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倓虚学佛“六字诀”诠(麻天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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倓虚学佛“六字诀”诠

麻天祥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       
          
      晚清佛学之重心不在缁衣,而流入居士长者之间。佛门也在革故鼎新的时代潮流的裹挟下,也开始了自身的变革。他们不仅由外在的超越转向内在超越,而且把超越的追求一变而为积极的参与:成佛的终极关怀趋向于成菩萨的救世精神;上求佛道的形上思辨融入下化众生的理性实践;对彼岸净土的关注返归至人间净土的建设。一言以蔽之曰“入世转向”,因而有人间佛教、人生佛学之谓而延至今日。倓虚法师以“看透、放下、自在”六字概括佛学,言简意赅,深入浅出,雅俗咸宜,把万卷佛经酣畅淋漓地展现在世人眼前,而使之心领神会。因此,倓虚“六字诀”可以说是契心于释迦和大德往圣之深思,游神于超越和参与之间,集中体现了人生佛学的内在逻辑和终极关怀,以及实现自我的方法或道路。
         
      佛家义理,博大精深;佛经经典,汗牛充栋。般若性空,涅槃实相,实相无相,非有非无,或唯识无境,或即心是佛,其理也深邃,其说也圆融,但对一般人而言,实在是莫测高深,望而却步。具体而言,佛学教人,有四法印,曰: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涅槃寂静、人生皆苦。前二句说实相(事物本来面目),第三句说终极,最后一句说现行。换个角度讲,佛家认为,事物原本无我、无常,但是人却执着于我,执着于常,而不能进至游行自在的终极之境,故与苦相伴终生;因此苦的根源不在外境,而在自心之无明。所以解脱之道,或者说最佳的生存环境,不在于向外追求,而在于自心的觉醒。显而易见,佛学固然也论及事物的生成,但核心是人的认识和生存,是关涉人生的大智慧。梁启超尝以四字概括佛理曰“无我我所”,可以说切中佛教哲学之肯綮,但仍然是云山雾罩,不知所以,诚所谓“只在空濛紫雾中”,“拟相寻即隔千峰”。倓虚总结的六字诀,显然是紧紧围绕人生,并引导人们向内追求最佳生存状态的至理名言,也可以说是点石成金的方便说法。
         
      倓虚是天台宗的传人,在观宗寺受具足戒,依谛闲专究天台教观,与大闹金山寺的释仁山,以及常惺等同学,尝随谛老北京讲学,任传译。亦尝在观宗寺禅七中得偈云:“观念即住,觉妄皆真”,深为谛老认可。其弘法遍及东北、天津、西安、青岛、香港等地,著述有《心经疏义》、《起信论讲义》、《天台传佛心印记释要》、《金刚经讲义》、《读经随策》、《佛学撮要》、《净土传声》等,以及《影尘回忆录》。蒋维乔誉之曰:“天台教观,宏宣南北。辩才无碍,圆融真俗。”南北、真俗,非为谬奖,由此可见,倓虚对佛理之熟稔而得运于掌上矣。
         
      据《影尘回忆录》第二十章记载,1932年,倓虚讲楞伽经于青岛民众教育馆,王金珏宦海浮沉后闲赋青岛,亦潜心佛学。二人初无交往。一是因倓虚持“只负说法度众的责任”,“用不着去往外攀缘法”。二是王金珏虽信奉佛法,也“曾访问过南北的不少出家人,可是说话总不投机,有的一身烟火习气,专门注重世法应酬,因此他败兴不愿再多给出家人接近”[1],正像倓虚说的“名僧风格酷肖俗流。”[2]但是,王金珏偶然混迹于民众教育馆,远望倓虚威仪庄严,“一见有缘”,“自是每天到教育馆去听经”,并拜访倓虚于下榻之处。其间,王氏和倓虚相谈甚恰,王氏便向倓虚请教学佛心得。倓虚说:“倓虚苦恼,学佛这么多年,可以说一点心得都没有。不过以我的笨理想,从佛法中体验出来有六个字的一句话,就是:看破!放下!自在!”王金珏听了破颜微笑[3]。这就是“六字诀”的来源。所谓“一点心得都没有”,不仅是倓虚的谦辞,实际上体现了倓虚在博大精深的佛法熏染中虚己待人,方便施教的圆融与宏阔。
          倓虚对六字诀也有详细解释,他说:
         
         
      世间(应为界)上的苦恼都是因人看不破;看不破就放不下;放不下就不得自在。能看的(应为得)破,就能放的(得)下;能放的(得)下就得自在。无论任何人,也无论任何事,都是这样。看破了就放下了,放下了就自在了。
          看破就是般若德;放下就是解脱德;自在就是法身德。
          众生之所以为众生,是因众生有执迷;有执迷就是看不破;看不破就放不下;放不下就整天烦烦恼恼,是是非非,不得自在。
         
      佛之所以为佛,也并不是他另外有一个佛性,就因他对任何事理没有执迷;没有执就是看的(得)破;看的(得)破就放的(得)下,因种种都放下,所以佛能随缘不变;不变随缘的自在。用功的方法不在多少,如果你拿着一句话——看破、放下、自在——来做一个尺度,在每做一件事,或想一件事时,用它来测量一下,那些无明烦恼,自然就少了。如果你能把所有一切执迷看的(得)破,成佛都有余。[4]
      
         
      倓虚的解释可以说是势如破竹,自然也是当头棒喝。唯有看破,才能放下,也才能有随缘不变的自在。佛,就是觉者,通俗地说就是能看破,并非其另有佛性,故无执著。然而可惜的是,如此简单的道理一般人却不能理解,更不能奉行,是是非非看不破,烦烦恼恼放不下,同“自在”也就永无缘分了。
         
      自在,通常谓之任意舒适者,但又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哲学范畴,与《庄子》的“逍遥”意同;“无己”、“无待”而得自在。简单地说就是超越了偶然、必然的“自由”。佛教传入中国后,便把觉悟的终极关怀谓之“自在”。《法华经》云:“尽诸有结,心得自在。”注曰:“不为三界生死所缚,心游空寂,名为自在。”作为哲学范畴似乎已成佛学的专利;作为佛教追求的最高境界,“自在”也就是“法身德”了。
         
      和自在相比,看破、放下无疑是通向自在的方法和道路,但没有这样的方法和道路就无法实现或者通向终极的目的。就此而言,看破和放下便是自在的前提和必要条件。如果说自在是佛果,那么,看破、放下就是佛性,而看破则是首要的“正因佛性”。
         
      《红楼梦》开篇的一首“好了歌”传诵至今,虽然不再新鲜,但仍是警醒世人的至理名言,说的就是“看不透”、“看不破”。所谓“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忘不了功名利禄,忘不了妻儿老小,到头来撒手西去,只落得荒冢一堆,万般皆空,烟消云散。如此只见“好”,不见“了”,看不破所有的名缰利锁,看不破也就忘不了,也就是放不下。其实,人性最大的弱点就是经不起诱惑,而经不起诱惑的根本就是因为看不破!
         
      佛家认为,诸法因缘生,无我无常,一切都是因缘假合的虚幻。《金刚经》末四句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雷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就是引导人们对待现象世界,不要执着为有,诚如庞蕴居士所言:“但愿空诸所有,慎勿实诸所无。”这就是倓虚说的看破。他在《念佛论》中深入浅出地说明了佛家的这个道理:
      
         
      普通一般的习惯,都以这个身体为我,我以外便是人,许多人我合起来就是众生。每个众生都想多活几年,相续不断,就是寿者。其实这都是些假名、假相。比如人我就是相待假;(对待法,以人而有我,以我而有人故。)众生就是因成假;(假借众因缘而成故。)寿者就是相续假。(我人众生相续不断股。)如果离开这些,哪里还有实我呢?[5]
      
         
      倓虚这里说的就是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我且不实,人何以实?寿何以实?众生何以实?一切有为法也虚幻如雷电泡影。看到这点,就是看破。他说人身不过是七大(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以及识根)假合的“我”,“实际上不过是个臭皮囊”,并形象地比喻说:
      
         
      比如在我们讲开示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用一个皮口袋装满了大粪,扎上口送进来。我们大家都以为这是肮脏东西,捏着鼻子嫌臭,躲远远的或赶紧把它扔出去,以为是亵渎。其实我们人人都是个臭皮口袋,我们人这个臭皮口袋,还不如用一个真的皮口袋装上大粪送进来的比较干净。因为送进来的这个臭皮口袋还扎着口,我们人人这个臭皮口袋,上下都张着口,直冒臭气,所谓“九窍常流不净”。但是人们就以此臭皮口袋是我,还爱得不得了!这样化妆,那样保养。如以佛的眼光来说,实属愚痴颠倒之甚!
         
      我们这个身体,大家都认为是“我”,其实这不是我,而是我所使唤的一个物。应该在“我”字下面加上一个“的”字,称为“我的”。因为这个身体是属于我的一部分,像一件应用的东西,如果我愿意使用它的时候就用它,不愿用的时候就放下,不被所累。如果放不下就被他累赘了。[6]
       
      倓虚强调,我非我,我也是因缘假合,不能执为实有。喻之为臭皮囊,意思是告诫人们慎勿爱、取和占有。
      倓虚还强调“人生观最要者在认识自己”,即认识“我”。然而可惜的是,“世人瞢瞢,皆迷惑颠倒,认色身之假我,忽衣里之宝珠”,“皆误以家贼为真子也。”[7]也就是说,在人生观最根本的问题上,世人往往执妄为真,以虚为实,看不透,看不破。为了说明这个问题,倓虚进一步中国圣者之说相印证,也可见其对佛教的中国化的思维情结。他说:
      
      佛曰“无我”,孔曰“毋我”,老子云“无身”,庄子云“无己”,此诸圣哲,岂不以世人皆妄认色身之假我,致起惑造业,故大声疾呼,以警之乎。
      孔子绝四,因“意”是惑,“必、固”是业,“我”是苦,教人“毋我”离苦。老子以有身为大患,庄子视“己身”为障碍物,无己方能逍遥。此皆因世人错认自己,故恺切训示,毋我、无身、无己。总之,一切一切,皆为吾人错认自己之佐证也。[8]
      
      在这里,倓虚旁征博引,力图会通三教,用传统的思维和中国人熟悉的语言,说明佛家“无我”的观念,并借孔子绝四之说,导引出佛教因惑生业,因业生苦的业报哲学。有“我”便是苦,因有“我”便有惑。起惑造业,如是而已。错认者,就是看不破。
      事实上,在佛学的概念中,“我”有二义,“一者法我,二者补特伽罗我”[9],后者即人我,也就是自身的我,与人相对的我。其实,“我为主宰”[10],指的是自性。至于倓虚“我的”之意,是通俗的说法,是对主体的否定,而非对主体意识的肯定。其意在说明,假合之“我”,或者“我的”,是用,是身外之物,该放下时就得放下,因为“我的”更不能执为实有。事实上有太多人常常把“我的”看得太重,看不破,看不透,紧抓不放而永无宁日。世事兴衰际遇,悲欢离合,纷纷扰扰;人心惟危,蠢蠢欲动,所为何来?都不过是为了利,为了名,为了权势,为了情爱┅┅总之一句话,为了自己的欲壑难填,而把眼睛盯着,手伸着,伸到那永远缩不回来的地方。“到了结果”,用梁启超的话说,“依然还他一个老忙、病忙、死忙。”[11]
      这正是倓虚吟咏的——白云出岫观自在,青山无语笑人忙[12]。能看破者大自在,以妄为真者也就只有在名缰利锁的束缚中,谋虚逐妄,“忙”个不停,“自在”也就与他永无缘分了。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我非我,相非相,万事皆幻,一切都在变动不居的状态,都不可执著。佛家教人,就是要与世俗的价值取向不同,把看在眼里的虚化,把抓在手里的松开。唯有如此,才能心地空犖,才能从利害、贵贱、荣辱、穷达,乃至生死的束缚中解脱出来,才能够游行自在。也就是说,唯有看破才能放下!倓虚说:
      
      佛说之六百卷《大般若经》,亦不过是破执扫相。故曰“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又说“观相元妄,佛即是魔,观性元真,魔即是佛。”此即是佛魔一如。“识得此,万事毕。”
      
      这些话都是直接对名相的破斥。所谓“破执扫相”、“见诸相非相”,甚至说“佛魔一如”,也都是逼拶世人“看破”的当头棒喝。所以倓虚接着说,“应知破处即显处,放下即得处,夺处即予处。此即离苦得乐之根本大法矣。”[13]只有放下才能“得”,当然不是“得”放下的,而是得“自在”也[14]。舍得,舍得,如是而已。
      唯有看破才能放下,但看破未必能放下。这就是说,不是仅仅懂得理论就能付诸实行而“立地成佛”的。其实应当说还是世人积习太甚,“执识”太重,而致难以放下,或者说还不能真正的看破。这就需要真修实证的功夫了。对此,倓虚有“五魔五要”的说法,随时引导人们在充满诱惑的大千世界中,看得透,看得破;拿得起,放得下。他说:“凡学佛之人,须知五魔利害,必须预防。”
      
      一者死魔,二者病魔,三者烦恼魔,四者五阴魔,五者天魔。破此五魔,最要是预作观想。一观生死一如如镜花水月,能破死魔。二观知苦断集,如露如电,能破病魔。三观世事如梦,逢场作戏,何须认真,能破烦恼魔。四观如幻化,能破五阴魔。五观一切环境,完全是梦,能破天魔。
      更有五要,第一要看破声色利货,转眼成空。二要看轻荣辱得失,如朝露阳焰。三要学吃亏,吃亏即便宜,确是修福。四要不被顺境所转,须知转眼成空。五要割亲断爱,须知恩重仇深。
      如是五魔五要,能作如是观,如是行,虽履险路,如同坦途。无罣无碍,立地清凉,随时皆得大自在。
      
      显而易见,上述五魔五要都是看破、放下的具体要求和具体实践。魔要看破,要即放下,如此则“随时皆得大自在”。当然,“魔”也要放下,“要”也须看破,放下、看破二者不一不异。倓虚是以天台“止观”学说,实践佛教人生哲学的。
      近有未曾谋面的朋友持拙著要求题字留念,因受倓虚六字诀影响,题曰:
      
      敢放下者大自在,惟看破时始风流。
      
      谨以此敬献倓虚法师。

      [1] 倓虚《影尘回忆录》123页,青岛湛山寺印本。
      [2] 倓虚《影尘回忆录》92页,青岛湛山寺印本。
      [3] 倓虚《影尘回忆录》125页,青岛湛山寺印本。
      [4] 倓虚《影尘回忆录》131-132页,青岛湛山寺印本。
      [5] 《倓虚大师法汇》三,33页,海会讲寺印本。
      [6] 《倓虚大师法汇》三,33页,海会讲寺印本。
      [7] 《倓虚大师法汇》三,164页,海会讲寺印本。
      [8] 《倓虚大师法汇》三,164页,海会讲寺印本。
      [9] 《大毗婆娑论》卷九。
      [10] 《成唯识论》。
      [11] 梁启超《人生的目的何在?》《弘化月刊》第66期。
      [12] 《倓虚大师法汇》三,222页,海会讲寺印本。
      [13] 《倓虚大师法汇》三,118页,海会讲寺印本。
      [14] 一般人以为,放下后有利于收回,其实不然。佛家的放下,虽然同“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意相近,而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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