一天增长喜悦和光明。谈到这里我记起上人所作的歌词:‘我很幸运,今生能学习佛法。’这可以说是我自己的写照。

栽培心地,便是为一切人服务。世上所有的音响,皆源于自心的弦乐。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六月 福德谷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说:

‘菩萨自得见佛已来,未曾心生一念欲想。’

昨天,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感应:

早上,我们正在回向功德,供奉十方诸佛,一切依照平常的方式进行。前一天,我清楚地明白,自己终有一天会死亡。不只是今生,而是千千万万次的生死,直到成佛的果位。我已发愿,至未来际,尽一切劫,生生世世恒修菩萨道。在这个誓愿意里,也包括了千千万万的死亡。

为什么还要为臭皮囊贪小便宜,贪求名闻利养?为什么不真真正正地行菩萨道,布施给一切众生,恒生欢喜?为什么不念念供养住三宝?

‘设有人欲见,众生数等佛,靡不应其心,而实无来处。

以佛为境界,专念而不息,此人得见佛,其数与心等。’

—华严经十回向品—

昨天,我的妄想又接二连三地涌现心头,于是我为他们说法:‘我们在礼敬一切诸佛,在供养正法,我这样作不是为自己著想。从今以后,在每一个念头里去铸造一个佛,要平息所有妄想,不要再自私。’

在三界内,我不贪求任何东西,正如死了一样,一切空空洞洞。上人曾经说过:

‘到你死的时候,你必须舍弃一切。在活著的时候,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活著时已经像死去一样,生死究竟有什么分别呢?这样想便可以彻底脱离生死的轮回。这是极其玄妙的道理,好似把手掌翻过来。’

于是,当每一个妄想将要起来的时候,我便用智慧宝剑把它斩断。这时在我面前,出现一个殊胜的境界:诸佛的光芒,庄严色身,在我眼前呈现。正如华严经上说,菩萨勤习诸法门,能见诸法会。过去一切如来回向所有善根,菩萨亦如是。

我看见,每一位佛都为无量无边的众生说法。我继续供养诸佛,回向善根,而诸佛的数量不断地增加;然后,他们又融汇在一起,变成一个大佛身,大小无碍,内外贯摄,如珠网交辉,普照十方。

在诸佛跟前,我悲喜交集,惭愧异常。诸佛都是充满智光,到善至美,慈悲无畏。在佛光沐浴之下,一切私欲也荡然无存;我的心如净琉璃,内外明彻。目睹诸佛端坐在湛然寂光里,我的攀求和意念完全止息了。

佛陀嘴里涌出百宝光明,然后向我无言的开示说:‘Everything’s O.K. Don’t worry,一切皆如意,不要忧愁!’

这个境界,在坐禅时一直连续下去,甚至吃中饭,下午拜时也延续著。礼敬一佛,即是礼敬一切佛。我不禁感谢上人为我指出的大道,真是至尊至胜!

就在此时,一辆灰色的房车在我身边停下来,上人步出来了。

‘哈罗,你好吗?’

不可思议地,上人的形象,立刻与心目中的诸佛溶为一体。我简直不能说话;因为无话可说。

‘最近有什么特别的境界?’我无从开口,所以保持沉默。

上人继续说:‘不要向外求,你所需要的一切,已经在你心里。不用到外面去找。修道就在这儿.........明白了吗?好了,下次再见,要尽你所能,自强不息!’

到底,境界还是境界。我的私欲和习气是根深蒂固的我完全了解自己的毛病。诸佛示现的境界,不久也消逝了。境界不是从我所求而来的;它去时我也不执著。现在,只要下苦功,终有一天,这个境界可能变成恒常的真实。

上人在讲解六祖坛经时,曾说:

‘当你差不多要开悟之际,若能完全放下一切贪欲,在刹那间,你会恍然大悟。当你真正明白了,你会顿时大彻大悟。’

我还要更加放下!

这个故事还未曾完。自从亲睹诸佛示现那一天后,,连接几天,我都感到极度烦恼和懊丧,路上的‘魔障’,频频来骚扰。驾车的人向我们撞击,路人向我们咒诅,我的心忐忑不安。为什么呢?

因为我执取境界。我觉得这是个小成绩,于是我企图挽留它。还是贪、嗔、痴的老毛病。内有所求,妄想环生。于是我开始懊怒,变得神智昏乱,而魔障随即乘虚而入。

这些魔障都是我自心的嗔恚,显形露面而已。任何的攀求,包括求佛,皆不是道。一切攀求源于贪心;求成佛,与求名求利,差不了多少。

中道,最不容易行持。真理是真之又真的,每当我稍稍感到满足,我又堕落下来。在每一番严苛的教训和鞭策之下,我便愈加接近如如不动的道体。

知足常乐,能忍自安。

‘十方所有诸如来,了达诸法无有余,虽知一切皆空寂,而不于空起心念。以一庄严一切,亦不于诸生分别,如是开悟诸群生,一切无性无所观。’

—华严经十回向品—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一日 邓肯斯码头

师父上人慈鉴:

傍晚,一个人在路边把车子停下来,说道:‘我在观察你们俩为人类的罪恶忏悔。为什么你不参加和平工作团?或者去救济贫民?算了吧!人各有志,不能怪你!’

在表面上看来,修道似首是‘人各有志’的一回事,说真实的它是每个人的工作,每个众生应有的责任。世上为什么有战争和苦难?因为我怎么自私,还未能放下时刻要‘更多更好’的贪欲;为什么有贫穷、不公正、不道义的情形?因为我还有贪、嗔、痴。息灭贪欲,便是息灭战争;截断妄想,便是饶益世界。

华严经上说:

‘小世界即是大世界,大世界即是小世界,不可数世界能入一世界,一世界能入不可数世界。’

我有一个小型的贪世界,能涉入大型的贪世界;我有一个小型的嗔世界,能涉入宇宙性的嗔世界。如果我不去改善自己的小世界,怎能去改善大世界?万事万物,都在交织相涉。假如我在小世界内持戒清净,这一分清净能涉入‘不可数世界’的清净。我有一分定力,便能补偿天下正气之不足。我有一分智慧,便能增进世上的光明。假如我不勇于改过,我个人的戾气,也会污染全球。

修行,尽虚空遍法界,在一切世界里,是所有众生的使命。从前,我并未有明白这一点。上周,一个在泰马批亚斯的家庭,促使我回忆自己孩童时的光景。这个家庭,居住在山谷里的小农庄,他们身心健康,和睦相处,父母带著四个小孩,耕垦农田,足以养活全家。他们的生活契合自然,洋溢著传统道德的纯朴敦厚。所谓‘少欲知足’,他们送来供养时,还说声‘谢谢!’

很明显的,这个家很有福报,这是宿植德本的酬报。今生富庶安乐,不受苦难所扰,乃是往昔持戒清净的果报。子女孝顺忠实,与人和平相处,无有怨敌,心安神泰,是往昔修行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等六波罗蜜的硕果。如是因,如是果,一切果报皆由业所感。

目睹这个家庭,使我联想到自己的家庭。我生长在一个快乐富庶之家,本来我应该保持著一贯的天真廉洁;可是我被贪欲拉去了。我走上歧路。把自己原有的福报消耗殆尽。假如你有深厚的善根和福得,今生你可能有机会出家修道。这是最高无上的福田,还胜世间上任何的高官厚禄,紫绶金章。

而我呢?险些儿在两面都错过了。虽然我有机会去修行,却放不下时刻不停的贪心。如是者在善恶之间奔波,直至精神崩溃。一方面,我不肯舍弃贪欲;另一方面,我追求究竟智慧,这种来回的挣扎,令我变成一个畸形的众生。这个众生,欲以痛苦去了苦,他毁坏律仪,违背师长,不敬父母,与恶友结集,自暴自弃。他不能舍弃世间,又不能在世间过活。他徘徊于真假之间,净染之间,结果他一无所成。用水泡茶,怎会泡出味道?那时候,我企图用叛逆、放肆、青年人的激昂斗志,去追求自由,结果却失败了。

我们在路上拜,经过这个小农庄。我默默地怀念我的过去,我差不多把原有的家珍完全糟蹋,我一向太自私了。不能责怪别人,都是我自己不好。

可是,目前我是个快乐的出家人,连同一个法侣,一心礼敬万佛城,我怎样获得如此不可思议的福报?

无论一个人多么恶劣卑鄙,只要他发一念头忏悔心,生一念善心,他能重新投入佛菩萨的怀抱里。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诸佛福田,平等无二,湛然寂照,能除一切热恼。诸佛福田,无来无去,如如不动。一向,只是我背觉合尘;诸佛并没有厌弃我。

‘譬如大地一,能生种种芽,

于彼无怨亲,佛福田亦然。’

—华严经菩萨问明品—

诸佛福田在那儿找?我不确实知道。一切唯心造,当我的思想正直清凉,我便置身于诸佛福田。当我的妄想纷飞,我便置身于废墟郊野,被荒草窒息。心,有如一面大明镜。

‘譬如净明镜,随其所对质,

现像各不同,业性也如是。’

—华严经菩萨问明品—

每当我不明白事理,不是说事理本身不清楚,而是我个人的思想混浊不清。每当我诚恳修行,心里的浊水,会顿转为澄清。我不应该去攀求更多更好的,或者去做第一。这是我素来念得滚瓜烂熟的经,它只会惹来很多麻烦。现在我发现,眼前无论有多少,已经足够了。要知足,人到无求品自高。

近来,我鞭策自己的舌头和狂心。可是,一边不讲话,一边要做恒实的‘护法’,有时会闹出笑话。上周,一个农场管理人乔治.米勒,邀请我俩到他的农场去休息。三步一拜一向不接受在家人的邀请,所以我们并没有到他的农场停宿。

正当我们拜过农场的时候,一个小孩子走过来说:

‘嗨!我是彼德米勒,你能到我们家一趟吗?’

因为我不便讲话,又猜想他一定认得字,便写了一张简条:

‘对不起,我们不拜客。’

彼德端详那张简条良久,然后再说:

‘好呀,你们是否立刻就来?’

我只好再写一张简条:‘我们不拜客,这是我们途中所立的规矩。’

彼德再仔细看张简条,点点头,似乎明白了,然后他再问:‘好!你们什么时候来?’

原来彼德不认字,我只好对他说:‘好吧,傍晚七时我们来你的农场。’随手指著手表上的‘七’字。彼德频频点头,显得很兴奋。

原来他也不懂得看时钟。五点,他回来了,看著我们铺衣服和打坐。他不时凝视著车内观音菩萨的圣像,他又不时地说:‘你们是否现在就来?我们农场里有很多水,你可以把水瓶带来,盛满清水。’

终于,我们去了那农场。因为是去接受水的供养,不算拜客。我们也没有踏进茅舍与主人家交谈,一切都进行得干净利落。彼德高兴极了,他带我们去看他的山羊,还供养了火柴和红萝葡。

这一次,没有交谈,但一切进行得很顺利,双方也感到快乐。是个好经验,教导我们如何与人融洽相处。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三日 苏鲁麻县 贝壳湾

师父上人慈鉴:

到无求处便无忧

上人,昨天弟子只可以笑自己的愚蠢,我一辈子的所作所为,有如烈日下的冰块,在我眼前深化。我一边拜,一边反省:‘我是谁?’弟子尚不知道,但我已揭穿我的鬼把戏,他是虚伪不实的。果真,是个骗子,是个演员。我的一举一动,无非矫揉造作。自无量劫来,我紧执一个偏见:我是特殊的,得天独厚,非同泛泛,我是第一!

于是,我以一切的言行,去符合这个虚幻的形象,我到处撒慌来维持这个骗局,戴假面具,在脸上贴金,好装第一。为了这局闹剧,我呕心沥血。直到目前,置身在渺无人烟的海岸旁,面对粼粼绿波的海鸥三两,我还是煞费苦心,斟酌盘算,为自己的小利益计度,不肯吃亏。这是疯狂的病态,而我一悲子都患上这种毛病。这并非他人强迫我去演的,这局戏是我自作自受的。所谓自编、自导、自演,甚至连观众、批评家——皆由我一个人包办。

为什么不去导演喜气洋溢、活泼感人的剧本?世上已经够苦恼了,难道要再多加一点辛酸?

我的迷惑从那儿来的?从贪、嗔、痴,从贡高、骄慢、我见。除了虚伪,我还会自私自利,凡事光为自己打算,不知不觉中造了很多罪业。从前,我只懂得向人索取。一辈子所演的戏,就是一幕接一幕,川流不息的贪、嗔、痴。那时候,我还觉得向人索取是天公地道,而自己分毫不用施舍,这才叫做聪明,又叫做求名求利。

从女人身上,我索取食物、庇护、爱好。从男人身上我索取知识,和他们宝贵的精神。谁比我更强更好,我便与他们斗争、欺骗、诽谤;谁比我差劲,我便欺淩轻蔑他。日前,我感到极端的惭愧!最感遗憾的,是自己从未真正布施过。这是我生命的写照,难怪我从未有快乐。长期陷在孤独和畏惧中,实是自作自受。

‘真认自己错,莫论他人非,

他非即我非,同体名大悲。’

这是上人时刻教诲的谒子。但我没有这样做,我把它变为:

‘覆藏自己错,揭露他人非,

他损即我益,自私争第一。’

我在美国生长,一向以为男子治标体魄魁伟,精力充沛,于是一向吃得过多,直至日前三步一拜途中,仍旧犯同样的毛病。

一向以为我要做最聪明、最博学的人,所以无论什么事情我都要知道。这个习气很难改掉,到今日为止,我的目光往往向外飘逸,例如飘到过路车子的车牌上,好管闲事。

又以为自己是个交游广阔,英俊潇洒的大众情人,于是时到今日,我的面上还老挂著一丝虚伪的笑容。

一向以为自己要做某某权威,于是对事事强求;以为自己要堂堂端正,道貌岸然,所以我不懂得轻松度日;又以为自己必要处处胜任、能干、冷静、坚强;还要做体育健将——总而言之,世界第一。于是,我时刻不肯认输,要每次胜利!

在三步一拜途中,我时刻默默地与恒朝竞争,这是求名心在作崇。要减低食欲吗?他吃多少,我要比他吃得少一点;他拜多少,我就要比他多拜一点。我会强忍著口渴,直至干枯得像骨头一样,总之,要他先取水喝,我才肯喝第二口。打坐吗?我紧咬牙根,要等他睡著了,才肯把盘著的腿子松下来。

难怪我未证得大慈悲。我的法门不是大悲,而是大争。上星期五,有人把啤酒瓶投到车里来,刚巧击中观音菩萨圣像和后面。这时我心里窝藏的嗔恚,对我现身说法。因为我与慈悲背道而弛,即是向观音菩萨挑战。

所谓:

‘贪心有如无底坑,填之难满嗔恨生,

五欲纷陈颠倒想,痴然不觉法器崩。’

这种戾气,便是战争的种子!我要做‘第一’的念头像一股阴煞之气,弥漫在大气层里造成空气的污染,是根深蒂固很不容易拨除的。我曾见过多少名利双收的长者,他们贪得无厌,甚至于遇到年轻一代也毫不相让,拼出老命,一争长短。他们爬得越高,跌地越重,但他们绝不松手歇脚,作退步想,因为他们永远不会安于现状。

我一向的志愿,是作一个出类拔萃的人。我戴著虚伪的假面具,逢场作戏,谄媚欺狂,拉拢讨好。但是,这个骗人的把戏不会再演下去了,因为我玩腻,现在要下台了。这种把戏只令我造业受报,并且恼害他人。

为什么我们要斗争?我斗争,是因为怕真正的孤立起来。我深知自己终有一天要死亡,而我很怕死亡。我竭力攀外缘,希望抓著某样东西,助我逃避这个痛苦的后果。我学会了麻醉自己,去找寻新颖的刺激,藉以减轻痛苦的黑影。但是,世上一切都有是虚, 幻不真的,包括你最喜欢的东西。财富,终被人偷去了;爱情,是蛇蝎子的毒液;食物,只能暂时滋补肉躯;睡眠,简直浪费宝贵的光阴。究竟有什么是真的?一切皆无常,一切皆如梦幻!

佛陀是个太子。财富、权力、一切五欲享乐,对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但他面对死亡了悟人生的虚妄,他看穿了一切,放下了一切。金堆银山,能够买得无常乎?佛陀看得透彻,所以他能放下一切,他立下志愿要了生脱死,普度众生。他苦口婆心地教诲我们要勤奋修行,跃出轮回。修行时有什么障碍?就是五欲和我执。我执源于五欲,而欲念,是生死的根本。

上人曾说:

‘一旦有欲念,就有自私。有了自私,贪心随著产生。一有了贪心,所有的麻烦都有一股脑儿涌现出来了。’

—一九七九年—

例如,我一向知道自己很执著味尘。这个星期,恒朝才告诉我:这两年多,在三步一拜途中,每天吃中饭的时候,我便‘入了定’似的:目光迷糊了,双颊变得绯红,背脊佝伛弯起来,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刚吃了奶的婴儿,或者像个醉酒徒。每当我吃下调味的食物,我便‘入了迷’。我听了以后深自警惕,我一向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我只知道,每逢饭后,我的集中力便会退失,精神涣散,直至几个小时之后,我才能恢复平常的冷静。

这一周,我观察自己身上的饿鬼。吃饭时,每逢我加上麻油、酱油,我的双颊便自然燃烧起来,我的双眼会微微地向上翻。后来,我又发觉不是某一种食物,令我如此颠倒,而是我的心,被味尘转了。有一天,我很想吃一点青菜,中饭时刚巧吃洋白菜。我努力向洋白菜进攻,上述的征象立刻出现: 双颊绯红,背脊伛曲,陷入昏迷状态。次日吃的是豆腐,也是呈现同样的反应。于是,我达成一个结论,这种反应不是某种食物所引起的,而是我本人登入‘舌味三昧’。

我找到了根源。原来我一向贪著味尘的享受而吃东西,难怪华严经上说:

‘菩萨如是观诸世间,贪少欲味,受无量苦。终不为彼五欲乐故,求无菩提,修菩萨行。’

—华严经十回向品—

执著味尘,是自大心作崇。因为我相信自己是第一,所以吃的,也要色香味俱全。这不是贪心和自利心作怪吗?从前,在一餐里我最喜欢的是甜品:例如蛋糕上的樱桃,蛋糕里的奶油,马铃薯上的浓汁,都使我馋涎欲滴,我的一举一动都为自己找寻最优越的享受。而我逃避的,是不肯下苦功,也不肯吃亏。我所渴求的,是新鲜的刺激。我从未按部就班做过工作,觉得这样做太呆板、太乏味了。我贪著色和味,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无形中寻求享受。因为我觉得自己不能露出丝毫破绽,于是我开始撒谎——我用虚伪的姿态和漂亮的言词,来文过饰非。没有别人相信我的骗局,我只是欺骗了自己!

总而言之,昨天我吃了一顿平淡的午餐,不加任何调味,吃时不求味道的刺激和享受,也没有吃过多,只是吃得真真实实,平平淡淡,就如恒朝(果廷)吃的一样。

有什么反应呢?我的舌头,顿时反抗起来。我的心,惊惶如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欲火猛然升起,令我浑身颤抖。恒朝问我:‘今天你为什么好像很焦躁不安?’

原来我正在与毛病相争哩!我明白在途中止语,为什么这样困难。因为我执著味尘,所以我写的信,我说的话,都是虚伪的。在骨子里,我还盼望做第一!

为什么我要选择三步一拜?因为我亲闻佛法,知道我不是佛。我并不清净,并不真实,我迷失了中道。可是,假如我永恒不歇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终有一天我会返回家乡。

那天吃完饭后,发觉自己的眼睛还是明亮,双颊没有转红,腰骨没有伛曲。当天下午叩拜时,比从前更明显地揭穿自己的西洋镜,一味追寻,永不满足;一味索取,永不快乐,一味伪装,永不真实。

记起有一个夏天,我曾在一个豪华的餐厅里,大吃大喝了足足七天,饱享一个星期的珍食美味之后,我的舌头变成麻木。难怪道德经上说:‘五味令人口爽。’一个星期后,我只想吃白饭和清茶。我把这个教训忘了,直至昨天,平淡的菜很好,平淡无奇的工作也很称意,因为它能带来真正的满足,故曰:‘知足常乐,能忍自安。’

三步一拜,有时显得很单调、很呆滞,但对我来说,都有重大的意义。这是个无穷无尽的微妙法门,带给我深深的满足和喜悦。要做第一,只令我苦恼。把自己完全布施出来,默默献给一切众生,却令我感到衷心的快慰。

在香港西乐园的山门前,有一副对联:

‘西方阿弥陀,同我原无二,

南海观世音,与谁争第一。’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真哪市

师父上人慈鉴:

每个人都喜欢听到有关自己的新闻,都愿意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从何所来?向何所去?本来面目为何?......等等。甚至最多疑的人,也愿意研究星座占卜,或者掌相命学等。近年来,扶乱、易经、八字、水晶球、风水、一切卜卦算命,都在西方大行其道。为什么?因为一般人在冥冥中感觉到,除了日常生活,衣食住行的表层外,另有一番深不可测的天地。

昨晚,我们刚读到华严经十地品的第二品,经文讨论十善。恒实翻经文,而我在一旁听得入神。这段经文述及十恶的果报备极详明,文广义深,僧俗融通,是确实不虚的道理!不像一般卜卦,一半是江湖口吻,还有卖弄玄虚的毛病。华严经有如慧日,能破一切幽暗和痴翳。

不单是占筮推算等学问不够彻底,甚至近代最昌明的‘心理科学’,也常常水中捞月,不能透彻地阐明如何改良品性或者把握命运的道理。这些学说皆是真假参半,系统不全。唯有佛法博大精深很有系统地说明因果循环,轮回生死的道理,并且还明晰地指出了生脱死的路径。

华严经上说,每人所受的果报,皆因业力所感。种善报;种恶因,得恶报,丝毫不爽,绝不赖于外缘。恒实和我诵到这一段,心神为之一振。华严经竟然句句中肯扼要,绝无戏论!这部经起码有二千六百年的历史,然而,在二十世纪的太空时代,加州海岸湾区有一位圣僧,携法西来普化群伦,微言妙意觉迷启聩,打破时空的隔阂。

以下一段经文,摘自十地品第二地离垢地,十恶之果报。这一段文一丝不漏地揭穿我的毛病:

‘贪欲之罪,亦令众生堕三恶道。若生人中,得二种果报:一者心不知足,二者多欲无厌。’

‘啊呀,正是我的毛病!’

虽然我曾多次被人占卜、分析,但从未听过像华严经那么真实的判断,简直是闻所未闻。这才是‘究竟通达心源一切境界’,这是众生智慧之峰,真理之颠。

华严经的披露,没有半点恶意,它只是明正言顺地分析众生的毛病,使他们知所警惕以谋自救,离苦得乐。华严经,好像一个坦率真诚的大医师,对症下药。

我一辈子,未曾知足。心里总有一个企求——盼望下一个新职业,下一个新城市,下一个女朋友——从来不肯切切实实面对现实。对任何事物——女人、教育、食物、身心的探讨等,我总是贪得无厌,多多益善,从未感到满足。这是舍近求远,舍本逐未。可是,太过则不及,始终我得不快乐。

几个星期前,上人和几位师兄路过,与我们共进午餐。在福德山谷的树荫下坐著,我觉得气定神闲,心清志静,没有讲话的必要,也不想问问题。在这时,心里的善知识劝道:‘好了,沙弥,你已经吃够了。在你本身内已具备一切,不用向外寻求一物。一切烦恼和灾难,起源于攀求和欲念。你一但停止攀求,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同时一个时候,心里的恶知识在作崇:‘看!这么多好吃的供养,为什么不多吃一点尽情享受?’

于是,我不禁吃多了一点。忽然,心里的皇帝又嘀咕起来:‘你看,这么多人围著你,而你未曾开口说一句话。他们快要离开了,赶快显显身手罢!’

于是,我控制不住,张大嘴巴,向上人发问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立刻,我的心光外漏,好似一个泄了气的轮胎,顿时变得暗淡无光了。正所谓:

‘……痴然不觉法器崩。’

上人的答复呢?快捷直接,机锋犀利:‘好!吃多一点,修多一点,煽动心火多一点,永远永远,都要多一点!一切一切,你都无餍足!’

单单这几句话,便一针见血挖出我的病根。

往昔,我从不知足,今时今日,我还受这种果报。

换言之,三步一拜的目的,是助长我们督策诸根,克己除私,舍弃贪欲。所有的灾难都来自贪欲。减去一分贪欲,内里便增加了一分光明,世上也增加一分和平。世上一切问题——战争、天灾、人祸、劫难、兵刀——莫不肇始于一念贪求。

‘到无求处便无忧’

若要追本溯源,从最粗陋至最幽微,从最明显至最精细,我们的毛病,统统源于贪欲和攀求。小灾难引成大灾难,积少则成多。其实,法界与自性,无二无差别。

从前,恒实和我都以为什么都是越多越好:财、色、名、食、睡。现在我们明白,修行中的‘苦’,才是真乐。十回向品中的一段,已成为三步一拜的座右铭:

‘不为自身求无上道,亦不为求五欲境界及三有种种乐故,修菩提行。何以故?世间之乐,无非是苦,众魔境界,愚人所贪,诸佛所呵。一切苦患因之而起。如是诸恶,皆因贪著五欲所至……菩萨如是观诸世间,贪少欲味,受无量苦。’

—华严经十回向品—

我们刚渡过一条小桥,踏入沙鲁麻县。在我们前面,还有一百二十五里的公路,都是减少贪欲的良机。究竟是谁这么贪心?虽然我们不看电视、不阅报,但在骨子里能感觉到世上风气。整个世界,含藏在我们自性里。只要我们勇于改过,一心礼拜万佛城,将来必有起死回生,绝后复生的机会。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莎鲁麻海岸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的玄妙,把我们的昼夜变为幽远深遂,千变万化,难以捉摸的天地。时时刻刻,都有新的契悟。修道,就是恒常不断的学习。每个众生都是我们的尊师,世界是我们的课室。学校的教条,是慈悲喜舍;科目是信、精进、专一、定和慧;忍耐是我们的班长;大悲,是长远的驱策力;佛菩提,是毕业的文凭。

每一天,只见自己的习气披露。修行的光明,逐渐照彻心底里阴暗的角落。我愈用功,愈觉得快乐,如在一所残旧的小楼阁里,我把窗帘门户全部开启让阳光射入,空气流通。弟子愿意成佛,但先要改过自新,从头做起。

在美国生长,我学会了为成功和名利而奋斗。一般人的目标,不外追求权势、享乐和富贵;如果锦上添花再加上政治游戏,那就是所谓‘自由的竞争’。其实,这一切都离不开‘斗争’两个字。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亲友们一向鼓励我向成功的路上走,要争取胜利。我一向抱有一个牢不可破的信念,那就是成果愈多愈好。无论用什么手段——阴谋毒计、谄诳诡骗、欺淩无知、无所不用其极——只要能得到愈多、愈好的,我都敢作敢为。这个游戏,只有一个目的:胜利!并且要大的胜利。美国人不是赞叹叛逆之徒,歌颂光棍老千吗?真是颠倒之至!

于是,我拼命地争取成功。把这个游戏玩得愈熟,心里愈扰攘不安。正如流行歌曲说:‘啊呀!走到颠峰的尽头,是怪寂寞的!’没有人告诉我,达到颠峰,并不轻快自在。你既然不守规矩,将来还要受报。也许,果报不会立刻来临,但是,因果循环,如环无端,丝毫不爽。

三步一拜使我慢慢地解除往昔恶习的束缚。拜了两年多,这个月才发觉自己被薰染得如此根深蒂固。出家、发大愿,反迷归觉,是第一步。可是,要发掘自己深藏的毛病,便要不停地钻研、摸索。忏悔的愿力,予我极大的帮助,使我恢复了身心的康宁。

我的法名是果真,困为我一直不愿脚踏实地认真修学,有如一个骗子、演员,自欺欺人。我未亲近善知识之前,曾把自己蒙在鼓里,没有自知之明。我的善知识,坦率而善巧地告诉我:‘你的口业很重。’但是我觉悟得很慢,要亲身尝到苦果,才会霍然从迷梦中惊醒。

我们在达利城(三藩市以南的社区),发现这一带的青年人对我们特别敌视。他们都忿怒地吼叫:

‘看他们吻泥土,真是变态!’

‘你赶快走开,如果你再吻人行道,我会打死你!’

‘同性恋的王八蛋!’

我心里觉得奇怪:‘拜了六百哩,今天才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们吻泥土。究竟为什么?’

华严经十地品上说:

‘妄语之罪,亦令众生堕三恶道,若生人中,得二种果报。一者多被诽谤;二者为他所诳。’

—离垢地—

那天,有人送来一份三藩市周报,头版刊了一篇文章,那是一位记者在太平洋城访问恒朝的报导。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记者误以为我们每次五体投地,都用嘴唇吻泥土。在文章上两次提及这一点,因而引起很多不良的反应。这是谎话、是诽谤,对我们的工作有害无利,结果这一个区域的人士对我们望而生厌,以为我们是变态、肮脏、怪僻的人。文章已在报章上发表,没有法子补救。

在那一刹那间,我真正尝到被诽谤的滋味——真是创痛钜深!我们代表西方佛教,但是从未接触了解佛教的人士,读过这篇文章,会以讹传讹认为佛教徒顶礼时,用嘴巴吻泥土。因此,我间接损害了教誉,也间接毁谤了三宝,这种谤佛谤法的事情虽出无心,但因果循环如机在括轮转不已,无法遏止。华严经上又说:

‘菩萨自身不造恶业故,不受恶业所障;不生烦恼故,不受烦恼所障;不轻法故,不受法障;不毁正法故,不受毁谤。’

当天下午,有两个青年人,特地惩罚我,令我更深一步了解口业的重障。他们掷鸡蛋、牛奶瓶、旧报纸,和石头。虽然,没有一物把我击中,但是我已感到心悸神摇。那班男孩子,胆子不小,穷追不舍。我跪下去拜,只听见背后急速的脚步声......立刻,一杯发酵的牛油从我的头顶透过绒帽,一直流到耳朵上。

那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屈辱,令我深深体会被毁谤的滋味:黏滞、肮脏、恶臭,兼而有之,都是我应受的果报。谁叫我往昔造口业,恼害这么多众生?

诸佛菩萨又是怎样的呢?华严经上明白的说:

‘菩萨性不妄语,常作实语、真语、时语,乃至梦中亦不忍作覆藏之语,无心欲作,何况故犯。’

往昔我为了追名逐利不顾一切广造口业,而得今日之果报。经过这次教训应当深自警醒谨慎言行。

在我们的大学校里,有玄妙的感应道交。华严经,是法界的明镜,能指引我们走出迷途。每次,当我翻开经典,便发现一段经文,恰好应机施教,对症下药。

然后,我明白了。

‘难怪我这么烦恼,原来我犯了戒律!如今听到真理,觉得如释重负。从今以后,要行解相应,躬行实践!’

就读于公路的华严大学虽免费的,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就读这所大学迫使我们奉献一切。若要真正有成就,首先要舍弃所有的坏念头、烦恼、习气。第一,要驱逐懒虫;然后再摈除贪嗔痴,才能毕业。

菩萨不诤辩、不竞逐、不分彼此。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我学会了分别有关经济事业和社会活动各行各业的阶层。这是源于争强斗胜的自卫本能。可是,一切外表的分别,仅涉及皮毛,并没有正确性。譬如,我穿的是褪色而粗糙的破袍子,因为我常在地上拜,我的双手多半沾上泥土,我的打扮当然不是时髦漂亮。从路人打量我的眼光里,我知道他们凭著这个虚幻的外表来测度我。从前,我何尝不是用同样的准绳去衡量他人?那时候,我的心永无厌足。谁的外貌比我长得帅,我便嫉妒他,或者生出自卑感。谁的外貌不及我,我便生出自豪感。这样等于作茧自缚,自讨苦吃。分别心,是个重担子。

这个星期,我发现自己还是用老方法去待人接物。弟子学佛六年,其中五年出了家,仍然不肯放下分别心。这些习气在我心里生了根:向外攀求,想做第一,总是要高人一等——很难改!

用什么方法来勘破这个深藏的破绽?华严经十地品上又说:

‘贪欲之罪,亦令众生堕三恶道。若生人中,得二种果报:一者,心不知足;二者,多欲无厌。’

—第二离垢地—

第二天,在路旁吃中饭,一个衣著入时的男士,从名贵的房车里走出来。冷眼一瞥,立刻把他判断为一个成功人物,并且学有专长。忽然,我的眼光产生了变化:

‘等一等,你怎样确实知道他的内心?为什么你要到处为人挂上标语?这样分别,莫非是为了巩固我相?!不要重蹈覆辙!大悲是不诤的,不要去卫护自我,应该努力修行。这个男人,是你父亲,是你老师,与你一般无二,你应该发愿度他。总有一天,他也会成佛。不要在彼此间,种下杀害或斗争的种。这不是开玩笑,是真真实实。’

当晚,华严经文为我说法:

‘菩萨见诸众生,三毒火燃,生哀愍心......见诸众生,烦恼稠林,恒所覆障,生哀愍心......菩萨如是见众生界,无量苦恼,发大精进,作是念言:此等众生,我应救,我应脱,我应净,我应度。’

—十地品第三发光地—

经典的光芒,使我僵硬的心坎顿时软化。一步一步,在心地上进行在大扫除。

这就是我们的大学校。法界是课堂,人人都在说法,人人都是我的老师。众生教、人教、心教。今生能修学佛法,多么幸运!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一日 苏俄河、仁哪市以北

师父上人慈鉴:

‘修道愈用功,考验愈多。故说: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道高一丈,魔在头上。’

—上人于一九七九年五月勉于奥拉麻—

第一:

新的区域,新的考验。在我们四周,无数里的奇峰,从海岸旁,直耸青云,崇严岩谷,峥嵘万丈。

昨天,一辆车子停在我们旁边。车里载满奇怪的男女,他们身穿的白袍。其中一个咄咄逼人地质问我:

‘你们是属于那一个团体的?’

我发出一张新闻告示。另一个人,用敌视的眼光看我,然后以恶毒的口吻吆喝道:

‘难道你还未遇上基督的家庭吗?’

今天,另一辆车子停在路旁。

‘你应该试试道教......或者吃迷幻药。’然后,他变得很忿恼,歇斯底里地对我喊叫:

‘你们真是笨伯!’还掷了一块石头,但没有击中我。

傍晚,我们在山巅上拜,下来就是深遂的峡谷。过了苏俄河,我们沿著山路蜿蜒而上,拜到另一个山岭上。四周空旷静寂,杳无人烟。蓦地,发觉有两个男人,躲在右边山坡的矮树丛里,悄悄地窥视著我们。居高临下,游目四顾,在几十尺以外寥寂的海滩,仿佛听到有人在那里呼喊。但是野风强劲,飕飕作响,淹没了呼叫之声。我们视若无睹,听而不闻,只管回向功德,走回扎营的地方。

有一个青年男子从后面走上来,问我们在做什么。

‘回复自然吗?’

我向他示意,我们俩人都在禁语不愿和人交谈,并且出示一份新闻通告,但他没有阅读。忽然,一个阴影从他面料上掠过,刹那间,他变得暴戾狞恶。他用鄙夷的口吻说:‘闭上嘴巴,哼!你们应该信耶稣,你们走过的路径是错误的,完全错误......!’他咆哮著,嗔怒得发抖。我们爱莫能助,只好继续前行。

‘你们很笨......太笨!’他疯狂地呐喊。然后,他的面部和身体,都失去控制,筋肉缩成一团,像中了邪。他开始向我们掷石头:

‘你们该死!你们走上歧路,往死亡的路上走!’

这时,像棒球般大小的石头劈哩叭啦的落在我们四周,像雨点一样。虽然距离很近,但却没能击中我们。而这个人越来越狂暴,选了一块特别大的石头,迎面掷来。这时已走到车子旁,我正在犹豫该怎么办的时候,躲在树丛里的两个男人悄悄地走上来。

‘老友,我们的车子失灵了,可以把我们载到附近的公用电话亭吗?’

在这极短的时刻中,掷石子的青年人集合了他的同伴齐向我们进攻,他们的手都握著石头。

‘朝那个方向走?’我问那两个男子。

‘那个方向!’他的手指著相反的方向。

‘好,快进来!’

我开动车子引擎。第一次引擎不著。

‘南无观世音菩萨......’我念。

再试一次,引擎著了!我把车子驶向仁哪市,此时,石头已经在我们四周散落。从反射镜里,我看到他们三五成群地追在车子的后头,不停地掷石子。路上满布石块,但没有一块击中。

‘哈,他们向你掷石头?’其中一个男人笑著问。我点点头。

‘他们只是孩子。’他的声音缓和而亲切。

‘老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

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

有人骂老拙,老拙只说好,

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吐在我面上,任它自干了,

我也省力气,你也少烦恼,

这样波罗蜜,便是妙中宝,

若知此消息,何愁道不了?’

如果你能行持弥勒菩萨的老拙歌,万事一定会遂心如意。但这首歌的意义,对我是很陌生的。世俗教育的薰陶和环境的感染,使我习惯于斗争、竞夺和胜利,这才叫做‘掌握命运’。要我默默忍受辱骂、诽谤、殴打,倒是很不容易。这跟我一向所受的训练,完全相反。一方面,我喜欢别人赞叹,喜欢成功;另一方面,我最不喜欢被人辱骂。可是,要吃甜的,怕吃苦的,是一种累赘。真正的解脱,是一无所求,一无所畏。这种心情,需要长期的锻炼才能收效,任运自在不是一蹴可及的。

在公路上,我们有很多机会去练习忍辱。当晚,我把车子驶到两哩以南的地方扎营。可是,第二天早上,又要在同一个山涧拜,即是深入我们侵略者的地盘。我们每天只拜一哩路,还有好几天会受他们攻击!附近没有其他的山路。我们开始紧张起来,心如兔蹦,忐忑不安。为什么?因为我们刚发了愿,以后不与任何众生吵架或斗争,不要为自己的利益,而用心、口、意、拳头、辩论等任何方式去斗争。明天,是期中考。

我的气脉不平和,它像泛滥的海潮,涌涨到脖子和肩膊上,凝成紧紧的一团,使我紧张得头昏眼花。每一次,当路上的车子在我们身旁稍微停顿一下,我便慌张得跳起来。我的内心虽不愿斗争,但我的斗争习气仍然很重。我已放下武器,可是还未放下恐惧,还不懂得利用慈悲去降伏魔军。

‘菩萨愿一切众生,远离一切杀生,不畜刀杖,不怀怨恨,有惭有愧,仁恕具足。’

—华严经十地品第二离垢地—

于是,我开始找出路:打吃的妄想,或者去找其他的山路,总而言之,企图用种种方法来压抑内心中的恐惧。

然后,我想:‘这真像一场战争,战争从那儿来的?’战争,源于我的贪欲和好胜心。‘要做第一’的这个流行歌曲每天昼夜不停的在我脑海里盘旋著。在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争夺胜利,盘算计度。我这一生一世不是和自己竞争,便是和我的家眷、朋友,乃至陌生人竞争,永无止息。

正如上人于本年一月在金轮寺的开示说:‘美国人都喜欢做第一。他们都要做领袖,世界上所有的毛病皆从此而起。你相信吗?一切毛病,源于贪心和攀求。’

我们美国人,还要跟其他国家斗争,甚至与虚空争胜。‘在世界上要居第一位,登陆月球也要占第一。’

从前,我把一切事务视为比赛和游戏,把他人视为敌人或对手。每一次都要获得最大的利益,拼命攫取时间,总要胜利,总要做第一。有人说,要出奇制胜,不守规矩,才能胜利。可是,不守规矩,也是战争的起源。不顾一切去损人利己,彼此倾轧,就是在心地上的战争。这种嗜杀好战的戾气会弥漫法界,导致地球上的天灾人祸,结果刀兵四起,杀人盈野,村里为墟,生民涂炭。心里的斗争,是人世间战争的导火线。

今天,青年人向我们投掷石头的小战争,是世界上大战争的一个缩写。一切罪魁祸首,是众生心里的颠倒知见。

‘你一定要大展鸿图、扬眉吐气、出入头地,要万人敬仰你,不做到这一点绝不罢休!’

从前,这是我的座右铭。现在,我明的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那就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循环而已。我应该默默地接受这个果报,不要怨天尤人。我若反抗,或者再斗争,岂非罪上加罪!当我真正不为名利斗争,他人也不会再来恼害我。我自己若不能改过自善其身,怎能兼善天下造福世界呢?所以华严经的菩萨说:

‘若自不能修正行,令他修者,无有是处。’

我应该修行什么?

首先要不杀。诤讼、打架,都是导致杀戮的因缘。当我只求自己胜利的时候,我应该反问自己:‘那么,失败的是谁?’我们很少想到这个问题。世上有很多种杀戮的因缘足以导致死亡,是不容易看出来的。记得在孩提时代,我曾观摩一个国内足球大会,球员都是战斗机航空队的队员组成,他们是在东南亚(越战)获得最高荣誉的空军战士。他们轰炸敌人的飞弹最具威力,因而杀伤的人数最多。然而,我国人民把他们推举为最崇高、最勇猛的部队。那一次的足球赛,使我惊心动魄,至今犹有余悸。

在路上三步一拜,有很多小孩子问:‘如果人家打你、骂你,或者和你吵架,你怎么办?’

我坦诚地告诉小孩子:‘如果我们运用慈悲喜舍,没有人来打扰。只有你心里愿意斗争时,斗争的机会才会出现。而争讼是永不会停止的,只会愈恨愈深,以怨报怨,恶性循环。’就算你在心里默黩逼迫他人,他人也会逼迫你。恐惧,源于往昔所造的恶业。

我畏惧明天的来临,畏惧掷石头的青年人,这是因为我的杀业和斗争业很重。从前为了要做第一,我犯了不少恶业,现在是受果报的时候。反过来说,恒实一点也不害怕,为什么?因为每个众生的业力不同。众生业网弥天盖地,无始无终,互相交错,脉络相同;如海生波,此起彼伏,因果酬答,无有已时;合中有分,分中有合,牵一发而动全局。因果昭彰,业网是丝毫不爽。两个人可以并肩而行,在咫尺之间,心情却有天渊之别,这是因为业力所感不同的缘故。

‘众生各各业,世界无量种,于中取著生,受苦乐不同。’

—华严经华藏世界品—

第二:

上周,在卡米镇,有两个男孩子不停地骚扰我们,对我们咀咒,还掷水球、石头。我很清楚地认识,此是无始劫以来,争作第一的果报。现在,我唯一的防身‘武器’,是菩萨的愿力;唯一的保障,是一心礼拜,衷心忏悔。

‘......知时知量,以惭愧庄严,勤修自利利他之道于此行......中,勤修出离,不退不转,成坚固力。得坚固力已,勤供诸佛。’

—华严经十地品之一—

在洛杉矶,一个非常忿恼的女人曾大声吆喝:‘停止拜!真讨厌!要知道这是美国。’

礼拜,对我个人而言,是个艰难的法门。诸法门中,我最不欢喜礼佛。因为礼佛,令你感到谦恭、卑下,刚巧对治争第一的好胜心。向来,我以为胜利者不向人叩头。而每个人都希望胜利,不愿失败。为了争取胜利,世界的黑业弥漫。于是,我开始拜......三步一拜。

拜得愈多,辛劳愈多,契悟也愈多。自从我开始拜,我的生命出现了一个新转捩点,一切都好转过来了。这种安祥快乐,我不愿意占为私有,我愿意跟他人分享。我要把一切布施出去,为众生消灾解难,愿一切众生,共成佛道。每当我礼佛,不为他人添麻烦,这就是帮助世界,这也是爱国之举。所以,我们在美国的土地上拜,毫无愧疚之感。

在卡米镇,那群青年人正预备来一个水球侵略战。一个年长的男人问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拜呢?’

于是,我简单向他解释。他的脸上绽开了柔顺、欣喜的笑容,眼眶不禁充满泪珠。他豪爽地与我们握手,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膊上说道:‘这真好......我相信要费足两年的时间!’

这时,掷水球的男孩已悄悄离去。

我心里想:‘唉!假设我能把一切男人当作自己的父亲看待,世界上便不会有忿恼的青年人,不会有战争。假设我不争做第一,视一切女人为母亲、为姐妹,世上也会减少很多悲哀。’

这是一个单纯的思想。但是走向究竟觉的道路,仅始于一念:息灭贪、嗔、痴,勤修戒、定、慧。很多人不懂得佛法,但他们心底内知道:自私心无限的扩展,能引起全球性的人类浩劫!攻城掠地,兵连祸结,血染山河,尸骨堆山,这是何等凄惨的景象!路人们若有诚意,想知道三步一拜的动机,他们一定能骤然醒悟,痛改前非。三步一拜,不用言语来解释。

‘你们的工作是好工作......继续努力!’一个路过的驾驶人士,在邓肯斯码头这样说。

又有人说:‘我想供养一点钱,你们所作的十分美善,但不需要说话来解释。’

佛教,清净而纯洁。不要再争第一,不要再沽名钓誉。‘他非即我非,同体名大悲。’

‘菩萨于一切众生,恒起慈心、利益心、哀愍心、欢喜心、和润心、摄受心、永舍嗔恨,怨害热恼,常思顺行,仁慈祐益。’

—华严经十地品第二离垢地—

后来,我们打苏俄峡拜过。你猜怎样?没有意外,没有石头,没有忿怒的青年人。的确,一切唯心造。

童年时代在学校里受的训练,无非要做第一,力争上游。学校的科目也离不开争强斗胜。譬如人口生死率、犯罪率及自杀率的比较分析也列入课程之内;世上最强壮的男人、最美丽的女人、最聪明的科学家、最勇猛的军人——一切一切,从奥林匹克世运,甚至谁的齿腔最少,都作一比较——都是竞争,都是要做第一。我们所修的学科和体育课,无时无刻不在竞争。那么,国与国彼此竞争,更是名正言顺。当苏俄成功地发射第一个人造卫星——史泼尼克——进入太空,全美国人民为之震惊:‘不好!苏联人比我们高一等!’

于是,政府把全国的学府的科学课和水准立时大幅提高。美国人很不甘心,‘苏联人比我们捷足先登,太空科技竞赛里他们胜了一筹!’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日 罗斯炮台

师父上人慈鉴:

我们这一代曾夙植德本,今生才能遇到不可思议的善知识。他的教化是无价之宝,又如深谷灵泉突破地面,涌出雪浪银花绵绵不绝。多年后,他的法嗣,还会继续传播、翻译他的遗教,延承法脉,化育群伦,永垂不朽。

恒朝和我正在钻研华严十地品的第二品,离垢地。这段经文是教人怎样做一个好人。经文应机施教,对症下药,清晰地剖析众生的习气毛病,语语真实不虚。

在修道过程中,每当我稍为感到一点自满,考验便立刻来临,而我总会当面错过,执著境界,然后变得怏怏不乐。晚上,我细读‘离垢地品’的时候,便见到自己所有的毛病流露于经文的字里行间,历历可数。经文充满了慈悲和智慧,它不但为我分析病征,还逐一随送药方。每一次,我面观心里的魔障,就会自惭形秽,深自警惕。华严经是照妖镜,也是我的良友。从未读过其他的文字,如华严经这般,字字穷形尽相,语语怵目惊心。我们常常庆幸自己的好运,天下有谁不愿报答诸佛菩萨无穷的恩泽?我们的工作,就是流通无可比拟的法宝,阐扬圣教,绍隆三宝,广被后世。

所谓‘说得好,说得妙,不实行,不是道。’

这个使命并不是难达成,我们应该轻轻松松地进行,不过它是一个很大的使命。我们一向置身火宅,不知天地之大,直至佛陀来拍拍我们的肩膊,说道:‘前边有一把梯子,你可以爬上去,拯救你自己,还要告诉他人,令他们也得到解脱!’

我很清楚我今生的使命,是在西方扎下正法的根基。万佛城,是西方佛教的大本营。每天四众弟子在这儿身心精进,坐禅诵经,翻译经典,早晚课诵,拜忏礼佛,培植佛教里的新血轮。

在我们眼前,有不可思议的财富,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有一位行者告诉我们:‘朋友!你毕生能身处在这宝山内,发掘更多更妙的珍宝,你应该生出无限的欣喜和毅力,精进不息,勇往直前!’

我们的工作是可贵的,职责是崇高的,我们是无上大法的布施者。无论我们译经、诵经,或思惟、演说、讨论、教授,或者在公路上礼拜,我们都应该生出无量喜悦和光荣。以身作则,依教奉行,严净其心,淡泊自守,就是为自己治病。

修道,是困难的,是真实的,所以能够达到尽善尽美天真无邪的境界。你要布施自己的精神和心血,‘空诸所有’更能使你快乐。到究竟处,修道是要把一切放下,完全摒弃私欲,所以它能饶益世界。

我曾问上人:‘师父,有些外道,企图打退我们的信心,他们说:’佛陀不能搭救你,他只是一个人。你们不要太拼命,这是自讨苦吃。’’

上人回答:‘好、你告诉他:我有吃的、穿的,我可以成佛,谁要人搭救?我可以搭救我自己。’

我说:‘这些外道说我们被绳捆住。’

上人说:‘好啊!告诉他:我很喜欢被捆住。’

华严经上说,菩萨常予一切众生乐。

一年前在洛杉矶,上人曾说:‘魔从那儿来的?他们来考验你,看看三步一拜是否真实,还是装模作样?为什么你要拜?或者你希望大家对你有好印象,把你当作一个老修行。’

那时候,我心里想:‘这绝不可能,谁会如此虚伪?’当时,我还未清楚自己的毛病哩!

果真,一向不真。就算在大众面前承认自己错,还是出于一种表演欲,希望予人一个‘好印象’。在我寄回金山寺的信里,字里行间常常充满了黑暗。外表很谦卑,实在是自私心的另一个假面。三步一拜会带给你好消息吗?我整天讲的,不外谎话、毛病、斗争、嗔恚、苦楚、贪心、烦恼等等。在我的日记簿里,每天记载的都是自私、小器、肤浅的琐事,或诉说沿途的困苦,藉此博得众人的关心和景仰。正如上人早在一年前的预言丝毫不爽,这是一种矛盾,我不能在此路上徘徊。

普贤菩萨的十大愿望里,有‘称赞如来’,及‘广修供养’的宏愿。在我的笔记簿里,每天只懂咬文嚼字,研究自己的心理病,并没有称赞任何人。将来这些日记出版后,只会赞叹我自己。我的日记里,没有光明、没有坚定、没有充沛的阳气,终日自我批评,能够供养三宝吗?我还是犯了悭贪的老毛病。每当我写到自己的毛病烦恼,天魔外道皆喜悦;每当我赞叹正法,赞扬三宝功德,天魔外道都抱头鼠窜。当然,你若回光返照,窥探自心,你会发现自己心窝是个黑压压的污水坑。你还末修行前,不会觉察到。这时候,你要奋勇无畏地追本溯源,铲除病根,将历万劫所造的罪愆,逐一彻底的扫除。

普贤菩萨还教我们‘忏悔业障’。每当我们真心忏悔,发愿改过,我们心里边的光明便增加一点。烦恼是我自性里的芸芸众生,我已发愿把他们度尽。无论我的果报惩罚多大、多长,我始终不会停止修行。直至我的自心明镜,变为圆净澄澈,能够鉴物照形,使万法森罗,历历分明。要多久?是明天,抑或是多劫之后?我不知道,也不理会--甚至永远永远!可是,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皆能成佛。而我的职责,是先要把我自性里的众生度尽。

我也不用去炫耀自己的苦恼,像戴上徽章招摇过市,沾沾自得,这又是博取别人赞许的手段。毛病是自己招来的,我应该默默忍受,不要动不动就哭丧著脸,絮絮叨叨地陈述每天心境的起伏动荡,去搅扰他人的心情。华严经上说:

‘菩萨普为众生作善知识,演说正法,令其修习譬如大海,一切众毒不能变坏。菩萨亦尔......如是等类诸恶众生,种种逼恼,无能动乱。’

—十回向品之一—

我没有为众生示现欣喜,尤其当佛友前来探访的时候,往往,我显得异常敏感。我心里还有所求,常常勉强,很不自然。路人开车过路,常见我绷著脸儿,因为,我又执著境界,远离中道。这不是菩萨道呀!这叫‘退步’,而菩萨是信、愿、行,皆不退转的。我执著偏狭的境界,只会向来者表示:‘请你离去,我要自己的安宁!’这是落到小乘法——‘自了汉’的田地!这叫做修大私,不是大悲,不是华严经的境界!

我还要向僧团及居士们道歉。从弟子的来信中,各位只听到我的无病呻吟,我没有鼓励他人修道,最低限度不能令人因此而生烦恼心,厌离佛法。以后,果真不会再写烦恼信,不再写消沉不振的长篇大论,藉以博取大家的同情心,我也不再扮鬼脸。

如果有人从贪欲和痛苦的樊笼中被拯救出来,应该喜庆欢喜。无论任何境界出现,一个修行人,已经迈上化生如来家的道路。信心,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华严经上说,信心是坚固,不能沮坏的,能永断烦恼根。有信心者不执任何境界,远离扰恼,而得安稳。

南无大行普贤菩萨摩诃萨!

弟子果真 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六日 海洋湾

师父上人慈鉴:

上人曾经说过,佛教的责任,是把宇宙里泄了气的轮胎换过来。

三步一拜的目标,是要息灭一切战争、灾难和痛苦。我们的新闻告示上说:‘假设我们拜得诚恳,相信世上的兵灾劫难会减轻,战争和杀人武器也会日渐减少。’

华严经上说:

‘菩萨远离一切杀生,不畜刀杖,不怀怨恨。’

—十地品第二离垢地—

美国人都喜欢枪炮及武器。孩童时代,一天到晚在身上都挂著玩具枪,和邻里的小孩子,玩耍‘印第安人与牛仔’,或者‘联邦战纳粹党’、‘匪徒与警察’等种种游戏。而电视上的节目,也不出此类斗杀追擒的连续剧。我们用玩具枪、小弹弓、标枪、掷镖做游戏等等。虽然,玩耍时毫无恶意,我们还不知道,真正的杀害,是流血和残酷。这一代的美国人,从未在本土上经历涂炭之苦。其他国家的刀兵劫,未能在我们心灵深处留下创钜痛深的烙印。

在我成长的训练中,大家都默默公认一个‘不成文法’,那就是每当事与愿违,身处逆境的时候,人们为了脱出困境,从而达成利己的目的,可以随便杀害他人。这种态度不仅限于我个人,美国很多青年人,也有同样的想法。古往今来,不单是美国人,才尊重他们的战士。诸如印度的刹利族、日本的武士阶级、古罗马的军官、英伦的皇家海军,以及其他国家的斗战阶级,都享有随时杀戮的特权,世界各地没有一个国家或民族不养兵备战的。换言之,世人大多数具有好勇斗狠的劣根性。

我的家庭,与军队的关系很密切。家里大多数亲戚们都曾在陆海空三军里服役。直至一九六O年代初期,反对越战的运动,如燎原之火扩及全美,因此人们才痛定思痛研究战争和诛杀的问题。当时,歌坛中流行很多反抗战争的歌曲,深深地启发我的良知。如印第安女歌手BUFFY ST.MARIE所作的‘宇宙的战士’,狄伦作的‘战争的主宰’,以及‘违战者’等,都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像。

可是感人最深,令我心弦震荡的是由彼得、保罗、玛利合唱的‘大孟荼罗’。不知道作曲者是谁,歌里描写一个拒绝赴战,甘愿坐牢的青年人。终于,他在监狱里绝食而死。歌里说:

‘在大孟荼罗(生命之轮)中流转,

你的时间只有一刹那,

胜负由你决定,

失败了,就要献出你的生命。’

这个观念对我来说,颇为新颖,似乎蕴藏著佛教的观点。当时我也不愿意去打仗,觉得它不合理,违背仁义,我很钦佩歌里的青年人。歌里有一段说:

‘告诉狱卒,不用供他面包和水,

他决定绝食,直至战争停止。

他是个牺牲者,是个预言家,是个无赖,

他在做游戏,他不能成功,不能改变,

战争已绵延千万年!’

当时,我还不知道,青年人的路径就是菩萨道。他抗议国家互相吞噬,他抗议嗔恨,斗争,他抗议政府残民自肥,大量生产杀人利器,他抗议国家及社会的压迫。到了最后,当他需要付出代价时,他毫不犹疑,为真理舍生。

这首歌大大地把我从迷梦中惊醒。人类只懂得自相残杀!最先进的科学家,频频推出新武器,活生生的老百姓在枪林弹雨下,变成血淋淋的肉堆--多疯狂!而战争已经绵延千万年。就在旧约圣经里的记载,该隐杀害其弟亚伯,直至二十世纪的广岛原子弹爆炸,人类甘愿忍受这种无情的杀戮。但是我们永远想像不到一切众生针对自己,杀害别人就等于割掉自己的肢体。那个枪手并不知道,当他扣板机去杀人的时候,他实在杀害了自己的一部份。

这种刀兵水火,荼毒生灵的惨剧,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人类的使命,就是互相残杀?我阅读上人写的水镜回天录:

‘静观三千大千世界,恶业弥漫......造成有形与无形等等战争。悲矣!痛哉!’

‘今时者,何时也?乃众生将灭亡之时也。纵观法界,国与国战,家与家战,人与人战,以致引起世界大战。古人所谓’争地以战,杀人盈野’。深望各国元首,当体天地好生之德,发政施仁。倘有一人被杀,如吾杀之;一人被欺,如吾欺之。时刻反省,庶不致获罪于天,是所祷也。’

真是说得针针见血!假设把一切众生视为亲眷,便不会去杀人。菩萨十重四十八轻戒里,更有如下的禁戒:

‘若佛子,不得畜一切刀杖弓箭矛斧斗战之具,及恶网罗杀生之器,一切不得畜,而菩萨乃至杀父母尚不加报,况杀一切众生,不得畜杀众生具。若故畜者,犯轻垢罪。’

—第十畜杀具戒—

‘若佛子,不得为利养恶心故,通国使命,军阵合会,与师相伐,杀无量众生。而菩萨尚不得入军中往来,况作国贼。若故作者,犯轻垢罪。’

—第十一国使戒—

佛教慈悲的座右铭,是不杀生。一个比丘曾向上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恶意侵犯我,是否可以还手?’而上人的答覆是:

‘如果你因任何原因要跟人打架争讼,就不可以算为我的弟子。’

斗争和嗔恨,是杀生和战争的种子。曾有人说:‘佛陀教导慈悲,即是不压迫欺淩他人。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朋友啊!’

三步一拜尚末开始之前,上人早已叮嘱我俩,要特别留心小昆虫和蚂蚁,不要伤害它们。他说:‘你杀害小昆虫之后,它们都来到我这儿控诉说:“你的弟子是个坏蛋,他犯杀戒!”’

一切众生皆是我的眷属。一切男人是我的父亲和兄弟,一切女子是我的母亲和姐妹。华严经上说:

‘远离一切杀生,不畜刀杖,不怀怨恨,有惭有愧,仁恕具足。于一切众生有命之者,常生利益慈念之心。是菩萨尚不恶心恼诸众生,何况于他起众生想,故以重意而行杀害。’

—第二离垢地—

孝道是慈悲的根本。先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每天的考验中,发觉自己还有很多杀人的习气。即使是默默在心里争讼,也不配称为佛陀的弟子。人为什么杀生?因为往昔曾杀生。业果循环不息,习气不容易洗涤。杀生的果报是多病和夭折,因果是丝毫不爽的。华严第二地上说:

‘杀生之罪,能令众生堕于地狱畜生饿鬼。若生人中,得二种果报:一者短命,二者多病。’

‘吾人若不及早觉醒,戒除杀因杀缘杀法杀业等,绝难挽回浩劫,而获安乐。......观夫现代科学武器,日新月异,虽云进化,不啻进毒。以人命为儿戏试验品,以强权满足私欲。’

—水镜回天录—

上个月,路人曾向我们飞掷一个啤酒瓶,把车子的窗门打碎了。那是我对恒朝嗔恼的反应。这种嗔恨,好比原子弹,根源是一样,程度不同而已。三步一拜,令我体会到,唯有以身作则,躬行实践,才能促进世界和平。我们的思想,直接影响全世界。假设我还抱著孩童时候‘杀匪徒’的观念,那么我与一般战士,和发明武器的科学家,没有分别。

修道最究竟的目的,是消灭贪、嗔、痴,勤修戒定慧,并且协助一切众生成佛。正如上人说:

‘何不思洗涤身心,刷新积垢,痛改前非,生大惭愧,创造新生命,作一充满活力之新伟人,为法界众生立功,为万国同胞立德,为天下苍生立箴规。所谓慈祥代天宣化,忠孝为国教民。’

—水镜回天录—

这个世上的人类,都欢喜武器。可是,佛教已降临美国,我们要学习培育慈悲仁爱的精神。佛教是人教、是众生教、是心教。‘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堪做佛。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所以我们拜,愿一切众生皆成佛道!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六日 海洋湾

‘郊外的十字路口’

师父上人慈鉴:

今天是星期日下午,我们在海洋湾拜。这是第一号公路旁的一个小镇,镇里有一个小型加油站、一间杂货店、一座仓库,以及几椽茅舍。在杂货店门前,一群青年人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的藤椅上,有的靠著他们的汽车和摩托车,在喝啤酒、吸烟、聊天。看上去是很热闹,其实他们闷得发慌。那股闷气在空中徘徊荡漾,有如早晨的浓雾,历久不散。他们都有家,却都不愿意回家。他们的心,有如迷途的羔羊一样傍徨无依;我了解这些人的心态,他们与我原是来自同一个大家庭的。

华严经上说:

‘菩萨见诸众生孤独无依,生哀愍心。’

—十地品第三发光地—

我们绕了一个弯,碰见两个年轻人,他们开始戏弄讪笑恒实和我。其中一个身形骠悍的青年叫波比,身穿厚重的黑色皮外套,脸上蓄著胡子,他在杂货店门前,钉上三步一拜的新闻告示,同时对其他的人说:

‘不要乱讲话!不要打扰这两个人,他们干得很起劲,发大善心。’

‘可是,他们很奇怪,太保守了,连啤酒也不喝......真扫兴!’其中一个青年人接著说。

‘假使你在路上拜了两年多,你也会大大地改变哩!’

‘两年,这样拜两年?!’两青年人难以置信。

‘对啊!并且,他们是为所的有人类拜。不简单哩!所以不准你们捣蛋!’

‘好吧,波比!就听你的!’

于是,一群青年人都静下来,悄悄地看著我们拜。

一辆巴士驶到杂货店门前,波比连忙从他的摩托车上下来,前去指挥交通,好让巴士停车。这条路很窄,来往的车辆又多。青年人又开始喧哗嘻笑,企图引起骚乱。波比大声地命令;‘不要没有礼貌,对人客气一点!’

于是,青年人又静下来。

有位法师从巴士里走出来。原来,一群信徒从万佛城出发,前来探望我们,并且送来供养。

在郊区小村落的路口上,有无量数的众生,来自无量数不同的世界,熙熙攘攘。在这巴士上,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佛教徒,他们都是思想纯正,性格爽朗的青年人。在路边的是两个三步一拜的出家人;在外面,扩音筒里大声地播唱滚石乐队的流行歌曲;还有那些心灵孤寂的小伙子,他们说:‘不要回家吧!坐久一点,我请大家喝啤酒!’

所有人类都是同一体性,彼此息息相关的。痛苦与快乐。凡庸和圣贤,清净和污染,解脱和缠缚,都在郊外的公路交界处,交织成一片。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本具有同一法性。外表的差别,无非是幻影,不值重视。诸法实相,是无二无疑,融会贯通的。

‘一切法皆如,诸佛境亦然,及至无一法,如中有生灭。众生妄分别,是佛是世界,了达法性者,无佛无世界。’

—华严经兜率宫中偈赞品—

我们一心跪拜,妄念不生,宇宙万有,便融为一体。佛教在美国出现,只是人类故事中的一个小插曲;一切众生都要返本还源,回到自性上的万佛城,因此佛教能顺理成章的在美国发芽生根成长茁壮。世人多么奇怪!房子和栅栏,窗户和汽车,硬要分出个‘你’,‘我’,和‘我所’。可是,无论我们怎样分别,我们的本源不容分割。一切众生本是同根所生,彼此息息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能够截断众生之间本然密切的连系,正如铁丝网不能阻塞空气流通;桥梁,不能妨碍河水流过是一样的道理。

佛法能打破一切由妄想执著造成的栅栏和墙垣。到底你是谁?我是谁?过去、现在、未来,又到那儿去了?生死,只是假名词。当然,说起来容易,但必须去身体力行才有效用。

今天,我更加体会到一切众生的平等性。在这个小镇上,外表上看我们虽然各有不同的面孔,其实只不过是各戴了一个假面具罢了。面具的后边,还有一个没有颜色、轮廓,不落形迹、领域的真面孔。我心里想:‘拜的不仅是两个出家人,而是所有众生,彼此只有一个心。我们没有与这个一心分离,这个一心也不会把我们舍弃。’

这个面孔,就是佛陀的面孔,遍一切处,‘内无身心,外无世界。’

例如,摩托车队的领袖波比,虽其身形骠悍,而其内心仁厚。出家人,外表看来很专一,但不知道他心里打多少妄想?里边外边究竟是什么?

今天淩晨我醒来了,在树底下四处观望。有一两分钟的时间,我找不到自己。内外、上下、这儿、那儿──一切处都无足迹可寻;一切的嫉妒、骄慢、贪欲、恐惧,也在这几秒种内完全消失。这种自在的感觉,不禁令我发出会心的微笑:‘你怎样可以把自己看得那么重?看看,本来无一物啊!’

上人,万事万物,在我的心中显得更清晰。在刹那间,我能明白地体会这个真理,知道一定要把妄想执著放下,以最坚固的信心,勇猛精进,做一个‘无心道人’。世上应该发生的事情,自然会发生,不用我去管闲事。道是最自然最从容的法则;一切众生一旦与道合一,便能见自本性。心灵无碍的时候,慈悲喜舍会像春天的花朵,开得彩色绚烂。妄想和贪欲一旦停止,我们本然面目的尊贵和福报,及清凉自在的本地风光,都历历在目。

一个过路的游人问:‘他们做什么?’

他的朋友答:‘不做什么,他们不做什么。’

‘为什么他们什么也不做?’路人坚持问下去。

‘他们做的是无所做。’他的朋友答。

‘我真不明白!’路人很迷惘,但他的朋友明白了。

无为而无不为。身口意清净,不犯贪嗔痴,那么,一切原本的清净和善良,都会流露出来。无为,就是专一到极点──无心无念,无执无著,行所无事。不作之中而无所不作,就是勤修戒定慧。此时,一切逐心如意,无所障碍。

当初,我们还未达到“无为”的阶段,上人的教训是:

‘不要打妄想,不要执著,尽你所能,自强不息!’

所谓:

‘性定魔伏朝朝乐,妄念不起处处安,

心止念绝真富贵,私欲断尽真福田。’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七月十九日 史超域湾

师父上人慈鉴:

‘此菩萨为大施主,凡所有物悉能惠施,其心平等。无有悔吝,不望果报,不求名称,不贪利养。但为救护一切众生,摄受一切众生,饶益一切众生。’

─华严经十回向品—

五年前,弟子尚在加州柏克莱大学就读东方文学研究院。那时弟子正打算从宿舍搬到金山寺,开始过修行人的生活。适逢,世界和平会将在西雅图举行,此一和平会议,实为庆祝金山寺一九七四年度暑期班的毕业仪式的一部分,盛况空前。

当时,恒来师兄(那时叫果回居士)、果孙、果法,和弟子一同乘大型卡车,从三藩市驶向西雅图。在路上,我们一面喝可乐,一面诵大悲咒。

和平会议结束后,我们路经三藩市以北一百一十哩的瑜伽市,参观曼弟仙奴县的国立医院。近年来加省政府财源短缺,营运维艰才予以关闭。管理员带领我们绕城一周──是个规模庞大、气象宏伟的地方!彷佛学生刚刚下课一样,那些课堂似乎还带有上课的气息。当我们参观那宽广的体育馆时,更觉称心满意,不禁起了一个妄想:‘这不是正好可以构成一个壮严的佛殿吗?’

在当时,我对这个地方有强烈的反应。果法也喜欢,果回稍为犹豫:‘太大了!单是剪草就不够人手。’果孙的眸子闪耀著光彩。谁能预料,两年以后,果回和我,就在同一个体育馆地里,受具足戒?想不到现在恒来法师,居然成了万佛城的总务,而果法则成了场地的监督,我更无法想像五年后的今天,弟子仰赖一辆老爷车和护法恒朝以及祈求世界和平的深重愿力,我们一心朝向这个圣城,拜了七百哩路!

那一次,我们回到金山寺,我到楼上的洗手间洗手,刚巧与上人碰头。他面露微笑,显得慈悲安详。我从未与上人单独交谈。

‘怎么样?’上人问。

‘师父,我们去参观那间国立医院!’我冲口而出。

‘嗯......怎样呢?’上人的嘴角带著微笑。

‘很大!’

‘你喜欢吗?’上人问。

‘能建一所大丛林,好像印度的那烂陀那多好!’我兴奋得差一点喘不过气来。

上人笑了:‘是这样吗?好的,你以为我们应该把它买下来吗?’

‘噢!那太好了!’

那烂陀寺,建于古印度摩竭陀国国王城中,是历史悠久,兼举世驰名的佛教大学和大道场。唐三藏玄奘法师远涉西域取经的时候,会于西元六四○年路经些地。该大学有数千僧侣和研究佛学的学者,是数千年来享誉为全世界的佛教中心。当时佛门龙象辈出,慧日高悬,*轮不绝。那烂陀,译为‘施无厌’,这个译名不啻是万佛城的写照。我们的目标,就要施予全世界,无私的慈爱和光明。

上人曾说:‘我们在世上,大作梦中佛事。’

这是一个美梦的实现!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一日 盐湾

‘公路上静观未法时代的人生世相’

师父上人慈鉴:

华严经上说:

‘一切三世,唯是言说。’

同理,末法时代,不也就是唯心所现,‘唯是言说’都无实际吗?一切唯心造。万事万物,随著你的看法而转移。把它叫做末法时代,它就变为末法时代,把它叫做正法时代,它就转为正法时代。世间上无有定法,只有众生的分别心,生出种种不同的妄见。本来,诸法平等,无有高下。

单是末法时代这个观念,就足以削灭我们的锐气,使我们萎靡不振,自甘堕落。这就是反主为奴,心为境转的例证。同理我们在三步一拜的时候,也会面对各种魔障,一不小心便为魔障所转。假设你不去注意魔障,行所无事,如如不动,那么魔障便会自然消灭。总而言之,不去打他们的妄想,他们也不来扰你。丑陋的男人,漂亮的女人—都是一样的道理。一切麻烦,皆由我们妄想自招。

‘念兹在兹妄归真,十方诸佛授手亲,

速证三辈九品地,摩诃妙法胜灵文。’

—宣化上人数珠手眼偈赞—

若能时刻精进不退,净治其心,诸妄自然会归真。这时候,末法也会变为正法。历代的祖师和圣贤,并不被境界所转,他们是转境界的。

在我未到金山之前,曾听人这样说:‘金山寺?那些佛教徒很严谨、很呆板,太注重戒律了。尤其不准吃荤、不喝酒、不吃麻醉药、不邪淫。现在是科学时代!他们实在太愚昧。在末法时代,这种修持是行不通的,现在应该迎合时代的需要。可是,他们还修苦行,建道场,设大学......真是不合时宜!’

华严经上说,一即一切,一切一即,遍虚空法界,尽未来际,一切事理融会贯摄,毫无障碍。根本上既没有时间,更没有空间的分别,无来无去,无依无住。那么,就算是末法时代,我该躲到那儿去?隐居深山与世隔绝?或者躲到另一个星球里去?无论躲到那里,总不能跳出法界的圈子。我们的自性,与法界是同体,不二不异的。

在加州滨海的金色埃小镇里,有些市民并不觉得这是末法时代的来临。他们的生命充满活力,绝无萎靡不振的迹象。

唐,现在是保险推销员,从前是教员。一个星期天他携家眷,同来看三步一拜的行者。‘你们周围有一股祥和的气氛。’

他们献上供养,坐在旁边静静的观察。

过了一段时间,唐又回来。他向我们坦白说明──他任职的公司起了变故,职位可能保不住了。

‘说老实话,天地间许多事情是颠颠倒倒的,没有什么价值。’他对佛法有浓厚的兴趣,很想做一个好丈夫和父亲,并且愿意帮助别人,但是他未能安稳自己的心,传统的宗教不能激发他的信仰,鼓舞他的灵魂。

于是,唐开始诵念观音的名号。每天晚上,在房子一个角落,独个儿静静地诵持。几个星期后,他回来了,显得容光焕发,神态较前安稳。原来,他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一切事情都有了起色,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正在诵念观音圣号,忽然一位满头白发,长发垂胸的老者,在我眼前出现,我顿时感到很轻松,对他毫不畏惧。’按照他的描述,这位老者的相貌和虚云老和尚的德相有颇多相似之处。

此外,还有汤姆。他和妻子及三个小孩,在海洋旁边经营一个小旅馆。有一天,他们送来供养。

‘我们很羡慕你,年轻时应该好好地干一番事业,可是现在太晚了。我们很年轻便结婚,现在又有了孩子。’这对夫妻起初以为学佛唯一的途径,是到一间寺院里出家。我解释说,居士也可以随分随力依法修行。尤其是在万佛城,有很多居士在那儿为办道用功。

‘你是说,居士也可以携同小孩子,到那儿修行吗?’他喜出望外的说。

过了几天,汤姆再度回来,坦白地告诉我们:‘他曾经染上吸毒和酗酒的恶习,结果入不敷出,债台高筑。当时,他觉得被家庭和亲属所牵累,很不自在,因而感到走投无路,濒临绝望。后来,一阵心血来潮的催使,他向金山寺订购一本沙弥律注解(明莲池大师著沙弥律要解,加上上人向四众的讲述。)此书的内容,主要教人切切实实的敦品励行,改恶还善,律己精严,躬行实践。汤姆很同意,‘祸福无门,唯人自招’的道理。他往日不守规矩,生活颓废,自暴自弃,因而自食恶习果──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一年后,汤姆和他的家人,又在路旁与我们见面,他们到郊外旅行,路过此地。一家大小活得欢快、融洽;汤姆本人充满自信,神态安祥,一反往昔的悲观和傍徨。小孩子也不像从前那样怯弱和呆滞,显得聪明伶俐。汤姆说:‘你知道吗?那部书真的帮助我改头换面......把我整个生命都转变过来了!我不能以言语来形容,我所得到的益处有多大!’

麦加利一家,从前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后来他们脱离教会。麦加利太太说:

‘因为这个宗教没有研究到底究竟处。现在是太空时代,宗教信仰也应该随著时代革新。一种革新的朝气,足以激动末法时代的人们,锐意前进,自强不息。尤其我们的孩子,提出的很多问题,都是我们年轻时不敢去研究的。我们见到三步一拜,听到万佛城的各种消息,很感欣慰。佛教虽然博大精深,然而它却不阻塞个人的独自发展和觉悟。我们的孩子都要信奉佛教,外子和我也曾跟随你们学习。你知道吗?外边有很多人,他们的处境不佳,孤陋寡闻,好像躲在林森里一样不见天日,然而他们急切的追寻,默默地等待,渴望获得究竟的解脱......’

每一位菩萨都要发四宏誓愿。就算末法时代,也是勇往直前,毫不懈怠。他永远不去渡假:

‘众生无边誓愿度!

烦恼无尽誓愿断!

法门无量誓愿学!

佛道无上誓愿成。’

有些人说:‘世界和平?了不可得。消灾解殃?简直是说梦话!’

愈是不可能,愈是要去试一试!

或者,他们又说:‘社会和家庭的组织,逐渐解体,世界混乱人心惶惶。’正因为这个原因,佛教才应该大行其道,拯救世人!就是因为众生太苦了,诸佛才出与于世。故六祖曾经说:‘佛法难起。’

假设人人都开悟了,已能离苦得乐,谁还需要佛法呢?法,就是药。我们愈是创钜痛深,我们愈需要法药的治疗。

可是有许多人会说泄气话,诸如:‘这是末法时代,不管你怎样用功,终归无效。你这样干太愚笨了,不管你做什么,总是一无所获白费心力。’

但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愈不可能吗?愈要努力!为什么?因为我们愚蠢才有排除万难,锲而不舍的精神。当前世局之所以岌岌可危,就是因为太多聪明的祸国殃民,危害社会,做出伤天害理、损人利己的事情,因而横逆和灾难业生。假若一个人虽愚痴但他志向坚固,认定一个目标勇往前进,不避险难,百折不回,不谋己利,不怕吃亏——最后终会获得丰硕的成果。如此则世界幸甚,人类幸甚。

于是,我反省一下:‘尽管我怎样去珍惜,去保护这个身体,究竟有什么用处呢?无常鬼终究会来。趁著还有些时间,不如好好地利用它,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菩萨不单不怕吃苦,他还甘愿奉献他的四肢原骸、头目脑髓、国城妻子,一切一切,来饶益众生。他说:‘没有关系,我只愿一切众生离苦得乐,我不愿意斤斤计较个人的利害得失。我与万物同一本源,休戚相关,如指与臂,利人即是利己,唯有悲天悯人时刻以众生苦难为念,就是同体大悲,境智不二,心物统一。我的身体与天地同根,不离自性,了悟自他无疑;就是离念大智,幻化空身,即是清净法身。’

‘于菩萨愿,未曾休息。尽一切劫,心无疲倦。于一切苦,不生厌离。一切众魔所不能动,一切诸佛之所护念,具行一切菩萨苦行。修菩萨行,精勤匪懈。于大乘愿,恒不退转。’

—华严经十行品第八难得行—

菩萨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菩萨深知不顾众生苦难,只顾自己的自私态度,是行不通的。一切众生,本与法界无有分别。万物与我为一,不增不减,不生不灭,无人无我,无依无住,更无地方可以匿藏。修行,是永恒的道路。

‘譬如钻木以出于火,火事无量,而火不灭。菩萨如是化众生事,无有穷尽,而在世间,常住不灭。’

—华严经十行品第八难得行—

弟子 果廷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七月三十日 海洋农场

师父上人慈鉴:

今天,烈日当空,热浪滚滚。独个儿在宁静的公路上拜,公路两旁的古松参天,一切显得分外谧静。我们保持著缓和稳定的节奏:三步、一拜。我的生命,有如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我眼前浮现,我清晰地看出自己那儿做错了,那儿做对了。修道的路径,如日下当中,高高的淩驾于一切诸法之上。修道,是一切光明的泉源。

我愿报答一切父母师长的深恩。我愿一切友人,同证菩提,于法自在,任连腾腾,安稳愉悦。所有众生是我的朋友,生生世世,我们都愿聚在一起,真修实证,同登彼岸。一路上有很多路人,很多动物以及其他众生,都向我们询问同样的问题:‘你们是笃行实践吗?佛道可成吗?我们皆可作佛吗?

有时候,他们不用言语来问,然而,大家同样寻找一个究竟的皈依处。

我们是同体、一心。

一个青年人,供养野莓子。

‘这是我今早上在雷斯湾采的野莓子。’

他也是个老朋友,在过去世我们曾经聚首。今生,他独个儿驾著一部老爷卡车,在上面还用绳子缚著脚踏车。我们在路上遇到无数的,来自各行各业的众生,他们心里也明明知道,此时此地仅是世间上梦游的一刹那,各人都在寻找圆满灵性的路径。他们听到‘佛教’,听到‘出家人’,或者‘一心’的名词,在心里立刻发出共呜;他们面对我们如亲故旧,一种默默的亲切感不禁油然而生。他们为什么在路边停下来?不是要来看我们,而是来看看那镜子里的投影,也就是他们自己的尊容。

虽然,现在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然而,这个旅程艰苦遥远,漫无止境。一切众生都是路途上的旅客。

在路上拜了两年多,才知道修道,是世界上唯一有价值的,也是唯一真实的法门。最大的布施,莫如法施。今天,这个青年朋友送来野莓子,他坐在地上,默默地看著我们拜。突然,华严经的一段经文在我心中显得特别真切:

‘善男子,诸供养中,法供养最。所谓如说修行供养、利益众生供养、摄受众生供养、代众生受苦供养、勤修善根供养、不舍菩萨业供养、不离菩提心供养。’

—华严经普贤行愿品—

真正的布施,就是确实断除贪嗔痴,放下覆藏和假面具,息灭嫉妒、骄慢、疑惑,也就是明心见性,找回本来面目。这是最无上、最难得的布施。

世上每一个人,都在找寻‘真实’的东西。我们到外边去找,殊不知道这个‘真实’的东西,就是我们的自性。能够如法布施,便是做个‘真实’的人。清净安稳,少欲知足,如一泓清水。慈悲喜舍的四无量心,有如刚从天降,洁白晶莹的雪花;而这个‘一心’,好像辽阔无际的虚空,广大无边。所以说:‘在诸世界中,最难找到的,莫如真我。’

在山脚的一个盆地里,新建的房舍节比林立。园地上有些人在打网球、游泳。两年前我们路经洛杉矶一所假日俱乐部,跟这儿的景象差不多完全一样。世上一切景象,皆是虚妄不实,瞬息万变,周而复始,循环不息。众生死此生彼:旧的一代死去,新的一代接踵而来,正如网球场上的球手轮流接替,玩著同样的游戏,在痛苦和追寻中,往复奔走,使网球赛一场一场持续下去,无有了期。

今生能遇到佛法,是多么幸运的事情!我衷心喜悦,甚至在我的骨子里边,也深深庆幸这个良机。逐渐地,回想起做一个‘真人’的历程有点不寒而栗。我在黑暗摸索许久,最后才走上正确的路途。自自然然地我们学会布施,有如天空普降甘露滋养万物。一步一步,我们学会作而无作,行而无行的玄妙。

经过整天的叩拜后,心里觉得很踏实很清静自在,不为世间所染。三个青年男子,背著书囊,在路旁稍歇,向我们要一点清水。其中一个问:

‘这位是谁?’他正打量上人的法相。

另一个友善地开玩笑:‘你的头发长回来了!’

接著,他又正经起来:‘出家是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他的朋友正在端详我们车上所贴的新闻告示,告示旁边还挂著佛陀的圣像。然后,他抬起头来,很肯定地说:‘我想,叫他们不做出家人,更不容易!’

真是一语道破,实获我心。

临别时,他们说:‘真伟大!为大家拜,令一切众生得到和平快乐......真好!’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显示佛法无所不在,如秋空皓月,在一切众生心湖中投影现象。菩萨道是我们自然的归宿,虽然,这些青年人不知道,但他们也懂得如法布施:‘心佛与众生,是三无差别。’

众生心就是佛,佛就是众生。愿我们共成佛道,早证究竟安乐!

弟子 果廷顶礼

修行者的消息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月)

恒实、恒朝法师著

恒实

一九七九年八月一日 海洋农场

师父上人慈鉴:

上人曾经在一九七三年这样教诲弟子:

‘如果你发了大愿,就不能打妄想。假使你发了大愿之后,即使打少许的妄想,也会把你的大愿遮蔽了。所以不要打杀的妄想、盗的妄想、淫的妄想、妄语的妄想。’

上人,弟子还是被舌头牵著往地狱里锁。今天,我差点堕进狱里去,使我堕落的不是我的舌头,而是我的笔杆!

今早,恒朝和我都感到很自在,显得有点自满。念早课后,彼此开始交换字条,题目是戒律。恒朝说:‘能够做一个圆满的律师多好,严持戒律而神态安然,正所谓无功用道,不持而持,永远不逾规矩!’

就在此时,我找到机会去犯规,一旦失足,便铸成大错。我在便条上写:‘弘一律师多年来只穿一双鞋子,走路很慢很慢,生怕踩到虫子。’

我把便条交给恒朝,在旁观看他的反应。他没有说什么,于是我又故意做出一个滑稽的模样,仿效别人缓步而行,战战兢兢地,生怕踩伤了昆虫的样子。然后我轻蔑地把手一挥,在便条上写:‘胡说!真有功夫的人不需要这样造作!’

意思就是:真正有道行的人,不需要著相。一个真正有德的律师,不用装模作样,应该自自然然。

随后,我们又交换其他的意见,在字条上讨论袈裟的问题。我们彼此同意,持守戒律,是一个作佛弟子的最基本的条件。

走到公路上,开始跪拜,立刻发觉自己所写的字条和自我陶醉的态度发生作用,几乎把我拖到地狱门头去,因为我已经破了许多戒律,如毁谤三宝、毁谤正法、打妄语,兼犯了菩萨戒中的:(1)自赞毁他戒、(2) 轻慢师长戒、(3)无根谤戒、(4)慢人轻法师戒等等。

我立刻低首下心自我忏悔,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如此放肆,如此随便。中饭后,我又对恒朝写了一张便条:

‘今天早上叙述有关弘一大师的故事,是犯了毁谤、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诸法的因缘。这是无量无边罪行的渊薮,我一定要停止!我没有资格去轻视大德高僧......太愚痴了!开这种开玩笑,有如把身体的四肢截断!第一,我不知道那故事是否真实,只是耳闻而已。我应该明白弘一律师在戒律上的修行是精湛无疵,值得我们赞叹的。我的行为多么可耻,好比为自己送葬,坐著直线快车投奔到地狱头去。我没有资格去毁谤贤圣僧,如果我不好好地管著自己的舌头,我修行到底为了什么?’

这个下午,我一面拜一面忏悔,也庆幸自己还有机会忏悔。在沙弥律注解中,叙述一个公案。一个比丘曾毁谤一位罗汉,说他念经的声音像狗吠。罗汉不但没有生嗔恨心,当下便原谅这位比丘,并且劝他立刻忏悔。因为罗汉的大慈悲力,使比丘躲过堕入无间地狱的恶报,然而,他却转生为狗子。

上个星期,弟子正在诵读华严经第三地。经文宣说获得天眼通的行者的境界:

‘此菩萨天眼清净过于人眼,见诸众生生时死时,好色恶色,善趣恶趣,随业而去。若彼众生成就身恶行,成就语恶行,成就语恶行,诽谤贤圣,具足邪见,及邪见业因缘。身坏命终,必堕恶趣,生地狱中。’

我怎能够这样愚昧,难道要以身试法接受这个考验?

当天下午,我的脑海里充满这种思想。天气很热,我感到懊丧不乐。我喘不过气来,里面的众生不停地争论、吵架,充满惶恐,我的脑袋,俨然成为地狱的一隅。我去小便的时候冒冒失失走入荆棘丛里,把双手也刺伤了。

于是,我对三宝、对上人、对弘一大师忏悔。我说:‘弟子并不怕吃苦,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而无怨,因为明知种下恶种子,必定受恶果报。但弟子最怕因此迷失了方向,不能圆满道业,利益一切众生。’唯愿虚心至诚稽首忏悔,祈求三宝哀悯摄受,使弟子回复清净,依然能有弘扬佛法的机会。

就在我虔诚忏悔的一刹那间,一辆车子突然从天而降,风驰电掣,直向路肩撞过来——正是我们拜的地方!车门突然打开,差一点便打在我身上。

弟子相信,这是三宝的一种慈愍的方便法门,使我‘即时受报’,以便抵消尚待偿还的罪孽。平常,我是不停地诵持大悲咒。这些神咒都有不可思议的威力,能帮助诚心但无知的众生去克服他们的业障。弟子相信,要不是三宝的悯愍摄受,以及忏悔的神力,我根本没有机会来写这封信。我没有立即堕地狱,饱受焚烧油炸诸般苦刑,已是万幸中的大幸!因此我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还可以继续修道。

为什么我会犯如此愚昧的错误?三年前上人曾在法会上开示:

‘你们谁喜欢讲是讲非,将来一定会堕地狱。当然我不愿意你们堕地狱,但因果是丝毫不爽的,到时我也爱莫能助。切记!你们都要非常谨慎言行。’

为什么我没有熟记这个教训?为什么我的嘴巴也障碍我,虽然我尽力去管制它。这都是因为往昔种下的恶种子,这是嗔恚的果报。

在普贤行品里边,普贤菩萨这样说:

‘若诸菩萨于菩萨起嗔恚心故,即成就百万障门……恒起四种过失故,成就语业障……’

—华严经普贤行品—

这是我生命的写照。假使我没有学习佛法,我永远不会认识这个毛病,也永远不会懂得改过。因此,会使孽根从今生蔓延至来生,生生世世,绵延不绝。这样,不单不会把毛病减轻,还会继续增加罪过,并且对自己受苦的因缘,还茫然不解!

一向,我未曾察觉自己的嗔心很重。今天下午,我走到车子旁边仔细端详一番,车尾巴被撞出现凹痕,排气管破裂,车后的保险杆被扭曲。刚才袭击我们的车子,稍后又再度来攻击我们这部老爷车。据恒朝说,那班人本来想闯进车子里,无奈车门锁上没法子进去,便往车子猛力撞击,企图把老爷车推到泥沟里去。这不就是嗔恚的行为吗?我怎能不承认这就是我招引来的果报?

记得前些时候,有人从路边飞掷啤酒瓶,打碎了车子的玻璃窗,恰好落在观音圣像的后面。那个瓶子对我说法,正如今天那部车子对我说法一样:‘善男子,遍虚空法界,那里有争强斗胜的必要?谁叫你要做第一,谁叫你要自命清高,要高人一等?你跟所有众生没有两样,你应该满足了。兄弟!你应该生慈悲心。人孰无过?你应该忍让,把坏脾气改了。且看,当你打妄想的时候,你会惹来多少麻烦?’

从老爷车的玻璃窗的反影中,我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我想起佛,佛是最圆满的人。他具有十八不共法,其中有身无失、口无失、无异想(佛对世间一切人一切物,不生分别心)、无不定心(佛常在定,无有不定时)、无不知己舍(他随时随地能舍一切,来利益他人)等等。佛陀累劫修行从未稍缀,所以终于证得大悲大智和无比的神力。佛当然受过无量苦,但他不怕也不嗔,自然而然,他的道业日益进步,到最后他便成佛,成为天上地下最健康、最圆满的人。

今天的教训,令我更下决心去用功修行,不再打妄想,也令我更深一层去信仰忏悔的清净力量。我觉得自己像个顽皮刚强的小孩子。他的脚踏车撞到路边,撞得鼻青脸仲,而他慈爱的父亲轻轻地把他从路边扶起,将脚踏车的把手纠正过来。父亲以慈和的音声向孩子说:‘你应该在平路上行车,走中道,这样便不会摔交。这种道理是千古不易,对任何人来说道理总是一个。要小心点,才会安全。’

佛法也是这样。在走向万佛城的路途中,佛法能制止我们在业轮上摔跤,免得摔得头破血流。我们全体都在这条路上走,我们都应该安全抵达目的地。

一经忏悔之后,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的千斤重担,顿时从我肩膊上卸下来。记得三个星期之前,我在拜的时候,面部刚贴到地上的一块石头,看见一只小虫子。我仔细观察这个小虫子,他在那石头上撒了一滴尿,只有针尖般大小。然后,小虫子把两只小手互相磨擦,抹一抹面孔,又跳到别的地方去。我想:‘那就是我,每当我忘了修道,就变得和那小虫子一样,生命的本意是吃东西、小便大便。果真!不要这样自私!快去种下清净的因。赶紧努力,不要作一只虫子!不要为自己担扰,不要去想!只要专一修道!’

弟子并没有意思去诽谤昆虫,虫子也是最好的善知音,我跟一切昆虫犹如一体。它们的身体很快就分解腐烂,我的身体又何能长驻久存,不过比较能够拖延久一点而已。可是,我不要做一条懒虫。懒虫被其业报拖累而不能出离,精进之虫是勤奋不懈的。

我希望总有一天,道业圆成,能超凡入圣,‘掌握造化,纵横宇宙,随心所欲,普度众生。’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二日 锚湾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们在老爷车后面吃午餐。外边冷风飕飕,沙尘飞扬。一位身体嬴弱的老归人,步履蹒跚地走到停靠在我们后面的车子旁边,双手紧抓著车身,来保持身体的平衡。她行步艰难,眼睛耳朵都不听使唤了。没有人了解她的身世,她缓缓把头抬起来,目光呆滞凝视著一片汪洋。在她膝上有一碗食物,但她对食物似乎不感兴趣。她在车子里辗转移动,太阳高照,光耀夺目,她那映现在车头玻璃里的影像,似乎隐没不见了。唯一出现的,是我们头顶上那片随风舒展,驰骋睛空的白云。

她的女儿和孙女跟她在一起,从她们的面上可以看出绮年玉貌,转眼成空的道理。花前月下,为欢几何;转瞬之间,花容月貌,随著逝水年华,一去不返!她们三人交互对比,俨然描绘出一幅生老病死的运环图。三个人的影像,合起来成为一个人的影像,万事万物皆在说法。此时,我看看自己的身体,自己吃的午餐,然后,再看看那车头玻璃反影里的回旋翻卷、飞舞的翱翔白云。

我心里猛然醒悟——对了!一切法皆是无常。今天看来好像坚固稳定的事物,明天便会烟消云散。一切一切,都像白云那般飘渺不定。一切都像在对我们说,还不快点修行?无常须臾便到,你的时候不多了。好赶快奋发立志,奔向真理。

每天晚上,我们诵念普贤菩萨的偈颂:

‘是日己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大众!当勤精进,如救头燃,但念无常,慎勿放逸!’

今天晚上,当我念这首偈颂的时候,我会想起这个老妇人;想起那落在地上的松子,还有路边那枯萎了的黑梅藤蔓;也会想起我如何顾影自怜,端详自我的身形;如何去观察那飞卷的白云及其投影。我还会记得,在吃完饭之后,大家一起顶礼三宝的情景,包括那老妇人在内。虽然她的双脚有点儿弯曲,她仍然屹立不动,神态恭谨诚敬。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八月十三日 锚湾

师父上人慈鉴:

这对信的题目是‘是臭鼠还是比丘?是厕所还是佛堂?’

一切唯心造。清理员的报告云:

‘或复有畜生,种种丑陋形,由其自恶业,常受诸苦恼。’

─华严经华藏世界品第五之三─

三步一拜常予我们最大的布施,那就是对佛法的深厚信心。在诸佛法中,很难指定那一种是我们信奉最深的。这等于问:海洋里头,那滴水比其他的来得更湿些?或者问:那一线阳光比其他的阳光更为清净明亮?一切佛法都是真实不虚,所谓一真一切真,我们愈修行,信心就愈增长。譬如银行里的存款愈积愈多,同样修道人信心的户头,也会因为他精进不懈而日渐充裕。

在途中学到最根本的课程,莫过于因果循环的真谛:如是因,如是果。根据大不列颠(英国)的传说,侍从德童子能从巨石中拔出宝剑,这种近乎奇迹的表现,简直不可思议;因为在他四周,环立著无数威风凛凛、骁勇善战的武士──他们不但不能拔出宝剑,就是把它移动一分毫也无能为力。追溯原因是在往昔生中,维德曾种下这种因缘,使他今生成长之后,即能登上国王宝座,成为一国之君。他就是举世闻名、流芳百世的亚瑟王。

还有,在唐朝时代,有一个贫穷的椎夫。有一天他担柴路过市里,偶而听到旁人诵念金刚经的偈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当下便豁然大悟。这是什么道理呢?乃是因为:‘夙世机缘成熟了,所以他今生注定能作禅宗六祖慧能大师。’

在锚湾的礁石上,成群结队的海狗聚在一起。它们为何集在一起说海狗的法?因为在过去生中,它们行为不当,造业受报,因而今生转生为海狗。林肯是美国的大总统,但他死于一个陌生人的枪下──为什么?因为他在往昔曾杀过人,所以今生要偿还杀人的孽债,遭受这种果报。

宇宙间一切事物都有其存在的因缘,所以说:‘见事省事出世间,见事迷事堕沉沦。’

上星期某一个早上,我在路上走,刚转了一个弯,在浓雾中发现一只死了的臭鼠;大概是几分钟之前,被路过的车子辗死了。它的身体尚有暖意,这臭鼠是公的,重约五磅,嘴里露出锐利、微勾的食肉尖牙。我把它的尸体从路面上捡起来,当我提起它那条蓬松的大白尾巴时,心里有一点不寒而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这条臭鼠正在为我说法,它说:

‘往昔的时候,我曾起了贪心,从贪心以起了嗔心及痴心,乃至犯了杀业,所以现在来受果报。我的身体不单臭不可闻,令人望而却步,不敢亲近;今天,连这个臭皮襄也保不住了!这是过去生中,当我做人的时候,没有循规蹈矩,我拚命吸食贪嗔痴三种毒素,结果把自己毒死了。这完全是我的错,不能怪罪别人!’

我为它念了几遍往生咒,也感谢它为我说法。我心里想:‘今生能修道,我是多么幸运!身为一只臭鼠,是多么痛苦的事──不能结双跏趺而坐,不能拜佛,不能供养三宝,幸亏我有人身。’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我的行为就像一只臭鼠一样!我发觉自己盯著怛朝的钵子,心里不停地批评他的一举一动。我心里充满了刻薄的嗔恚和贪婪,在我脑海中,我默默地和他竞争,这是我一向的毛病。可是,这一次我记起上人的开示:

‘要舍妄归真!平常心是道,直心是道场。不要怪任何人,不要批评他人,要做一个好人,不要自私自利。要做一个伟人,是从最微细的事情上开始。真正的佛法,就在你眼前!’

—一九七八年八月十日上人讲于马来西亚—

发觉就在此刻,我种下做臭鼠的因缘,还茫然不觉哩!当我警觉过来,这种因果的循环,立刻显得如昼夜般分明。我赶紧把这个境界转过来,有谁愿意吃毒药?出家人应该有清净的思想,才配做出家人。要从最细微的地方做起,将来才会成佛。臭鼠就是在往昔生中打臭的妄想,所以才堕落到臭鼠之身。上星期那只被车辗死的臭鼠,就是说这个法。

从无始以来,我在法界里迷头认影,东奔西走,到处追寻。这就是迷失本真,心外求法,总想找个毛病来遣责别人,找个批评的物件,来推诿责任。其实,万法无咎,毛病出在自己的身、语、意业,它们是我痛苦的渊薮,也是我快乐的泉源。天下没有他人能为我作主,每一举心动念,皆由我自作抉择。要做出家人?抑或做臭鼠?一切一切,都由我自己决定。

佛法教我们循规蹈矩,明心见性,念心即业力,一念善即天堂,一念恶即地狱,一念清净即佛国净土。我们究竟要建立佛刹或厕所,完全取决于我们起心动念之间。上星期上人到海洋农场来探望我们,上人对恒朝开示说:

‘假设你不要做皇帝,首先要把你的厕所洗干净。厕所洗干净了才能成佛,但先要下一番苦功,把自己的厕所清洁一番。不要贪成佛,不用想它,只要一心修道便是!’

今天诸佛菩萨与慈运悲,给予我们最大的恩典──那就是给我有机会去尽我所能,做一个能胜任的清理员。每一分每一秒,我要把心里污秽堵塞的厕所,洗擦干净。我可以把这个污秽的厕所,转化为壮严的佛堂。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这是最高无上的法施。每当我拜的时候,我便依仗普贤菩萨十大愿王的神力,作意回向,普盆众生,念兹在兹,毫不松懈。这样一来,希望能把这个宇宙的小角落,彻底地清扫一番。我切实相信,出家人至高无上的使命是勤修此十大愿王,日以继夜,永不间断。

姑勿论我在往昔生中曾否做过一只恶臭肮脏的臭鼠,如果我能够圆满成就普贤菩萨的愿行,将来必定成佛。这些行愿是法界里最崇高最殊胜的风范。每一跪拜之下,我对这些行愿更加深信不疑。

还有华严经,是多么不可思议的经典!今生能闻华严大法,是如何殊胜的因缘!正如清凉国师在华严序文里说:

‘况逢圣主,得在灵山,竭思幽宗,岂无庆跃。’

我们打锚湾野营公园的门外拜过。公园里万头攒动,热闹非常。人群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四周的露营卡车堆积如山。车子的名字,倒是起得怪有诗情画意:‘原则’、‘康壮大道’、‘南风’、‘探险家’等等。这时,扎营者炙烤食物的火光跳动,炊烟四起,加上人声噪杂,车声喧嚣,恍如置身于吉隆坡最繁忙的闹市中。

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惜耗用大量的金钱买下这些名贵的露营卡车,更不惮其烦,长途跋涉,来到这郊外的海岸来野宴。为什么他们要自找麻烦,群集海滩,互相拥挤,即使无处立足容身也毫无所觉呢?这和人烟稠密的大都市有什么两样呢?为什么他们不远千里而来自寻烦恼呢?这是因为众生在往昔生中结下的因缘所感,所以气机相引,物以类聚。

今天下年,就在公园里边,有人去世了,救护车风驰电掣的来而复往。不知道是谁,不知是什么因缘?可能是一位菩萨现身说法。他在说:

‘你们要自强不息,要守规矩,力争上游!还有,不要忘记洗厕所!’

救护车离开了,我们拜到山上。四周充满了烧烤的烟雾,空气中充斥著烤汉堡的味道。举目四望,聚集在港口礁石上的那群海狗,仍旧究在不停地吠叫。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四日 阿连那海湾

师父上人慈鉴:

‘菩萨愿诸众生能具演说佛菩提道,常乐修行无上法施。’

—华严经十回向品—

在三步一拜途中,恒朝和弟子学会了遵守律仪。能够守规矩,能令我们快乐。每逢我们克己复礼,一切都变得非常顺利。这时候,不用思量,不用费力,冥冥中便有一种感应道交——而且屡试不爽!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规矩?不仅古人遵守,今人更要遵守,并且要传之子孙信守不渝。这就是‘佛法’,又名‘中道’。这是种规矩,对万事物都产生一种‘损有除,补不足’的制衡作用。从广义的角度来说:五戒十善、五常、孝悌、普贤十大愿王、息贪嗔痴三毒、六度万行、忏悔、布施、信心等诸法——无一不是真理,无一不是令我们臻‘中庸之道’的津梁。

如果我们愿意去注意、去接受的话,万事万物都在为我们说法。举一个例子来说:昨晚时间很晚了。而我还未背诵华严经。这是我每天晚上的例行功课。每天背一小段,就有镇定的作用,使我易于守心紧念,不致心猿意马、向外攀缘,而舆律仪脱节。一旦没有做这门功课,便好像没有给脑子吃饭;换言之,我的慧命会感到饥渴。

昨天晚上,我翻开新到的万佛城月刊。我想:‘让我轻松一下,先读一些有趣的故事,或者阅读万佛城的消息,或者练习练习中文。’我明明知道,今天没有时间同时诵经和读杂志。可是我的妄想,这回战胜了我心里的善知识。平心而论,在汗牛充栋的杂志当中,万佛城月可能是世上最正派、水准极高的刊物。可是弟子已发愿要专心致志地拥护华严经。昨晚的放逸虽然不是一件大事情,但我犯了自己所立的规矩,以致流于懈怠,忘失了初心,偏离中道。

在我翻开万佛志杂志的同时,有一只小蚂蚁,从书的角落爬行而过。要小心!不然会把它杀害了。于是,便烦劳恒朝,把小蚂蚁送到车外去。然后我又坐下来,正想阅读观音菩萨的故事。蓦地,一只长蜘蛛似乎从空而降,在离我鼻尖三寸的地方出现。恰好落在我正阅读的那一行!我发了怔,跳了一尺高。那蜘蛛随即在车里黑暗的一偶隐没了。我赶紧把杂志收起来,拿出华严经文的笔记本。打开本子,以下的经文,赫然显现目前:

‘佛子,何等为菩萨摩诃萨离痴乱行?此菩萨成就正念......’

—华严经十行品—

真是一针见血,正中要害!

身为佛教徒,我们有很多丰厚的礼物,可以布施予西方人士。因为这个原因,每当我们依教奉行,归复中庸之道,我们便感到身心交泰,其乐融融。每逢我们为人说孝道之法,说报父母师长重恩的道理,听法者的脸上自然浮现一种光彩,他们的心立刻柔软下来。每次都有这种感应。我们心里都知道,把老年人送到安老院,把家庭的制度拆散,是违背自然的规律。这种忤逆的行为,能导致社会道德沦亡,乃至全国精神的崩溃。并且浪费一个无价的自然能源——耆年的成熟和智慧。

每当听法者发现,佛法是以孝道为根本,佛教徒是以报父母恩为己任的时候,他们便立刻愿意听下去。佛法好像清水,用以灌溉干枯的草木,使其欣欣向荣。这些人得到法水的滋润,也会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孝道,是天地间最重要的法则。我们应该毫不苟且地遵守。

在五常(仁、义、礼、智、信)之中,仁居首位,仁人君子慈悲为怀,对一切生命都尽心抚育爱护。当我们停止互相倾夺、杀戮的时候,天下自然会回复到中庸之道。在公路上驶过的车辆如过江之鲫,形形色色,不可胜数。其中有一种车辆——即使把我们的眼、耳、鼻都堵塞起来——我们仍可以毫无疑问地认识它,这就是死亡的车辆。这一带是农牧区,有很多载运牛、羊、马、猪的货车路过。这些货车被一股浓郁的黑气所笼罩;加上牲畜疯狂的嘶吼,响彻原野,它们为即将面临屠夫的利刃而心怀恐惧,其无奈与无助,声声凄切,令人不忍卒闻!这一股使人不寒而栗的戾气弥漫在郊外的公路上,历久不散。

行将死亡的牲畜在恐惧之下,体内会分泌一种毒素。现代的科学家及医学家终于发现,这种含有毒素的肉类,就是培育近年来直线上升的各种不治奇症的温床。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最要紧的是不要杀生、害命——来滋养自己的臭皮囊;相反的,要仰体天德,养护一切众生。

五常之中第二常是‘义’。义者宜也,凡是合乎义的,都是契合自然,与万物无诤的。换句话来说,就是不盗。因为,偷盗就是不自然,就是有诤。偷盗会兴波起浪,惹出很多麻烦。我们的思想,好像无线电波一样。在脑海里产生的电波,会播送到整个世界去,而没有任何隔阂或界限。无论何时我们一打贪欲和攀求的妄想,就已经在法界中犯了偷盗的罪。这个过恶的严重性,和伸出手来,从路上水果摊子偷来一个苹果一般无二。这个教训, 是我们切身深深所体会的。

有一天,在半月湾的飞机场附近拜,刚巧遇著一个大风暴。风刮得很厉害,使我们心动神摇,无法专一。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可怜可怜我!’的妄想,吵嚷不停。我又饥又冻,一直打吃东西和赶回车子里休息的妄想。当天拜完,回到车子里,发现车子旁边堆积了十几包食物!这是由我的贪心,播放出去的无线电波,所招引回来的感应,其实这些食物都是‘偷’回来的,偷盗并不是正义!食物把我们的车子塞得满满的,连坐的位置也不够了。数一数,居然有一百多根香蕉——这岂是中道!

第一个规矩,是不要打妄想。这样才能恒守中庸。这封信也够长了,弟子就在此搁笔。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九月三日 曼第仙奴县山景道

师父上人慈鉴:

‘菩萨不以欲因缘故恼一众生。’

‘菩萨摩诃萨于无量劫修诸行时,终不恼乱一众生,今失正心。’

—华严经十行品—

吃完午饭后,弟子感到肚子还没有饱。心里便开始忖量,是否应该回到车子里冲一杯热茶喝喝,以免饿得那么难受?在我的妄念中,观想自己在车尾,手里拿著一杯热茶。这时,一辆汽车经过,里面有一位女乘客。她的相貌动人,对我嫣然而笑。我正目不转睛地凝视著,突然间,她把整个假脸皮扯下来,而露出真实的面孔。就像戏剧团里的戏子,除去了假面具——露出充满了痛苦和哀伤,歪曲狰狞的丑陋面孔。

她是我的善知识,她在为我说法。她说:‘在这个娑婆世界,一切一切都是苦的。一切皆从贪欲而来。你要喝茶,藉以减轻你的痛苦?这时,你的欲念从舌根流出。我的车子打你身边经过,你目不转睛地盯著我,这时,你的色欲便从眼根流出。把你吓了一跳,是吗?你还以为娑婆世界有便宜可占,你还贪图享受,执著色香味吗?你的感情太重了。不管你要求的是什么,只会带来痛苦。你若能默默地忍耐,这就是解脱。’

当天下午拜的时候,我心里忆念普萨十大愿王中第四大愿:‘恨悔业障’。从前,我曾多次犯了‘绮语’的罪过,伤害及恼害了他人。绮语,就是不著边际、虚浮不实的风凉话。说这种话是情欲作祟。由于我总想做第一,要出名,所以我说了很多不负责任的话。

贪食美味也是同一个道理。一向,我不喜欢清淡的食物。我最喜欢色香味浓,具有刺激性的、新颖的食品。这个贪欲,一直至今还障碍我的修行。的的确确,我体会到‘一切欲是一欲’的道理。

弟子贪名、贪味的缘故,也因此挑逗起他人的情欲,结果使他们也失去正念,染污他们的梵行,使他们放浪形骸,寻香逐色自甘堕落。今天,弟子诚心地忏悔以往绮语的罪过。忏悔文中有这样一段:‘污僧伽蓝,破他梵行’——这就是我的过失。弟子忽然明白,我用绮语所恼害的众生,不仅住在我的身外,也住在我的身内。为什么我不能专一,为什么常常失去正念——原因就在此!在我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在说不正当、不庄重、情感流逸的絮言!我仍然恣情纵欲,在七情六欲的激流里回旋不已,因此那圆明澄澈的自性心湖,也被搅动得混浊不清。

在我自性里有无量众生,我也去恼害人他们。在三步一拜途中,我满以为自己不开口、不讲话,就能弥补以往因口业所犯的诸过失。然而,我未曾放下心里的情爱,心里的妄语!早在二十六个月之前,上人在洛杉矶便开示弟子:

‘你在外面不讲话吗?很好,但里面也不要讲话。单在外面显得静寂,在心里头跟自己吵架,等于跟别人吵架一样。不是吗?’

时至今日,我对这个教诲毫无反应、不自觉醒。上个月在海洋广场拜的时候,得到一个大好的教训。午饭后我照常拜,照常在心里赞叹供养华严海会菩萨。不久,情绪变得异常激动,欢喜若狂。回首以往的自私无明,使我痛心疾首,百感交集。那一刻的忏悔,非常的戏剧化,好像在电视台上了一课电视的伦理课程,我惭愧感伤泪下如雨。忽然间,从一辆过路的车子里,扔来一个水球,打在我身旁的路上。水球触地爆裂,立时,把我的衣袍都溅湿了。我当时有点愕然:弟子正在这样诚恐地忏悔,为什么送来一个水球呢?

那时候,假使我能够保持头脑冷静,而详加分析,我便会领悟:这个水球正在为我说法。此刻我正沉溺在感情的波澜中,执著了境界。修行佛法不是这样的。水球是我的善知识。在修道过程中居然会出现这一类意想不到的警惕,是多么玄妙呀!

清凉国师,曾立十愿,藉以敦品动行。其中有一个愿说:‘性不染情爱之境。’佛陀的十八不共法中,第四是无异想,即是对任何境界不生出分别心。第五是无不定心;所谓在在处处,念兹在兹——这才是正念,这才是正确的境界。

虽然,那个时候弟子仍在精进,但是因为受了情感的驱策,已经失去主动,在不知不觉中走入歧途而变成了邪精进。心里一旦掺进了情感的因素,便会搅乱清净和平衡,乃至恼害其他众生。我们不能仰赖情感而希望达到‘无上平等处’——这是第二地的菩萨的成就。

清凉国师又斩钉截铁地说明白:‘情生智隔’。意思就是,一旦生出感情,便与智慧隔离。今天,我未能好好地回光返照。现在,已接近这个长期旅程的终点。迄今,在太平洋海滨已拜了二十七个月。今天,我们转移方向,往东踏上般域品的山景道,朝著万佛城的方向礼拜。

今天弟子发愿要断除一切情欲心。发愿断除一切求名、求味,以及绮语的过失。弟子愿意回复正定正受,愿意安住于‘无上平等处’,不做分别的妄想。我愿意饶益一切众生。

(一)弟子发愿从今以后,不用任何的言语、动作、姿态,来表达情爱的因、缘、法及业。

(二)弟子发愿,只说佛法,只讲真理,以及对三宝有贡献之语言。要依照第二地菩萨的行门来修行。

(三)弟子发愿从今以后,不求名闻利养,不贪味尘。并发愿以此十种心来净化自性(1) 真实心、(2)正直心、(3)无杂染心、(4)端正心、(5)平等心、(6)清凉心、(7)谦下恭敬心、(8)信乐无上甚深微妙法心、(9)堪忍心、(10)大慈大悲大喜大舍心。

南无大行普贤王菩萨摩诃萨!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九月三日 般域山景道

师父上人慈鉴:

今天傍晚拜完了之后,我们念回向偈,然后把车子驶到阿连那海湾去倒垃圾。车子驶到一所关了的门的汽油站的前面,忽然,有十个男人从四周左右把我们包围起来。都是魁梧的彪形大汉,很多还喝了威士卡。他们开始敲打车子的窗户。

‘嗨!你们干什么?大概就是在公路上拜的两个傻子,对吗?’其中一个嘲弄地问。

‘对了,就是他们,大家来看看!’于是,从对面街的一所客栈,有更多的男子跑出来凑热闹。

‘啊!你不讲话吗?他呢?’这个人用手指著恒实。恒实正在车后面打坐。 ‘他也不说话?那么,我们怎跟你说话?是否要用油漆涂你的车子上?’

‘哈哈!’大家哗然大笑起来。

另外一个男子上前一步。他的脖子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在手里摇晃著一瓶威士忌。从其他人的手里,他抢来三步一拜的新闻告示,开始阅读。

‘究竟在耍什么把戏?’他粗鲁地质问著。我不讲话。

‘你的嗓子坏了,是吗?’

‘这是他们赎罪的苦行!’

‘哈哈!’大家又轰然大笑。

‘不要麻烦他们。人各有志!’这个汉子读了告示,然后伸出手来,把威士卡瓶子在我的眼前一晃,

‘老兄,喝一口酒好吗?难道你的宗教又不允许?’我点点头。

‘他呢?’有人用手指著恒实。‘他能喝吗?’

‘看,他在念经!’大家看见恒实在打坐,不约而同地讪笑。

一个高大、胡子散乱的男人接腔说:‘你要知道,他的妻子刚产下小孩,所以他这么兴奋,这么粗鲁!’

‘是的,通常我只懂得到处揍人一顿。碰巧我今天在庆祝,所以你们算幸运了!’这时站在车门外的男人接腔说。

‘噢,他们从洛杉矶就开始这样拜!’阅告示的男人说。

‘这是很长的旅程,有很多人找你们麻烦吗?’我摇摇头,表示没有。

‘真的吗?你们的车子,维持得住吗?我知道一个地方是专门粉碎老爷车的,哈哈!’

另一个卡车又开驶到现场,有更多的汉子出现。这是一个危险的开头——在分秒之间,这个集合可能化为平安无事;也可能一触即发。恒实和我都知道,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举一动,稍有差错,便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局面。我们不敢把窗户关起来,又不敢即时开车离去。这群大汉把我们紧紧地包围住了。并且,就算暂时能脱离他们的‘罗网’,再过一两天还是要拜过他们的市镇,还是要摊牌。据他们说,大家已等待我们好几个星期了!我们每天只拜一哩路,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藏。我们必须学会与种种人和谐相处。朝山者要自立,慈悲喜舍——是我们唯一的依怙。弟子发觉在任何场所里,只要真正能运用四无量心,自能逢凶化吉皆大欢喜。

我们尽量将众生一视同仁。在任何恶劣的环境下,我们发愿不要表现嗔意,不要发脾气。

‘菩萨摩诃萨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众生而起一念非亲友想。设有众生于菩萨所起怨害心,菩萨亦以慈眼视之,终无恚怒。’

—华严经十回向品—

在户外缓缓地拜,从一个村落拜到另一个村落,是个独特的法门。很难言说,但时间久了,一切都变为一体;所有众生皆变成‘家眷亲友’——一切平等无分轩轾。所有男人变得像父亲、像兄弟,所有女人变得像母亲、像姐妹。一九七七年起我们从洛杉矶开始拜;于一九七八年随访问团到亚洲,在亚洲拜了两个月;然后又回到加州海滨的公路上跪拜;一直拜到今天到达阿连那湾——途中所经过的无数村庄聚落、房廊屋舍,都逐渐变成一个大规模的城邦。从一个市镇迁移到另一个市镇的差别,并不明显;一切的轮廓都模糊了。拜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所有外层的分别变得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同体大悲’的精神。

虽然恒实和弟子面对著这些醉汉,但是我们心里不生惊惧或忿怒。在虚空中没有仇视或敌对的气氛。大家都以直觉感染到这种气氛。因之,情形不久便自然而然地缓和下来。这些男子的情绪也缓和下来了。

‘你们应该剪剪头发。抑或你们自己剃头?’其中一个说笑道。

还有几个人拥在一团,阅读那份新闻告示。有些人把头钻进车里来,东张西望地打量车里的佛龛,以及观音圣像和上人的法相。他们一边看一边喝酒。

此时,我们慢慢发动马达,把车子驶出加油站。我的嘴角挂著微笑,一边跟他们挥手道别。

‘喂!’一个蓄八字胡须的矮子发问:‘你懂得空手道吗?’

‘对啦,懂不懂功夫?’他们开始模仿电视剧里武打小生的造形,手里摇晃著那些啤酒樽,身上穿著粗糙的工装裤、头上戴著建筑工人的铁盔——样子倒有点滑稽。

我摇摇头,然后合起双掌,躬身问讯,以表示这才是真正的功夫。他们都心领神会,气氛顿时变得温和了。在他们粗犷的面上,现出一丝笑容,好像默默地附和著说:‘对了!世间上的确需要“真”的功夫。有谁喜欢一天到晚不停地斗争?’

我们的车子刚要离去,那个妻子刚刚分娩的男入嚷著说:‘你们两个太空人,不要走过了头,陷身在虚玄的迷宫里,不能自拔,否则会被摄受到无穷尽的宇宙里去!不要被太虚吞掉!’

他们全体都笑起来,然后挥手道别。

今天的课程,教我们如何用慈悲来随顺众生。

‘以于众生心平等故,则能成就圆满大悲。以大悲心随众生故,则能成就供养如来。菩萨如是随顺众生。’

—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第九愿—

次日,我们打市镇边缘的木场拜过。一群小孩子正在玩耍‘枪战’游戏。

‘碰……碰……打中你!’

小孩子看到我们拜,大家静止下来。蓦地,从后边的树叶中,一块石头飞掷过来,击中我们身边人行道上。我们只管继续拜……小孩子继续观看。

过了几分钟,其中胆子较大的小孩子跑上来问:‘你们在干什么?’

我随手写了一张便条:

‘我们为世界和平祈祷。还要报父母恩。我们不讲话。’一个小孩说:‘让我给我的哥哥约翰看,他认得字!’

约翰接了字条,读给大家听,大家都微笑了。

我们继续拜进镇里头。小孩子不再玩枪战游戏,只在树荫下静静地看著我们拜。一辆车子风驰电掣般地驶过。车里的人向我们叫骂。小孩子立刻站起来做护卫:

‘不要打扰这两个人,他们是好人!’

两个孩子,送来鲜花。比较年长的孩子,骑著脚踏车,到前面的路上巡逻。

汤尼还说:‘小心前面有恶犬,它会咬人。’

整个世界都在蜕变——醉酒汉、出家人、小孩子;由枪手变成鲜花,嗔怒化作慈悲,从迷妄回复到觉醒。一切众生,皆是一心。以此一心,共同顶礼万佛城。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般域

师父上人慈鉴:

‘所谓愿一切众生皆得安住清净佛刹……住究意道安乐住处。’

—华严经十回向品第六随顺坚固一切善根回向—

‘我的母亲,从战乱中的祖国逃出来,我们迄今尚未得到她的音讯。或许她尚在海上飘流。希望你们祈祷时不要忘了她。’

一个女孩子悲切的恳求,深深使我感动。我们为什么要学佛?因为佛法,是世上最有效的良药,能治一切烦恼病。假设人人能遵守这些互古不易的规律,世上一切战争及痛苦便会消灭,而臻真、善、美的境界。

在初地的菩萨,立下大愿。立即获得十种深心:

(一)利益心:菩萨以众生的利益为念,从不追寻私利。什么人从战争得益呢?只有魔鬼、殡仪业者、啖死虫,以及军火专家等——这些都不是菩萨所希求的。

(二)柔软心:就是不去勉强、不逼迫他人。菩萨连逼迫他人的心念都没有了,何况要去作战?

(三)随顺心:以下是随顺心的一个简单的例子——

公路修理人员:‘你们到前面要小心一点,经过我们的建筑卡车,最好在对面路上拜。这样比较安全,好不好?’

‘当然啦!’

双方都微笑了。一片融洽的气氛。这就是随顺心的一部分。

(四)寂静心:‘你们这些同性恋的怪物,赶快说清楚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否则我要把你们的头颅打碎!’一个路人气冲冲地咆哮著。

恒朝处之泰然报以微笑:‘我们是佛教徒,我们是一边拜一边祈祷。’

‘啊,佛教徒?我还以为你们是什么样的怪物。好吧,祝你们好运!’

(五)调伏心:今天吃午饭的时候,差不多吃饱了。在我面前有一碟豆腐。本想把它吃了。但是,心里想:要持中道,要合乎真理。真理是确实的,我的思想是虚妄的。还是忍耐一点,好好地调伏自心吧!不多久,看见供斋的居士,原来他也很饿。假设我刚才把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他便会空著肚子回去,那不是怪难受的吗?

每一次,都是真理最灵、最有效!

(六)寂灭心:外面很热,不如把围巾脱下来……且等一等,还是专一其心,不要总是想著自己。

风刮起来了,还是快点把帽子戴上。且慢,不要动弹,好好地专心跪拜……应该打坐了。

(七)谦下心:今生能获得一个健全的身体,是万幸中的万幸!假设我犯了规矩,在转眼之间,说不定会报得牛身,甚至变成污泥里的一群蚱蜢。这绝非空泛之谈,因果报应,如响斯应,屡试不爽。我一向承蒙诸佛菩萨垂慈运悲,加以庇佑,及历劫父母师长的百般爱护,才把我从地狱饿鬼的险道救出来,免得我长期在三恶道里颠沛流离。

弟子的贪心和嗔心,像洛基山脉般庞大。我的罪愆,比大漠的沙粒还要多;我的邪知邪见——如果有形相的话——必定会堵塞整个虚空法界。

我怎可以懒惰,而不去勤求忏悔?弟子焉敢向任何众生发脾气?

(八)润泽心:一九七六到七七年的旱灾,使南加州呈现出一片焦黄及枯干的景象。每一根草木,在热浪中挣扎。动物也变得憔悴赢弱。大地失却丰润与荫被。每当我生起贪心和自私自利的心,或发脾气,变得刻薄暴躁的时候——这一片枯槁萎顿的景象,就成为我心境的写照。这时候,我要用慈悲法水来润泽自心。那么,自心的影像,又似乎变为一九七九年五月在马边县郊外:百花齐放、芳草遍地、欣欣向荣、绿野平铺、莺声燕语的境界。肥硕的牛群、活泼的马儿,在凝烟滴翠的原野里徜徉驰骋,意态悠闲,任运自在。一片万象更新、朝气蓬勃的气息。

润泽心,就是一个快乐、富庶的处所。人为什么要战争——简直是丧心病狂!

(九)不动心:

有人辱骂:‘你这个贱种,滚开!’

我心里想:‘你是我的善知识。你提醒我曾犯过的恶口的罪过,以及我对人类大家庭那种歧见,欺淩及侵夺。

惟有平等慈悲,才能总摄一切。现在我以谦下心向你顶礼。终有一天,我们会同成佛道。’

有人赞颂:‘这真是大菩萨行!’

我心里想:‘你是我的善知识。你是我以往谄媚、攀缘的写照。我发愿对所有众生,一律平等看待。我今以感激心向你顶礼,终有一天,我们会同成佛道。’

(十)不浊心:我们阅读的是佛经,不看电视报纸,不听收音机、广告及流行歌曲。

我们吃的是清淡的素菜。因少欲而知足。我们的思想,不是热恼、焦急、战斗的种子。心无旁骛,更不想过去未来。只知道一心忏悔罪愆,不论人非、洗涤身心、防心离过,为一切众生的福利祈祷。能够‘克己复礼’尊法重戒——这样我们才会快乐。

借助于永恒不变的导引,我们可以恢复自性清净、返本还原。好像一艘船在茫茫大海上飘泊,最后看到海峡的浮标,迷途知返回航登岸。这些戒法,超越一切言语思想的范畴,揭示宇宙的奥秘。譬如一个人在漫天风雨中飞行,经过坎坷艰难的旅程之后,终于看见前面飞机场跑道的指挥灯。

美国人一向爱好自由,无拘无束,所以不重视‘规矩’。一旦听到‘规矩’这两个字,便产生一种错觉,脑海里不期而然浮现出警察、律师、牢狱的景象。但是真正的规矩,并非生命的枷锁。我们如果以万分的诚敬、身体力行,顶戴受持这些永恒的规矩,我们就会得到真正的解脱的钥匙。这是佛法予我们至高无上的布施。

恒朝和弟子相信,佛法的真理,是众生自性里‘最深刻的轮廓’。一切众生,皆具足这个妙真如性,性净明体。所以佛法在众生心里,融通交澈,相即无碍。在史丁辰海滩,我们遇著一位苏族Sioux印第安人。他说:‘你们两人很有正气!我的师父是玫瑰蕊苏族的医生。他说人有正气的时候,什么麻烦都会迎刃而解。’

佛陀究竟是谁?就是一个‘浩然正气充塞天地的觉者’。他持守的规矩圆满无缺,如无缝天衣,不容增减,与虚空同体,与法界相融无碍。

那么,‘法’又是什么?法就是法则、法律、仪规。也就是教我们:如何行、住、坐、卧、思惟等一切的一切——指引我们回归本来家乡的明灯。

‘僧’,又是什么?他们是拾妄归真,弃暗投明,改邪归正的一群。他们很幸运,仰赖善知识的导引,而能从知见的稠林中找到一条出路,昼夜精进劝修净业。

我们为什么要拜?为了礼敬诸佛而拜,为称赞如来而拜,为供养三宝及一切众一而拜,为忏悔业障而拜,更为了效法普贤菩萨十大愿王,希望上求佛道下化有情而拜。

我们顶礼经典之王——华严经。这部经是宇宙的蓝图,造化之张本。

住在加州摩洛湾的维真妮亚,麦更西曾对我们说:‘当你们真守规矩的时候,可减轻很多的负担,对不对?’

她完全说对了!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山景道

师父上人慈鉴:以下节自本年六月二十三日之日记

在一天里面,有多少众生见到我?我又见到多少众生?一个月内,我曾与多少众生碰头,多少众生曾经受到我的影响?又有多少众生影响到我?不单指人类,还有两足、四足、多足,以及无足——千差万别的众生。约略而说,众生有十二类:胎、卵、湿、化、有色、无色、有想、无想、非有色、非无色、非有想、非无想。尽虚宛若遍法界,都是无量无边众生藏身立命之所。

天地间一切物体,都有它的‘生命’。就算一块石头,也有它的寿命。只是我们走马看花,未能细心观察体会而已。就在一生中,我们所遇到的众生,可以说无法计数,无穷无尽。

普贤菩萨第九大愿王这样说:

‘如是等类,我皆于彼随顺而转。种种承事,种种供养,如敬父母。如奉师长,及阿罗汉。乃至如来,等无有异。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暗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菩萨如是平等铙益一切众生。’

—华严经普贤行愿品—

我对众生好,这些众生便会转而对其他众生好。我对众生不好,这些众生也会转而对其他众生不好。所以,世界一天不好,就是因为我自己不好。但是,这个看法还脱不掉自他之分、人我之别。假使我把心量扩大来包容整个世界,那么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六道众生,皆是我的父母;一切的地和水,曾是我的身体;一切的火与风,曾经滋养我的生命。所谓大悲,就是情感生活的无限扩大,与一切众生溶这一体,也就是与诸佛认得同一法身。所以又说:

‘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

因此,待一切众生好,就是待我自己好。承事敬重供养一切众生,就是承事敬重供养诸佛。因为,‘一切佛身,一一毛孔中,皆有一切众生。’所谓小不碍大,大不碍小,大小无碍。

‘十方三世一切刹土,所有极微尘中,皆有一切世界极微尘数佛。’

—华严经普贤行愿品—

大悲心,就是与慈运悲爱护怜愍一切众生的思想。然而,这个单纯的思想,能包容甚至超出其他一切思虑。佛法就是这么玄妙!最先进的物理科学家,百般思惟,绞尽脑汁去研究新理论,才刚刚跨入古住今来圣贤哲士皆知的真谛的门槛。

节自一九七九年六月二十四日

我们坐在柏树的浓荫之下打坐,空气清新。佛龛前只有一炷檀香,香气缭绕氤氲。夕阳西下,凉风徐来。在大自然的怀抱里生活,在崇山旷野中行道——时刻与生死问题搏斗。

‘一切刹种中,世界不思议,或成或有坏,或有已坏灭。譬如林中叶,有生亦有落,如是刹种中,世界有成坏。’

—华严经华藏世界品第五之三—

我们打蓬蒿杂草叶中拜过,便涉入重重无尽的小世界:植物、昆虫,不可胜数。死亡、成长、茁壮、枯萎凋零这种种景象,不外成、住、坏、空的嬗递演变。所有飞禽、走兽、水族、人类;我们所经过的村庄聚落、农圃田坊,乃至无量的汽车——它们都分享一个共同的现实:万事万物,皆在变易迁流、死此生彼、周而复始、如环无端。看到草叶里螳螂的躯壳、看那天边殒落的流星,看看:我的蛀牙——就会懂得诸行无常的生灭法了。

在车尾泡茶。茶刚滚沸,烟雾上升,与暮霭炊烟,打成一片。在斜阳夕照中,现出百千万亿那样多的微尘粒,在水蒸气中盘旋飞舞。这些微尘,宛若游龙腾翔到虚空中,转眼消逝了!

我从未曾看见这样多的微尘!再转过头来看那檀香的烟缕袅袅四散,也是同一个现象,那微尘粒更加微细了!正是‘杳杳冥冥,恍恍忽忽。’不可捉摸。

依据物理科学的分析:一切物体皆由原子微粒构成。而万物的能质原本不生不灭,只会变化成为无量无边的形形色色而已。这岂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所讲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吗?

一对夫妇路过。他们问:‘什么是佛?你们信不信天主,抑或信抑某一个神?’

本来,我何尝不愿意对他们详细说明,可是,弟子自己一无所知,任说什么都是以管窥天、以蠡测海。一年前,我还是满腹经论;今日,只知一心跪拜,而且低首下心以万事万物为师,来开掘我们智慧的宝藏。

我们那种局限于一度空间的思想,已经开始崩溃。当然,我要急需抓住任何一样东西,以为扶持。我们习惯于用意识心,来辨别组织所有事理;我们善于用美丽言词来掩饰巧辩,其实早已堕入文字语言的窠臼。然而,时至今日,一切的一切,变得像那热茶的水蒸气,又像那缥缈的香烟——一切皆无所得,一切皆如实无异。为什么?

‘诸法无二,无不二故。譬如虚空,于十方中,若去来今,求不可得,然非无虚空。菩萨如是观一切法皆不可得,然非无一切法。’

—华严经十行品第八难得行—

那么,神呢?神也不可得。就算隶属于同一个宗教的教徒,也不能完全同意神是什么?每个人有他自己心目中的神。一切唯心造。所以在佛教里,以一切无著为最高境界。

有人问:‘佛陀不是你们的神吗?’

不是的。一般宗教都相信,‘唯有我神,才是真神。’深深信这个理论之后,便一心恭敬承事这位神,而视此为最殊胜的境界。可是,依照佛教的看法,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做佛。所以,佛教以‘一切无著’为真正解脱,即是华严经里所谓‘无著、无缚、解脱智’。

记得在吉隆坡,上人与一位弟子在车中的一段对话,说的意蕴无穷,发人深省:

弟子:‘上人,有些人说只有一个佛,有些人说有很多佛。究竟是一佛还是多佛呢?’

上人:‘从根本上来讲,连一佛也无。只有大智慧。’

有时候,经过整天真实的叩拜见,我们的四肢柔软,心意调伏,这时我会灵光一闪,了悟经典里,深不可测的义理。虽然,只是以一毛之智来契合法界,但弟子深深相信,这道理是真实不虚的!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七日 般域山上九哩

师父上人慈鉴:

‘此菩萨为大施主……不望果报,不贪名称,不求利养,但为摄受一切众生。’

—华严经—

弟子为什么样会有信心?因为我们被毫无条件的布施精神所感化。

诸佛菩萨为何恒常欢喜?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他们恒常布施。可是,反过来说

贪心导致杀生

攀求只能障碍

欲念引至死亡

自私自利会毁了全世界

这是我们在三步一拜见旅程中亲身体会的道理。在路上我们对人生世相,形形色色,耳濡目染,得到不少实地的经验。无论是好的、坏的境界,在我们心里都留下最深刻的印象,但是以慈悲喜拾四无量心付诸实施最为殊胜。

(一)慈:海洋农场的星期天清早,一辆警察巡逻车从公路上,转向二百吗以外的弯路,缓缓行驶到我们停车的地方。

突然,一辆白色的卡车猛力加油,飞冲疾驰,警车在后面穷追不舍。原来,警方及时阴止了窃贼的潜入。我们俩人异常感激像这样的恩惠,应该报答!

(二)悲:曼第仙奴城中,有一群工人正在铺路,使得四周尘土飞扬空气污浊。每当扫地机器经过,空气变得更为污染,使我们几乎不能呼吸。后来,一辆‘毛虫形’的巨大堆土机停下来,驾驶员对恒朝说:

‘我们很对不起,把四周弄得这么嘈吵和污浊,兄弟们都过意不去。大家都不愿意打扰你们的祈祷。你们预备在这儿拜见很久吗?’

恒朝发了一张新闻告示,他阅读之后,不禁惊异地赞叹:‘你们是从瑜伽谷(即是万佛城)那地方来的吗?我倒希望终有一天能亲见世界和平的实现!愿主祝福你!’

从此之后,每一辆从我们身旁路过的堆土机,都自动地高举车上的大毛刷,以免把尘土落在我们的周围。

(三)喜:在瓜达罗镇,一个浓雾弥漫的早上。一辆巨大的白色货车在路旁停下来。一位身材高大、蓄了胡子的男人,脚上穿著粗重结实的皮靴,走到恒实的身边。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奇特的光彩,情绪显得激动,无法确定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此刻他极恭敬地向恒实顶礼,两手捧著一只苹果,高举到头上,作为供养——好一片欣喜祥和的气氛。供养罢,他合起双掌,笃诚恳切地说:‘谢谢你,兄弟!’然后转身消失在浓雾之中。

(四)舍:一九七七年的劳工节。金山寺的四众缁素,清晨三点起来,连续开了七个小时车,携带食物,来到圣德巴巴拉,与我们俩聚首。在这个聚会里我们大家都有喜情洋溢,充满阳和之气,无异为我们打了一剂强心针。他们没有得到一点儿报酬,还要在闷热的公路上,突破劳工节日拥挤的交通,才能驶回三藩市。然而,这班师兄弟毫无吝惜地布施一切,包括法施、财施,及无畏施。所谓施恩不望报,这就是不为自己著想的大菩萨行,不但给予我们无量的信心,也教我们如何布施。

布施果实。不求酬报的丰收

‘信令诸根净明利……信能生长菩提树。’

—华严经贤首品十二之一—

在车子里的佛盒前,供著殷红色的番茄,深红色的苹果,以及朱红色的水蜜桃。这都是阿连那湾的居民所供养的。他们不但奉献自己园里所长的果实,并且流露出一种喜悦和感激的情怀。供养者常常说:‘这是我们耕垦的果实,很想与你们分享。因为我深信你们的作为是最完美无缺的布施。

修行,就会使人充满这种即欢喜又感激的心情。菩萨因为回向一切善根功德,所以能作种种异于常人的布施。这种布施,充满善良、阳气、福德。经典把它称为‘善根’。自无始劫以来,诸佛都是布施其善根,以为修行的基础。

我们所布施的,所舍去的,就是自我。弟子的我见如须弥山那么高大,所以要找很多布施的方法去除不定灭自我。例如,供养诸佛、承事一切众生、舍弃个人利益、远离诸恶——这一切一切,都包括在喜舍的修行法门内。

但是,菩萨施舍布施,不求任何报酬,所谓‘施恩不求报,予人不追悔。’菩萨只懂得业进匪懈,他不会去渡假。菩萨唯一的快慰,就是看见自己修行的功德,日渐增长。当菩萨作法布施时,他的技巧愈加纯熟,布施的机会也愈多。

观世音菩萨以千手千眼布施予一切众生。观音的布施,跟阿连那湾的农夫没有两样,但是两者相差、悬殊何止千万亿倍。弥勒菩萨又叫欢喜佛,因为在他的大布袋里,装满了一切资生之具,来满足众生之所求,孩童最喜欢的就是弥勒菩萨,他圆头大腹,笑口常开——他的欢喜心,有如虚空一般广博豁达,无所不包。

弟子学佛虽然只有几年的光景,但我在路上每次迈进一步,便发觉到布施愈多,修行之路愈为坚实。现在也明白,弟子虽然发愿要成佛,对于这个愿力的果实,也不能执著分毫。成佛的果实并非私人所能独享,而是要完完全全的布施!

有时候我们要克己复礼,尽量抑制自己的老习气,摒除一切妄想,这是很难突破、很难忍受的阶段。然而,只要一念回向,便能把痛苦转为光明。现在唯有在诸佛心田上栽下清净的种子,并以勤恳刻意浇灌、耕耘,将来得到丰硕的果实,才能兴与人分享。

在我们的车子旁边发现有一篮蔬菜。一张便条上写著:‘兹奉上舍下园圃里采来的新鲜菜蔬,至祈,哂纳是荷。我们也为你祈求。祝福!’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瑜伽谷以西十五哩

师父上人慈鉴:以下是摘自这几天的记录

九月二十日:弟子离开僻静的山麓,转向西方拜入般域镇。今天,剃头之后,在小公园里苍郁的红木树下进午餐。前几天从山顶上沿著斜坡拜下来,身穿著长袍,搭上袈裟,, 拜的时候需要较多一点的练习,身体才不会向前。

也不知道为什么?弟子心里感到很欢喜,心里无所求,只希望一切众生皆得安乐。日落时分,四周一片宁静,路上的交通也变得疏落了。我们拜地一棵梧桐树,只听到那‘沙沙’的树叶声。所谓‘落叶归根’,每一片叶子的形体都不同,然而每一片叶子都乐意归回到根本上,人也一样,超出一切差别之外,人总归是一体的。迦牟尼佛在菩提树下成正觉时曾说:

‘奇哉!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皆堪作佛。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

细心思维这名话,意味无穷。经过两年多的膜拜,我深切休认出一个事实:所有众生皆具同一自性,所有众生心里都愿意修行。在途中弟子遇到各色各类的人物,从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瓜,都清楚地体会到他们内心的渴仰。有些人用言语来表达,有些人用别的方式来表达。譬如,附近农的一个家庭,在炎热的夏日,一家大小在屋檐下供养新鲜的蔬果和清水,只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谢谢’或者,有人在路边放鲜花并焚香,而便条上写著,‘我们与你们是一致的。’还有人在车旁放了一幅地图和一篮水果;一个小孩子供养他的零用钱;路过的伐木工人,从他的卡车上向我们挥手微笑——这一切,都是众生真情流露的表现。以下是弟子和一位新闻记者的对话。这次谈话的中心思想,也脱不出这个范围:

新闻记者:‘……我真不明白。也许,假设我把房子、汽车、妻子儿女都放下了,又放下我职业及财产,我就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可是……’

恒朝:‘做一个佛教徒,不是说必定要这样的放下一切。只要随时随地做好事便是了。假使你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那么,就尽你的力量去做一个最好的父亲、最好的丈夫,不是人人都要出家。任何地方和场合,都可以修行。’

新闻记者:‘啊,那很好!你的意思是说,就我目前的处境,也可以开始修行吗?’

恒朝:‘当然啦!遵守五戒就是修行的根本,但要你心甘情愿,而不是勉强或逼迫的。’

新闻记者:‘可是,照我的看法,假使人不能守五戒就不能算真正的佛教徒。说得天花乱坠,若不能身体力行,那就像其他的宗教,说得冠冕堂皇,却没有一样做得到,这样怎么行呢?就拿杀生来讲,佛教的表现,的确与别的宗教不同。我的感觉,就是你们说得出,也做得到——这就是最难能可贵的一面!’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又说:‘你知道吗,我越去研究,越觉得你们佛教真是蛮有道理的。可是,修行不是很辛苦吗?’

恒朝:‘如果你有诚心,能专一,一切都变得很容易。其实,最辛苦的,莫过于做你心里所不愿意做的事情。’

新闻记者:‘有道理!有时候,当我全神贯注地写文章,去摄影,或者去研究一项新闻特辑——我可以连续工作很多个小时,不休息,而不感到疲倦。这时,工作的本身就是一种娱乐和消遣,乐而忘忧,无所为而为,这是何等到高妙的境界呀!’

‘并且我喜欢跑步,在户外运动,锻炼身心。现在也差不多完全不吃肉类。不吃荤,身体也感到自在安乐得多。五年前,曾在你们金山寺吃过一次斋菜——很好吃呢!’

‘现代的科学家研究出来的结果,发现野鹿的肉里面也含有引发癌的毒素……’

新闻记者默默地看著我们拜,临别时不胜依依。在他内心深处,也想修行。他毕恭毕敬地问:‘我可以看看这部华严经吗?我想知道这部经典上说些什么——可以吗?’或许,将来在他所撰写的新闻特辑里面,他能够把华严妙义融会贯通,真俗无不,凡圣一体,任连自在,藉此开扬华严圣教,普益群伦。

在路上,我们遇到很多其他的路人,他们和这个新闻记者一样,在内心深处都有‘放下一切,躬行实践’的思想和意念。这些人都是我们法界大家庭中的一份子。弟子唯愿他们都能称号心如愿,无往不利!

‘菩萨等观一切世间众生犹如一子,欲令皆得身净庄严,成就世间最上安乐,佛智慧乐,安住佛法,利益众生。’

—华严经十回向品—

临别时,新闻记者脱下太阳眼镜,与我们恳切地握手:‘今天,我获得一种很深的信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你们是最实际,最平等的兄弟。请珍重——祝你们旅途愉快!’

弟子 果廷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八日 般域

师父上人慈鉴:

现在弟子们离开家门只有十三里。过去两年半的经历,一幕接一幕地在我的脑海里萦绕回旋。我们有没有改变?我们学到了些什么?是的,我们有所改变。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们并没有改变,只是身口意比从前更愿得协调一致。怎样说呢?

在心里最大的转变,是学会了循规蹈矩,谨守戒律。一言以蔽之,就是‘依教奉行’。每当我们一心一意地去随顺真理,履行上人的教诲,我们就在道的通路上迈进一步。每当我们听从妄想的驱使,忘记克己复礼,那么我们就像脱轨的汽车,倾覆陷落到泥坑里去,结果一败涂地不可收拾。在我们心里,犹有残存的污垢恶习和妄想的瓦砾。可是佛法的妙理超凡脱俗,利如宝剑,固如金刚,无坚不摧。真理,好似公路上的警告牌子一样‘前有险路’、‘泥水倾泻’、‘下雨下雪时路面湿滑——小心!’等等。这些贵州路牌,警告我们路途险恶,要步步为营,谨防失足。

‘此菩萨若见业是如来所诃,烦恼所染,皆悉舍离。若见业是顺菩萨道,如来所赞,皆悉修行。’

—华严经十地品第四焰慧地—

(一)真理:

‘不要执著任何境界。在这个娑婆世界里,没有便宜好占,也无有苦乐。’

(二)境界:

黄昏。在空旷的山谷、红木树阴下,我在车里打坐。离开作晚课的时间还有五分钟。打坐时,起初感到昏沉,后来睡著了。因为这个缘故,没有把身体内的精气神‘化炼’得彻底。身内还有很多未曾销融的火气及津液。若能多坐几分钟,便可以把它‘炼化’。但是恒朝已敲了磬,预示做晚课的时候到了!

倒楣!现在要等到念完经文以后才能再‘练’。以下两个小时,要结双跏趺坐,腰腿痛,是无法避免的。身内的热气也可能沸腾......真不舒服。都是恒朝的错——他使我苦恼!

(三)嗔恨、犯规、造业:

弟子执著一个身体上的境界,因为求之不得而生出一念嗔心。诵华严经的时候,我没有理会到就在我们的周围,有无数无形的众生,都来聆听,及拥护经;我也没有顾及到我所发过的誓愿(只说有利于三宝的话并且跟随第二地菩萨的戒律修行),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当面批评恒朝,对他说了些刻薄的话。

(四)受报:

那些话不假思索,冲口而出。我随即感到在我四周的法善神迅速隐退。恒朝说:我的光明就好像一枝蜡烛突然灭了一样。顿时,弟子觉得很冷、很麻木。当晚,我梦见一个魔鬼,夺取我的精气,醒来时感到疲乏而不安。

为什么有这样迅速的惩罚?因为‘恶口’是十恶之一;贪心、嗔心、痴心(邪知邪见)也包括在十恶里头。

打坐时只要起一念邪见,执著一个自在的境界,结果引发一串连锁作用,如起惑、造业、受报。假设我当时不去执著这个境界,反而恪守规矩,刻意忍耐,那么,一切就没有问题。我应该回光返照,认识这是我自己的错误。谁叫我在打坐时睡著了?我不应该忽略自己的过错而去责怪时间表。我的反应,就像一个凡夫,情不自禁地生出忿怒。菩萨是慈悲仁恕的。他们不会去谴责旁人。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

—论语—

三步一拜,有时候真像马戏团里专演闹剧的小丑们,常摔交。修道的宗旨,就是要守规矩。我们俩都是性情刚强的典型美国人,一向仰仗虚假的独立脾气以自恃。最难放下的就是我们繁琐纷杂的意识心、一切知见及自我。

话又说回来,弟子为什么又说:我们没有改变,反而比从前更加一致呢?身为美国的青年人,我们珍惜自由及独立的精神。因此我们深深信仰佛法,因为佛法教我们真正的自由、真起正的解脱。

星期三,在车子的玻璃窗户上看见一张名片。乍然看去还以为是一般在市面通用的信用卡。但是细心研究之后,才发现它是某一个耶稣教宗派的广告。名片上印有这样的字句:‘让基督管理你的账目。’假如耶稣真能代表普遍的真理——慈、悲、喜、舍——的话,我觉得这个标语有它的号召力。但是,修道不能自主,要依靠任何人或主宰,还是一种执著。佛陀教导他的弟子,要完全地自立起来,才能全然解脱。佛入灭前阿难尊者曾请问佛:‘佛在世时,我们依佛为师。佛灭度之后,我们以谁为师呢?’

佛说:‘当以戒为师。’

换言之,我们修道只要遵守规矩,精严戒律,便能走向真正解脱的路径。简言之所谓规矩,就是法。佛以信为入道的根本;其次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这些都不是仰赖他人可以得到的。

两星期前,我们朝东拜向万佛城,途中要越过一座山岭。长夏的骄阳,炙热如火。附近的森林刚遭大火之厄,四周的空气层里弥漫著烟雾。路上的石头已被烧焦,叩拜时我们的双手、膝盖及额头,都觉得炽热难当。我们用大手帕裹著额头,一面拜,一面作清凉的观想,以图勉励自己的信心和舍心。

为救拔受苦的众生——地藏菩萨恒久处身地狱。我们暂时所受的少许痛苦,算得了什么呢?他发愿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这才是真正的布施!每当我念及地藏菩萨伟大无私的苦行,我的毅力和信心更加增强,因而奋勇直前,契而不舍。此时此际,‘沙漠比德’的故事突然涌现。在我的记忆之海里,这是多年前Kingston Trio三人合唱团的一首歌曲。沙漠比德,在沙漠里管理一口井,专为旅游人供应食水。在井旁边有一个小瓶子,和一张告示.:

‘请你不要喝了这瓶水。把瓶里的水注入抽水机内,使其发生吸力。井里还有很多清水可以尽情享用。但若不去发动抽水机,便一无是处。兄弟,如果你能忍耐,你会得到你的报酬!’

接著下来是合唱的歌词:

必须发动抽水机,

不但要保存信心,更要把自己布施出来

,这样才能接受别人的施予。

你要喝多少也没有关系,但是总要留下一点给旁人。

由此可知,沙漠比德懂得布施的道理,就是‘舍一得万报。’他处身在沙漠里,是为了教化口渴的众生。每次当我们依教奉行,也是‘舍一得万报’,深植德本,后福无穷。

秋天来临了。这是丰收的时节。来往本地农产展览会的游人,都是笑口常开,喜气洋洋,这种种都足以表示今年秋收丰盈,取给有余。佛法已经到了西方,美国现在有一个光明至善的城市,弟子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弟子 果真顶礼

恒实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日 瑜珈市

师父上人慈鉴:

做完晚课之后,弟子才深切领悟到上人所赐于我们无价的礼物。

今天下午,我们在瑜珈市的大街上,朝向万佛城一心礼拜。

‘恒实!’恒朝从后面喊我一声。

我转过头来,只见上人身穿黄色的袍子,有如沐浴在一团金光里。他站在国立街上一所客店的门前,等待著我们。

上人说:‘当你们到达万佛城之后,可以绕著城里所有的街道拜。不是说,拜进万佛殿,就结束了你们的旅程。你可以环绕佛殿拜。’

‘这正是弟子的心愿。’

我所说的礼物,就是在心里头做三步一拜的机会。可以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向万佛顶礼。在万佛城拜不用担忧路上的破啤酒瓶,再不用抵受伐木卡车的干扰,没有流氓、酒吧和醉鬼,也没有崎岖的山坡、险狭的道路,更没有风驰电掣的摩托车及荆棘毒藤的。不需要用冷水来剃头,没有气候的障碍,没有冻得麻木的双腿和晒得像牛一般的双手......。

我们获得一个良机,在天上拜!

八月一日,在海洋农声区,上人曾经说:‘在天上有一条路,但你必须先把人间的道路走完了,就可以走向天上的那条路。’

起初,弟子以为上人的话是比喻式的说法,大概是指‘人道尽、佛道成’的意思。殊不知上人的的确确为我们在天边开辟了一条道路,正等著我们去走!

很多人认为修道很苦。恒朝和我则有不同的看法。修行,为我们带来前所未有、至高无上的快乐。正如经典上说:

‘世间之乐无非是苦。’

—华严经十回向品之一—

在三步一拜途中,我们学会了适应任何环境和场合。在加州海岸公路上种种变迁的情形之下,都要随遇而安。昨天,上人竟允许弟子在一个清净庄严的大道场、一个大城市里拜。可以摒除‘尘劳’,俗虑全消,万缘息灭地拜——这不就是等于在天边的路上拜吗?

恒朝说:‘在雾谷湾空军基地的旁边,当地人员不准许我们在飞弹展场的周围拜。(这是洛杉矶以北的空军基地,门前有一个小公园,里面陈列展示各式各样飞弹武器。管理员一旦发觉我们围著这些飞弹拜,立刻把我们驱出场地。)而今,我们可以绕佛礼拜无数币——多妙!

人到无求品自高

弟子写到这儿,然后从头阅读这封信,顿时感到惭愧!自从三步一拜开始,直至今天,弟子的自私心似乎没有减少。面封上人所赐予的种种恩惠,只触发我内心更多的贪念,而非慈悲心。

当弟子发愿到户外三步一拜,难道期望人们在我的脚底下铺上红色地毯以示欢迎吗?可是,一旦有机会去逃避世俗,我使迫不及待地跑回来。心里没有想一想,外面受苦的众生如何?他们可能永远听不到万佛城的名字。弟子一旦获得舍离世俗的机会,便欢喜若狂。但这不是修菩萨道应有的行径和思想。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还是去执著及攀求境界。我的心情焦急以致食不下咽。情绪变得紧张、畏惧,随时随地准备斗争。弟子自性里的众生虽然饿了,但我也不顾他们的需求,不去满足他们的饥渴。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放业这个自我陶醉的‘崇高’的境界。

其实,弟子还在‘贪’成佛道。这个贪念,使我与世俗名利中人同流合污。贪心使我产生错觉,认为我必需去保持这个成佛的欲念,不能与他人分享。因为自私和贪欲作崇,我的心量认得非常狭窄,不能与慈运悲、舍己利人。于是,我的情绪躁不安,忧心冲忡。恒朝尽量安慰我,他提醒我,观音菩萨的四十二手眼大悲陀尼法门,是最高无上济世度人的金针宝伐,因为它能够拔苦予乐。‘你应该开敷莲华,不要放射子弹!’

那时候,弟子明白了:虽然我发了愿去修持大悲的法门,然而,广大无私布施的精髓,尚未在我心里劄下根。弟子感到羞愧——我只配在公路上与那些破酒瓶一起。假使,我在‘外面的世界’不能专一,又怎能冀望在万佛城里能收摄心猿意马呢?假使我还未懂得在这个娑婆世界里牺牲己命,救度众生;那么,纵使我有机会到天上一游,只不过扩大我的我相和助长我的贪念,更那能谈到利己利人、度己度人呢?

上个月万佛城(一一一期)杂志的封面上,载有上人所题大悲咒的一首偈颂:

誓愿众生成圣贤,随类化现度诸天

同事利行接有缘,舍己为人真无我

这首偈颂的中心思想,就是修菩萨道的箴规。可悲的是弟子仍然不知不觉,反被出世欲所迷惑了。‘随类化现度诸天’一句,就是说不执取任何境界,视一切法平等,如向斯应。同时,菩萨也不畏苦。地藏菩萨从不离开地狱,他只会精进匪懈,舍己为人,但愿一切众生得解脱,不为自己求安乐。

虽然,弟子已拜到妙觉山的山脚,可是,还要经过一段相当遥远的路和磨练,才能真正抵达万佛之邦哩!

弟子 果真顶礼

恒朝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四日 瑜伽市

师父上人慈鉴:

弟子一向的过咎,是缺少慈悲心。世间上的音声,都充满了痛苦和忧伤。人类的毛病,就是烦恼及苦楚。可是,弟子专看别人的毛病及弱点,藉以显示自己高人一等,而非泛泛之辈。我的‘皇帝’习气很深,我眼睛是高高朝天,瞧不起人。蔑视他人一的‘毛病’,殊不知这些‘毛病’,乃是他们陷在极度痛苦中所发出的呻吟。

在在处处,上人都洋溢一种摄人的慈悲。每当上人到路上来慰问我俩,这种慈悲的力量便会一点一点地逐渐熏染到我们的心灵上。每次弟子都深深地被上人悲天悯人的态度所感动,而且对于自己的刚强、攀缘和一意孤行的习性深感惭愧。昨天,上人来了,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却是字字珠玉, 发人深省,使弟子受用无穷。

在瑜伽市边缘一座小客栈的门前,我看见上人伸手为恒实宝摩顶,去慰藉他、劝勉他,扫去他内心的忧虑。这时,我亲眼目睹都大慈大悲的潜移默化。弟子觉悟到自己一向对恒实师兄的态度,是如何的麻木不仁,往往不能体会他内心的迫切的需求。虽然我曾发愿沿途中作他的‘法’,但我不曾对他生出真正的慈悲心。

人人都想成佛。人人都在受苦。观世音菩萨能助一切众生离苦海、成佛道。怎样去做呢?他运用大悲心。观音菩萨的大悲心那么宽广无涯,所以他具足千手千眼去荫护加被一切众生。

这两年半来,我们也曾听到很多来自世界各个阶层的音声。因为我们被自身的贪嗔痴所覆,所以对于世上某些似乎是欢乐的音声,未能精细体察,未能听出在这欢乐的音声的背后,蕴藏了多少苍凉悲动的呜咽。因为,我们远背孝道、不敬师长、冥顽愚钝、勾心斗角、彼此争夺——所以听不到世上充满了痛苦和急切的叫唤。

我们到处都听到:忿怒的咆哮;喝光了的威士卡和啤酒瓶;猎人的枪;交通拥塞时汽车喇叭的噪音:卡车煞车声;一个小儿大声嚎哭;鸡尾酒会里的弦乐高歌、杯觥交错的欢声媚笑;警车的号笛;路旁速食店传出的汉堡的味道;一只迷途的羔羊;一所寂寥凄凉的老人院;一场喧哗的足球赛;一辆摩托车的怒吼……这一切此起彼伏无有穷尽的音声,都是世上受苦的呻吟。

我们永远被逼著与所爱的人分离,与我们厌恶的人聚在一起,天下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得赏心愿。因之,众生都置身于万苦煎迫之中。此外,还有生、老、病、死苦、五阴炽盛苦———切一切,都是痛苦。这种人间的愁苦,直到我这次朝山,才清清楚楚地体会到:

‘世间之乐,无非是苦。’

—华严经十回向之一—

那么,难道世上完全没有快乐吗?有的!修行就是快乐。但从表面看来,又不像快乐。也有人说,修行之道看来更显得呆板。可是,事情的外在形相往往跟实情相反:修行是外苦内甜;世间之乐是外甜内苦。

就我个人来说,弟子痛苦的音声,就是贡高我慢。弟子的毛病及假面具,为我带来无限忧恼,与痼疾缠 身一样。患病的人,需要人医治疗养和呵护,而不是被人批评或抛弃。患‘毛病’也是同样的道理;毛病,就是痛苦的号叫、求援的呼唤。

菩萨不见众生过。他们不去听不好的东西。观世音菩萨在万声喧嚣的世间只听到众生的哀求:‘求求你,请你帮助我!我也想成佛,可是我迷失了路途。我很痛苦,请你救救我……’在每一个众生的脸上,无论善恶美丑,观音菩萨所见到的只是一尊未来的佛。

这也是弟子来到金山寺、皈依三宝的原因。当我目睹观音菩萨的圣像和偈赞,深深被感动了:

‘千臂庄严普护持,

千耳圆通闻一切,

千眼光明遍观照。’

然而这一点点的善根,多么容易被自私自利的波涛所淹没,而障碍了发挥全体大用的广阔眼界;多么容易便窜回‘自扫门前雪’自私狭窄的樊笼里,忘记了大公无私!今天的教训,警醒我对世上音声的感受。上人慈悲的典范,使弟子觉悟到自己的狭隘、偏颇的心量。应该把心胸广大,契合法界,充满慈悲喜舍!不应该只看别人的过错,不应该心里嘀咕不停,与人斗争。所谓不二法门,就是与一切众生成为一体。

‘佛子,此菩萨心随于慈,广大无量不二,无怨无对、无障无恼,遍至一切处。尽法界虚空,遍一切世间。住悲喜舍,亦复如是。’

—华经十地品第三发光地—

恒朝

一九七九年十月十五日 瑜伽市

弟子一旦发愿要与慈运悲,障碍便如影随形,定时显现。我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深邃的洞穴里,被情爱及染污的绳索所捆绑,不能出离。每一转身,爱欲和私心便会把我纠缠得愈紧、陷溺愈深,乃至掉进那阴暗无光、漫长漆黑的深渊里去。

我心里想:‘我应该与恒实一起拜,干什么还躲在这山洞里头?’

在我未出家以前,时常被一股萎靡不振的情绪所干扰,几乎令我的心灵窒息。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我的心彷佛被无明执著所蒙蔽,于是,我开始抖缩战栗:‘刚才还是自由自在、无挂无碍的,而今怎么又落到这个地步呢?不要……不要……我不要再堕落!’我在梦里开始大喊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怪老头把我从噩梦中惊醒。我们的车子停在郊外的伐木园及葡萄园旁边,四周很僻静。时间是淩晨两点。那个怪老头透过车子的窗户看著我,嘴里喃喃自语。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大声地问:‘你要什么?’

老头身穿长大衣,手里拄著高与肩齐的拐杖。他听到我大喝一声,便立刻转身消失在黑暗里。稍后,我又再度陷入同一个噩梦的漩涡里,于是,又在梦里大喊求援:‘救命啊……救命啊!’

这是,听到窗外有轻轻敲击的声音——这是同一个老头!他正用拐杖敲打窗户,嘴里咕哝咕哝地说个不停:‘要快点离开这里……要快点走……但是我不知道怎样脱离!’

‘嘘……’我轻声示意叫他不要吵。这时已经三点。

‘好吧,我静下来……可是,我怎样出离呢?’仍咕哝著。然后,他拄著拐杖缓步到浓雾里头,隐没不见。弟子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然而,他两次把我从危难中搭救出来,这究竟是个疯子,还是菩萨慈悲示现的呢?

跪拜,是我有生以来所作的最困难的事,也是最好的行为。最好,因为它削平我那高如山岳的骄傲我慢,逼使我脚踏实地,回到地面似的平等和谦卑。可是,我这个‘皇帝’习气深重,对跪拜简直可以说是恨入骨髓。上人最近告诉我俩,抵达万佛城之后可以继续拜。我的‘皇帝’自我听了这个消息,当下犹如晴天霹雳,惊骇不已。

他说:

‘还要拜下去?这简直是要我的命!’

一九七八年秋天,从亚洲访问回来,恒实和我预备回转到圣德古斯,从头拜起。弟子曾向上人说:‘我们很幸运,还可以继续拜,多拜一年!’

上人答道:‘很幸运吗?真能令你快乐吗?’

弟子以为自己很快乐……是真的吗?就在这时,初发心的修行者面临一个矛盾:在你心中,你知道佛法所指引的道路是正确无讹,修行乃是唯一真正有意义的工作。另一方面,你偏偏不肯实在的去修,既不愿意服从教导,也不乐意守规矩,无时不企图反叛,或要找机会溜掉。大门已经开启,但你仍旧以苦为乐,如痴如醉,不愿意逃出火宅。

虽然,弟子深知贡高和贪欲是不对的,但是仍然紧抓著老毛病不肯放下。自无始劫以来的陋习,如影随形,像鬼魅缠身。每当我去听从鬼魅的遣使,事后必定后悔。无论我跑得多远,每次还是被摄回到佛法的怀抱里。这和不可抗拒地心引力的道理是一样的。所谓落叶归根,倦鸟知还。我们最基本的目标,就是要觉悟、要成佛。假使我要千般忖量、万般斟酌如何去修行——那么,我这个喋喋不休的狂心绝对不敢去尝试,必定会临阵脱逃。我只可以把全副身心,孤注一掷,置生死于度外——这样,自然有不可言说的玄妙感应!所谓:

‘讲是假的,行才是真的。’

当弟子抵达了万佛城,我们会继续拜下去。这不是很愚蠢吗?很多人这样问道:‘你们回到了万佛城,有什么计划?’他们都以为我俩会停止这项‘疯狂’的行为,‘回复正常’。倘若我去告诉人,我们预备围绕著万佛城的街道拜,他们一定会大为震惊,这种反应是势所必然的,就像我那个不听话的‘皇帝’心一样。

在路上,不少人曾这样说:‘你们真是呆子!愚痴到极点的可怜虫......这究竟有什么意思?’有一次,一个青年男人企图用车子把我们轧伤,以示警戒而带有吓唬的意味。他歇斯底里地呐喊:‘你们这些怪物……真令我忍无可忍!

后来,他冷静下来,又跑回来说:‘起初我以为你们是怪物,可是,你们的作为大概有点意思。就我个人而言,我绝对不会这样的事情。但我钦佩你们的虔诚。人必先要有充分的胆量,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三步一拜的目的,就是要摒除自私利心。世上所有的刀兵劫难,无非自私心在作崇。要真正帮助这个世界,必先要把这个狂心置于‘死’地。所谓先要大死一番,方能大活一场。跪拜,是促进这种死亡的良方。假设弟子能诚心到极点,可能把身心都拜得脱落净尽,与虚空同体。

‘好啊!’出家人的心里暗暗喝彩。

‘倒楣!’皇帝却咬牙切齿。‘又被骗了!’

一个明眼善知识,就是能‘骗’的高手,他用最纯熟的妙诀,把你‘骗’得解脱了、自由了!

弟子 果廷顶礼

(全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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